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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竹搖頭說道:“喝了昏昏欲睡,這車里太冷,睡著了會生病的。”車外全身都裹著狼皮大氅、正在趕車的黑屠夫叫道:“我喝!這鬼天氣不喝一口就凍成冰柱子了。”
瞎先生將舊葫蘆給了黑屠夫,對沈今竹說道:“周寨主拿了五萬銀票,就看他是否信守諾言出力了。”
沈今竹說道:“這個人應該可信,目光看得長遠,我就是擔心他的手下稂莠不齊,不能齊心攜力完成任務,寨子里除了一起嘩變的將士,還有投奔的逃犯和流放的犯人,當地的農民潑皮,聽說有一任看守草料場的罪臣也去黑風寨落了草。不過此刻除了他,我們也暫時找不到這么一大波人幫忙。”
瞎先生說道:“我會要山寨的眼線盯緊一些,一旦有變,就要另作打算了。”
沈今竹說道:“我叫周寨主在黑山縣散步一下謠言,說舊太子來此地就藩,手里有一個藏寶圖,得此寶藏,足可買整個東北。黑山縣那么多土匪窩子,要是聽到這個消息,還不就炸了窩,反正皇上要害死舊太子,八成要栽贓給土匪。去年我迎接順王回京,他就是打算把整個使團都滅掉,再栽贓給海盜。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我先把水攪混了,各種勢力都盯著太子,他們反而不好下手。我來東北大半年了,聽到不少關于藏寶圖的傳說,還真有不少人信,這次說道舊太子頭上,有鼻子有眼的,他身份尊貴,估計有好多人會心動。強龍斗不過地頭蛇,要在這群人的眼皮子底下弄死舊太子,恐怕沒那么容易。”
先攪一鍋渾水,這是沈今竹第一步計劃。瞎先生點頭說道:“此計甚妙,只要藏寶圖不出世,舊太子至少性命得保。我們——”
正說著話,爬犁馬車突然停下來了,在兩人懷中打瞌睡的大狼狗突然警覺的豎起了耳朵,黑屠夫打開車門,彪悍的大狼狗如兩只利箭般從車里彈射出來,一個跳在車頂上,一個站在黑屠夫腿邊,兩只獵犬發出如狼般的嚎叫聲。借著白雪的的反光,沈今竹看見小路被一根巨木攔截了,路邊都是田野,根本沒有大樹,所以不存在什么大雪大風壓塌了樹木的理由,只可能是人為了,再聯想起黑山鎮盛產土匪,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誰干的了。
沈今竹和瞎先生打開車里的夾層,從里頭拿出五桿燧發槍開始裝填火藥和子彈,大明不禁冷兵器,家里可以藏刀劍,但是杜絕私藏火器,不過在這種幾乎全民皆匪、無法無天的地方,衙門根本就管不了。
黑屠夫站在車轅子上,先拱手對著東南西北各拜了一拜,開啟大嗓門用黑話吼道:“各位并肩子(兄弟),我先甩個蔓(報姓名)。在下本來是個雪花蔓(姓白),因長的黑,做的是殺豬宰牛的營生,諢名叫做黑屠夫。今日有緣和各位碰碼(見面),還請各位行個方便,讓出線(道路)來。”
十來個土匪站在路上橫著的大樹上,見黑屠夫一口黑話切口流利,身材高大,一股匪氣,手下兩條獵狗像是見過血,野性十足,知道碰上不要惹的了,為首的一個叫道:“你這兩條樓金子(狗)長的怪俊的,你既在道上也好混過,曉得賊不走空的道理,我也不為難你,今夜俺們這群并肩子(兄弟)冒著風雪踩盤子(尋找目標),俺們都是從苦窯(監獄)出來的,無家無業,不弄點東西明日就要餓死了,你們多少給點東西,蘭頭海不海(錢多不多)都是個意思。”
黑屠夫早有準備,專門打發道上的土匪,這就像做生意討價還價一樣,他從車轅子旁邊拿起一個豬腿,說道:“今年年景不好,家里都摻著馬牙子飯(玉米飯)吃了,這豬腿孝敬各位并肩子,還望各位不要嫌棄。”
兩個小嘍啰跑過來抬起凍的*的豬腿,小道上的樹木也被推開了,黑屠夫對著土匪首領再次拱了拱手,說道:“多謝各位給在下面子,告辭了。”
黑屠夫趕車馬拉爬犁往前走,通過這群土匪時,車頂子上頭的獵犬跳進了車廂,卷起一股寒氣,瞎先生鼻頭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土匪頓時將馬車團團包圍了,叫道:“這車里頭藏了什么人?”
