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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魚回家已經是午飯時間了,一夜北風來,天氣乍然變冷,吳敏在飯桌上加了一個火鍋等相公回來。李魚才進屋,吳敏就蹙眉擺手道:“一身怪味,比魚市還臭,先去換洗了再來吃飯。”
李魚梳洗換衣回來,一掃飯桌,說道:“你怎么不先吃,等了我那么長時間。”
吳敏夾著羊肉往鍋子里頭涮了涮,說道:“閑來在家里也不覺得餓——嘗嘗這羊肉味道如何。”
李魚蘸了蘸醬料吃下去,飯吃到一半,吳敏放下筷子說道:“你有心事,別憋著了,和我說說。”
李魚老老實實的將今日和李魚的談話和妻子說了,嘆道:“……我若是明面上抵制科考,必定會牽連干爹和兩個義兄的仕途,所以要做的讓人捏不著干爹他們的把柄——我想出家當和尚去。”李魚觀察著妻子的神色,說道道:“當然了,你若不同意,那就算了。”
誰知吳敏云淡風輕的說道:“支支吾吾的,我還以為你在外面養了小妾呢,不就是出家當和尚嘛,去就去罷。”
李魚以為妻子是聽傻了呢,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忙解釋道:“一旦入了空門,就要斬斷一切俗緣,干爹他們和我沒關系,你我也不再是夫妻了。”
吳敏說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不明事理、不懂大局的無知婦人。你要做的事情我覺得可行啊,你做就是了。至于夫妻——你我若真有緣分,將來肯定能再續夫妻之緣,你我若無緣分,隔
著山門遙遙相望,總比在家干等著急,郁郁而終要好得多,對不對?”
吳敏將切的細薄透明的牛肉放在火鍋里涮著,什么魚片、蝦泥也都下進滾燙的湯底里去了,笑道:“這些都歸你吃,多吃點,等到了寺廟就吃不著肉了。”
不知為何,李魚好想哭一場。
次月楓葉火紅時,一個消息震驚了南直隸——大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解元李魚看破紅塵,放棄了功名,剃發出家了!
李魚所在的寺廟是千年古剎,也是他命運開始轉變的地方,雞鳴山雞鳴寺。不是每個和尚出家都有李魚的排場,據說那天整個國子監空無一人,都去雞鳴寺觀禮了,金陵城許多德高望重的官員和大儒等也悉數到場,看見李魚一頭烏發落盡,成了一枚咸鴨蛋,當場有人痛哭流涕,說大明失去了一棟梁,天無道,天下良人皆被逼歸隱出世去了。
李魚成了和尚,法名十方,世人都尊稱十方大師,這位十方大師四處講學,講授佛法,談吐雅致,廣征博引,和尋常大師是不同的,深受上層人士的歡迎,許多讀書人慕名而來,求見十方大師,其影響力極其深遠,反而比以前單純是解元強多了,因為解元每三年各個鄉試考場都會出一個,但是當和尚的解元獨此一家。
十方和尚的傳道授業解惑有了明顯的效果——次年春闈,南直隸地區報名的舉人只有往年一半多一點,那些名聲響,威望高的舉人罕有去京城趕考的。由此市井抵制安泰錢幣的風潮傳進了士子階層,開始抵制科考了。