黑屠夫一笑,敲了敲了門板,說道:“不過是個假的念招子(瞎子),靠算命糊口,我捎帶他一程。瞎子快出來見見各位并肩子(兄弟)。”反正不能把沈今竹暴露出來,女人在這里是稀缺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黑山縣的土匪可不管什么天煞孤星克夫克全家,搶到手里玩夠了,轉手就賣。
瞎先生披著羊羔皮襖貓著腰出來了,對著土匪點頭哈腰。土匪首領對瞎先生很有興趣,說道:“自從苦窯(監獄)里逃出來,運氣都不怎么好,先生給我算一算,啥時候能夠發財。”
瞎先生只得問了生辰八字,看著手相胡謅八扯,說有財神爺從南邊來,如果抓住這個財運,今冬就能翻身發大財了。其實是在配合沈今竹攪渾水,暗指即將到黑山縣的舊太子。
聽說能發財,土匪首領眼睛發亮,搓著手躍躍欲試,還給了瞎先生幾個銅錢當謝禮,命眾小嘍啰放行。
這一關總算有驚無險的度過了。馬車里的沈今竹松了一口氣,可行了約二十余里地,又被一彪人馬攔住了。黑屠夫司空見慣了,照例站出來報山頭(來歷),甩蔓子(說姓名)。
不過這次碰到的沒有那么好說話,領頭的帶著皮帽,圍著一張皮子,遮著只剩下一雙陰桀的眼睛,說道:“哥要你的水連(騾馬)和爬犁,你帶著兩條樓金子(狗)快滾,哥今日不想要人命。”
黑屠夫冷冷一笑,說道:“那么長的一條路,又是大風大雪天,沒有馬拉爬犁我會凍死在路上,盜亦有道,出來混不要做這么絕。”
帶頭大哥說道:“給你命不要,非要我今日見血,并肩子一起上!”
瞎先生在馬車里聽到動靜,對沈今竹說道:“不得已要硬碰硬了,你負責左邊,我干掉右邊,其他交給獵狗和黑屠夫對付。”
沈今竹和瞎先生鉆出馬車,扛著燧發槍對準了各自目標,黑屠夫砍斷了爬犁和馬之間的繩索,將馬驅趕到旁邊的樹林里躲避,混戰中一旦傷了馬,他們就要被困住了,白雪的反光如月光般澄明,沈今竹扣動了扳機,槍響了,一股鮮血從左邊嘍啰的胸膛里噴出來,帶頭大哥叫道:“并肩子小心,對方是個響窯(有槍)!”
這群土匪有二十余人,手里也有槍,不過是落后的土槍或者火繩槍,需要從外頭點燃引線,在大風雪的天里顯然干不過沈今竹三人手里的新式可以連發連發三顆子彈的燧發槍,沖過來的嘍啰紛紛在槍聲中倒下,·五柄燧發槍的子彈打空了,沒有時間裝填子彈,剩下的約*人跑到了三人面前,沈今竹抽出了長劍,刺向對方的咽喉。
如此寒冷的冬夜,鮮血剛噴出來就化作了血粒子,落在皚皚白雪之上,根本噴不到沈今竹臉上去,一陣搏斗騰挪中,頭上的虎皮帽被對手扯下來,露出一張清冷絕艷的臉來,抓著虎皮帽的土匪興奮叫道:“是個盤亮(漂亮)的斗花子(姑娘)!并肩子拼一把,這個斗花子賣到臟窯(妓院】,值老錢了!”
一聽這話,眾土匪挫敗的士氣頓時高昂起來,目光都焦距在沈今竹臉上,獵犬乘機直撲過去,咬斷了對方的咽喉!土匪發出沙啞的吼吼聲,鮮血流出來就立刻在頸脖嗓子氣管里結了冰,被堵住窒息
而死了。
瞎先生彎弓射箭,黑屠夫揮著一柄長刀,一場惡戰下來,土匪被群滅。黑屠夫左胳膊被箭矢貫穿,真是一條漢子,傷成這樣照樣舞著大刀虎虎生風。瞎先生的腿被砍了一刀,他裹著綁腿,所以傷口并不深,不影響行走,唯一沒受傷的是沈今竹——因為她是個漂亮姑娘,傷了她就不好賣大價錢了。
兩條獵犬嘴上都是血,埋頭啃食著尸體,吃的津津有味!這是狼和狗混血的后代,非常兇悍,什么肉都吃。沈今竹看得心驚,別過臉去幫著黑屠夫抽出了箭矢,倒上傷藥包扎傷口,將兩片人參遞給黑屠夫,要他壓在舌地含著,補補元氣。這時瞎先生從樹林里牽出了馬匹,重新套在爬犁上,黑屠夫受的傷重一些,瞎先生就頂替他坐在車轅子上趕車。
馬拉爬犁重新開動了,黑屠夫打開車里的窗戶,對著外頭還在吃“夜宵”的獵犬叫道:“小兔崽子們!吃飽了就跳上來!待會招來了野狼,看是誰吃誰!”
獵犬通人性,聞言依依不舍的撕咬了一條胳膊,將胳膊含在嘴里,跳在馬車頂上當做飯后甜點慢慢享用,沈今竹隔著呼嘯的北風,都能聽見頭頂上獵犬咀嚼著手指頭嘎嘣脆的聲音!聽到實在瘆的慌,覺得自己的手指頭都僵硬起來了。
見沈今竹臉色略白,黑屠夫含著參片說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在這里地方獵犬吃人并不新鮮。在凜冬到來的時候,屠宰行里會出現人市,人肉論斤兩買賣,和牲畜無異。我們白山縣略好些,王縣令管的嚴,不準買賣人肉,暗地里餓瘋了依然有人肉交易的勾當。黑山縣就不管那里多了,今晚這些堆在小路上的尸首,明早就會出現在黑山縣的人市,我們這些懂行的都不會在黑山縣點肉吃,特別是肉包子,十家有九家摻著這些東西。”
一聽這話,沈今竹覺得自己這個月都不想吃肉包子了。黑屠夫笑道:“白山縣這種事少,我就是賣肉的,心里有數。”
沈今竹說道:“如此看來,這個王縣令算是不錯的好官了。”至少做人做事有底線,人丑心底倒不丑,爹爹在那里教書,她也心安些。
黑屠夫說道:“王縣令干了九年,白山縣相對太平。不是嚇你,以前白山縣比黑山縣還亂呢,不過他三年一度的考核全是中下等,我看升遷無望。”
沈今竹覺得奇怪,問道:“這都是中下等,那黑山縣豈不是年年下等,換無數個縣令了。”按照大明的吏制,若連續兩次考核都是下下等,不等御史彈劾,吏部就會奪其官職。
黑屠夫說道:“王縣令是個能臣,治理匪患功不可沒,不過白山縣太窮,每年賦稅都收不齊,單是這一條就夠他喝一壺了,想要考核上等簡直是癡人說夢。不過黑山縣雖然年年考核下等,縣令也是同樣干了九年,今年繼續呆著不動,沒有聽說要革職,估摸是這鬼地方沒人來,給了縣令都無人敢接這個大印。”
一路有驚也有險,在天明時分終于到了白山縣,看見小雪從自家的柴門跑出來搖著尾巴迎接自己,屋頂煙囪里冒出的炊煙,沈今竹第一次覺得自家“鬼宅”看起來如此親切,管里頭死過多少人呢,此刻這個宅子里至少可以遮風避雨,有人情味,不像是昨晚雪夜里人如猛獸般的搏斗,遵守著弱肉強食這個叢林法則。但凡是有選擇,沒有人愿意活的像個牲畜。
沈今竹從夾棉門簾里探出頭來,對著沈今竹叫道:“姐姐回來了,真巧啊,今天早上娘包了肉包子,可香呢,快要出鍋了,姐姐真有口福。”
沈今竹一聽肉包子三個字,立刻想起了黑屠夫說的人市以及獵犬啃食尸骨的情景,腳步頓時一僵,勉強笑道:“你們吃吧,我喝點米粥就行了。”
凜冬已至,白雪皚皚下,卻已經暗流涌動了。隔壁黑山縣傳來消息,說從京城來了一個貴人,居然是當過太子的郡王!本地信息閉塞,人們也不關心政治,見識淺薄,渾然不知換了皇上,只曉得太子就將來要當皇上的人。在他們的想象中,皇宮和縣衙門差不多大,里頭全是金子雕刻的龍,皇上天天都穿著絲綢,冬天穿貂,頓頓都是大白饅頭,白菜豬肉燉粉條子管夠!
至于這個郡王被人趕到了東北,肯定是打不過自家堂叔,這不是活該么?誰不想天天吃白菜豬肉燉粉條子啊,為了這頓飯,勢必要豁出去命狠狠打一架,打輸了就只能來東北啃雪,簡直太公平了好吧。所以遵循叢林法則的東北百姓對這個被剝奪繼承權的落魄郡王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加上沈今竹事先命人傳的流言,連接頭乞丐都曉得這個郡王手里有藏寶圖,找到寶藏,就能世世代代抱著白菜豬肉燉粉條子可勁造了!
這是何等的美事啊!差點當上皇上的人,手里肯定有不少好東西,這藏寶圖假不了!黑山縣百姓看著身形單薄的文弱少年,都不約而同的吸了吸鼻子,仿佛聞到了白菜豬肉燉粉條子的香味。
☆、第186章 舊太子宴請假乞丐,藏寶圖攪渾一鍋粥
朱思炫猶如一只肥羊到了狼窩,每只狼都想獨吞,勢必要先打一架,再來確定這只肥羊的歸屬權。據說黑風寨的周寨主都放出話來了,手下誰能找到藏寶圖獻給他,會賞一個金剛的位置坐著,并一起分享財富,可見此事假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