不過在遙遠的東北白山縣,這一切似乎和這個小縣城沒有關系。因為這種地方從大明建國開始,就沒有出過舉人!連舉人都不是,就沒有春闈的資格了。
這里幾乎沒有幾個識字的人,別說識字了,許多人甚至不知道大明啥時候換了個新皇帝。而且無論男女,都十分的彪悍,幾句話不對付就動拳頭,甚至用兵器招呼上去,經常有漢子追著婆娘打,婆娘跑進廚房拿著菜刀反抗,把漢子一路追到大街上,一刀砍下去見血,依舊不依不撓,非要漢子磕頭認錯才罷休,回去繼續做飯上炕恩愛生孩子不含糊。這里沒有什么規則,遵守著弱肉強食古老的自然法則。
雖說還是秋天,河邊已經開始結冰了,沈文竹熟練抱起一塊石頭砸向冰面,敲出一個窟窿來,摸了摸里頭的水,居然還有些暖和呢,文竹放下肩上的竹編背簍,倒了三只野兔,一只野雞出來,先將野兔剝皮,而后開膛清理內臟,身邊銀白色的大狼狗嗚嗚甩著尾巴,文竹一笑,將野兔的內臟都扔給了狼狗,“小雪,這都是你的了,快吃吧。”
☆、第181章 遭流放名門變柴門,風雪夜人歸人不甘
沈文竹從八歲就開始養寵物,貓狗鸚鵡什么的都養過,全部都是白色,而且不管什么物種統統都叫做小雪,以前慵懶如貴婦的波斯貓是如此,現在這個蠢萌的銀白色大狼狗也是如此。
小雪悶頭吃著野兔的內臟,以前它是吃半熟的肉的,自從跟著主人家一起流放到東北之后,伙食急轉而下,內在的野性被激發出來,餓瘋了就時常夜里去外頭狩獵覓食,吃些活蹦亂跳的小型禽獸等物,到了東北之后,成了一個嫻熟的獵狗,沈文竹和弟弟在林中設套逮兔子、挖陷阱誘捕野獸、用弓箭獵殺野雞等物,這姐弟兩個承擔著家里餐桌上的肉食,或許是沈家剽悍血統的關系,半年過后,這家人就慢慢適應了東北邊城的生活。沈文竹一刀就能將整張野兔皮剝下來,和普通獵戶家的小娘子無異了。
若真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文竹生的著實好看,在民風彪悍的白山縣,這張臉著實有些招禍,沈家初夏剛剛被流放到此處時,有刁民見這家人立足未穩,家中的小娘生的花容月貌,當家的男人是個文弱老文人的模樣,心中便起了欺凌之心,乘著文竹去河邊洗衣裳,兩個男子乘機上去調戲。
結果是這兩個男子被反綁了雙手,拴在馬后面,在白山縣的大街拖行了整整一條街。騎在馬上的是據說小嬌娘的姐姐給妹子討回公道,那時剛下過一場大雨,白山縣這個偏遠小鎮街道上沒有鋪條石或者石板,全是泥濘,男子沒有被拖去骨肉,但也在泥地里被拖了泥人,連褲子都卷進泥濘里不見了,腰腹一下只有泥漿遮羞,圍觀者甚多。
街道的盡頭是肉市,兩個男子求饒,說就是摸了一下小嬌娘的臉,啥都沒做呢,就被小嬌娘的獵狗趕走了。姐姐問是那只手摸的,男子一個舉起了左手,一個舉起了右手。
小嬌娘的姐姐很是兇悍,說論理,那只手摸了我妹子,我該剁了那只手,不過大家鄉里鄉親的,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總不好不給你們一條活路,那就這樣吧,我要一個手指頭不過分吧?
沒等兩個男子反駁,姐姐扔給賣肉的屠夫一個銅板,說麻煩借您的斬骨刀一用,刷的一下舉起了刀,又身邊的握緊拳頭的少年弟弟說道:“你不是要給二姐報仇嗎?還楞在這里做什么?看那根手指頭不順眼就挑出來壓著,我好剁手!”
那身子看起來有些單薄的弟弟突然目光一炙,抓起其中一個男子的左手,將其食指牢牢按在案板上,姐姐干脆利落的手起刀落,食指齊根落下,男子的慘叫聲從街尾傳到了街頭。
沈家人一剁成名了,白云縣都知道新來的看守草料廠的人家不好惹,尤其是那個夜叉婆,生是好看,不過通身一股兇煞氣,眼神比廟里的夜叉婆還狠,不就是摸了她妹子一下,就剁了一個手指頭,并且當場喂了一頭雪狼狗!文竹今竹這些名字太過文雅了,白云縣的百姓記不住,便按照印象叫沈今竹為沈夜叉,沈文竹為沈嬌娘。
不過也有人說男子活該,沈嬌娘是未出嫁的大姑娘,又不是已婚已育的大胖媳婦可以放肆互相調笑,聽說還是宦官人家出來的千金小姐,臉皮薄著呢。那個姐姐聽說已經是過了二十歲的老姑娘了,花雖嬌艷,已經快要凋零,沒人要,這個年紀都沒出嫁不是性子有問題就是身體有問題,嫁不出去待在家里成了老姑婆,破罐子破摔,難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一副殺人不眨眼的兇悍模樣,簡直就是夜叉婆轉世,叫她沈夜叉一點都過分——不過這話說早了,因為一個月后,沈嬌娘就用菜刀敲著菜板,將花獵戶家的花嫂子對罵,一口京城官話罵人不帶臟字,卻也字字戳心:
“你漢子是個花花腸子整天想著的是臍下三寸那根棍子去那里找樂子縣里村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稍微有點顏色的母狗都要多看兩眼這種下流種子也就你看的上眼我呸!瞧見我家事外地新來的好欺負堵門罵我娘勾引你漢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漢子那模樣那衣帶能刮下三斤泥人憎狗嫌轉世投胎必定是豬狗的家伙還值得人去勾引,管好你家漢子管好你的嘴再到我家門口轉悠再把我娘堵在門口罵小心我姐姐剁了你漢子的根縫了你的嘴,一把火燒了你的破屋子看你敢不敢抖威風……”
沈文竹將花嫂子罵的逼回了家里,依舊不依不饒堵在門口用菜板砸門,荊釵布衣的朱氏聞訊趕來,見女兒如市井潑婦般大罵,頓時羞憤交加。此事起因是花獵戶是個好色的,見朱氏在山間拾柴火,徐娘半老的樣子很可人,心中起了邪念,便砍了一捆柴禾并一塊臘肉送到沈家,想討些便宜,朱氏當然憤然拒絕了,花嫂子知道后便堵在沈家門口罵,說朱氏不知廉恥,勾引他家的漢子,朱氏氣得在家里上吊,幸好沈二爺巡視草料場回來,將朱氏從房梁上救下,朱氏撿回一條命,就是咽喉受了傷,足足有三天說不出話來。
沈文竹心疼母親,姐姐說的說,這種地方人活的都像動物,弱肉強食,沒有什么禮儀廉恥之類的道理可講,在這里忍讓就是懦弱,弱者人人可欺,沒有人同情弱者,你若倒下,無人扶你起來,反而走過來往你身上再踩一腳。便將心一橫,對付潑婦就是要比她更潑、更豁的出去,文竹仔細“觀摩”了這里民婦吵架開撕的場景,悉心準備了臺詞。弟弟沈義言則在山林了挖了陷阱,請君入甕,花獵戶被困陷阱不得出,只有花嫂子一個大人在家,沈文竹便開動了攻勢。
朱氏看見女兒瘋了似的撒潑破口大罵,連花嫂子曬在院子里的蘿卜干什么的都掀翻了,起初還不帶臟字,后來好像是放開了,什么話都罵出來了,京罵兼著當地的土話,句句不重樣,那里還有半分千金大小姐的矜持模樣,頓時如雷劈般呆立在當場。
花嫂子罵不過文竹,便決定動用武力了,脫了鞋,拿著鞋底往文竹臉上抽去,文竹是偷偷練過拳腳的,敏捷避過了,抓著花嫂子頭發開始扇耳光,下手狠準,絲毫不留情面,一來就對準了要害,花嫂子吃痛,畢竟平日做粗活習慣了,力氣比文竹大些,她頂著巴掌往文竹身上撞,將文竹緊緊抱住,企圖借著體重的優勢將她壓倒在地,正在這時,愛女之心戰勝了羞怯,朱氏猛地跑過去掐著花嫂子的脖子往外扯去,一邊掐還一邊哭罵道:“一家子爛心肝喪盡天良的東西!辱我名聲還打我女兒,我和你們拼了!我連命都不要,死都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了你們這群不要臉的不成?我掐死你掐死你們!”
花嫂子被掐的舌頭吐出半截,頭暈目眩,正當她覺得自己要被活活掐死時,咽喉驀地松開了,“啊——”花嫂子捂著喉嚨猛地咳嗽著,好容易緩過氣來,問從頭到尾一直袖手旁觀的隔壁老王嫂子,“那兩個潑婦呢?”
老王嫂子說道,“被她們當家的男人勸回去了,否則那婦人真能把你掐死,聽說她上過吊,方才我瞧見她脖子上的紅腫,應該是真吊。我說你以后嘴巴消停點,把男子管緊點,橫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這婦人不要命敢真的上吊,什么事做不出來?現在曉得厲害了吧。這家人不是仍人揉捏的軟柿子。”
花嫂子咽喉火辣辣的疼,她用葫蘆瓢舀了一瓢冰涼的井水喝著,說道:“以為沈家這個當家的老娘是個面團性子,找機會罵她一罵,讓她曉得我花大嫂的厲害,長點記性,別去招惹我的漢子。”
老王嫂子說道:“你那漢子是個沒縫都要鉆一鉆試試的性子,為了這事吃過多少人的打?你們兩口子真是絕配,都是不長記性的人。也不想想能生出沈夜叉這種當街剁人手指頭的老姑娘的女人,能是個面團性子?”
“那個貓兒不吃腥?就怪這些女人生的太招人了。”花嫂子嘴硬,說道:“我聽人說沈夜叉不是她親生的,是原先的娘子生的。你想想看,繼母和繼女的關系能有多好?說不定看見繼母倒霉,沈夜叉心里偷著樂呢,我才敢堵著門罵沈老娘,誰曾想沈嬌娘也是個厲害的,敢找上門和我對罵;沈老娘還差點把我掐的見了閻王。”
不僅僅是花嫂子覺得意外,就連隱在一旁看戰況的沈今竹也有些意外,求生的本能都沒能讓朱氏拋開過去,護犢之心倒是激發了朱氏的潛力,看見朱氏如一頭母狼般咆哮著沖向花嫂子,沈今竹暗想全家應該能度過今年的寒冬吧,在這種地方,仁者無敵是個笑話,只有強者才能熬到春暖花開。
沈嬌娘一戰成名,成了許多想要娶兒媳婦的婆娘們心中的白云縣好兒媳:牙齒整齊、身體好(能打的過花嫂子的身體能不好嘛),一看就是能生養的,而且性子烈,會罵人斗狠,將來準能當住家,保護家小不被欺負。在這種地方,沒人想娶個斯文的兒媳婦回家,
☆、第182章 遭流放名門變柴門,風雪夜人歸人不甘(二)
沈文竹在河邊剝洗兔子,將兔頭一刀斬下來,三個兔頭今晚燉黃豆吃,就是一家人的晚飯了,身子留著腌好風干,等著過冬。文竹手起刀落,兔頭落地,這時狼狗小雪突然警覺著豎起了尖長的耳朵。文竹將食物放進竹簍,握緊了鋒利的柴刀。
“嬌娘,是我,黑子哥。叫你家小雪別亂咬人,我給你送了好東西來了。”一個牙齒潔白、面色黝黑的少年郎提著一個木桶過來了。自從沈文竹撕贏了潑婦花嫂子,就成了炙手可熱媳婦人選,這里的人們都是直來直去的,喜歡不喜歡也從不掩飾,少男少女們之間懵懂的情懷也變得十分奔放,好幾個少年為了沈嬌娘打架,黑子勝出,有機會接近自己中意的媳婦人選,這和動物爭配偶差不多,半開化之地的民風就是如此直接,按照原始的自然規律生存著。
家族巨變,沈文竹不信任何人,雖說摸了摸小雪的頭要它不要叫了,但是手里的柴刀并沒有放松,何況這個追求者在她看來十分可笑,她就是當一輩子老姑娘,也不可能嫁給一個屠夫的兒子啊!好吧,雖說在白云縣屠夫家幾乎天天吃上肉,算是富裕之家,當初姐姐砍斷那兩個小流氓的手指頭,就是借用了黑子的斬骨刀。
初來乍到,不宜樹敵太多,所以沈文竹并沒有奚落拒絕人家,裝作不曉得黑子的心意,保持著距離,“黑子哥來河邊洗豬大腸了?你自己留著吧,我家里沒人愛吃這個東西。”這豬大腸里無論怎么洗,都是一股子豬糞味,沈家人實在接受不了。
黑子提著木桶走近,打開上面的蓋子,正是一桶還在冒著熱氣的豬血!黑子說道:“回去用開水滾一滾,就成了豬血豆腐,切成片煮湯,或者曬干了冬天吃也行,是最補身子的,尤其是冬天冰天雪地,晚上喝一碗撒了辣子和胡椒的豬血豆腐湯,保管一晚上身上都是暖暖和和的,包治百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