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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太醫調理身體,依舊是含糊不清的敷衍之詞,都沒把握治好,也不敢開方子。這病確實不好治,因為稍微猛烈一點的藥都會傷及肝腎,小兄弟一時爽,肝腎要進火葬場,到了現代某種藍色的小藥丸才解決這個千古難題。
連院判大人都愛莫能助,只得坦白說道,為了子嗣計,不得不開一些壯陽助興的藥物,可是這些藥物雖不如以前的紅丸有毒性,但是也會傷害身體,一天一次,服完“播種”之后,再服用解毒補藥等物,最少也要等十天之后再同房,可是藥三分毒,總是這樣也不是辦法,而且服用這種藥物容易生下畸形的胎兒——
沒等院判大人把話說完,安泰帝將其趕出去了,十天一次么?以前夜夜當新郎都沒多生個兒子出來,現在過了而立之年,恐怕更加艱難了,天天都吃藥,怕是兒子沒出來,自己反而先駕崩了,不行!還是先把大皇子立起來,朕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如以前了。
次日早朝,安泰帝宣布廢太子,讓大皇子入主東宮。朝堂頓時沸騰了,帝師劉閣老在散朝后覲見皇上,一頓苦勸,他其實也有私心,畢竟堂孫女是皇后,如果皇后生下嫡子,冊封太子的阻力會更順暢,劉家也能享富貴。安泰帝不愿告知實情,只是說道:“朕意已決,朕是皇上,太子就應該是朕的長子,天經地義。朕自從繼位以來,是兢兢業業,從無懈怠,三更眠,雞鳴起,勤政愛民,成就萬世基業,自問將來是有臉見地下列祖列宗的,劉愛卿是朕的老師,也是朕的膊膀,朕希望你能說服內閣,立大皇子為太子。”
大明畢竟姓朱,一個月后,東宮移主,昔日的太子被封為崇信郡王,藩地設在偏遠的東北角,一個叫做黑山縣的地方,據說那里是窮山惡水,刁民土匪群出的地方,還時常有韃靼人搶劫。北邊是茫茫林海,進去就出不來了,才十二歲的崇信王在地圖找了好一會,才尋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痛哭流涕,而是神秘的笑了笑,內侍還以為他是受到打擊癡傻了呢,忙安慰說道:“太——郡王莫要著急,聽說工部和禮部已經派人去丈量土地,準備建郡王府了。”
其實一座王府哪能那么快建好呢,那種鬼地方能找到工匠和材料嗎?但是圣旨上寫的是即刻啟程去封地就藩啊,崇信王這個小身板能受得起折騰嗎?
自從父親去南邊垂釣,崇信王就慢慢學會不相信任何人,他用一個西洋放大鏡看著未來的藩地,眼角余光卻瞥著同在東北一個叫做白山的地方,暗想小姨就被流放到那里了,只要有小姨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呢。
☆、第180章 孫縣令扛旗蹲詔獄,李解元步入南山徑
在安泰帝的強壓下,一國儲君就變成了才四歲多點的孩子,以前的太子被降為郡王,去了一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藩,東北是苦寒之地,據說差不多有小半年都是冰封,原本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連個郡王府都沒有建好就匆匆把崇信王送過去,那個小身板不知能否熬過今年冬天。安泰帝如此倒行逆施,激起巨大的民憤,耿直進言的官員要么被貶、要么被罷官、要么看見天下無道,干脆辭官回鄉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今竹的姐夫金陵錦衣衛指揮使錢坤被革職,帶著妻女不知所蹤,不僅僅是沈韻竹夫婦,整個金陵沈家三房人家全都遷走了,烏衣巷的大房只留下幾個老仆看守房屋,舊時王謝堂前燕,天南地北四散而去,甚至有人拍著胸脯說在海外看見過沈家人。
得到東宮易主的消息后,李魚憂憤交加,寢食難安,次日他提著食盒去了金陵錦衣衛的詔獄去見昔日的東翁、海澄縣第一任縣令,如今的階下囚孫秀。錢坤已經被革職,不過沈今竹的干爹汪福海是個老狐貍,散出家財、動用了積年的關系網,四處打點游說,還有兩個兒子的官位,裝聾作啞,八面玲瓏,總算保住了同知的飯碗,也就是在汪福海的暗中照看下,沈家三房人全部都從金陵消失了,蹲詔獄的孫秀也沒吃很大的苦頭。
孫秀下詔獄,起因是今年三月沈二爺被幾個御史聯名彈劾,說他在任期貪墨,沈二爺被抓進了刑部大牢,從彈劾、立案、偵查、收集(捏造)證據到最后判罰下來,只用了短短十天時間,可謂是神速了,沈二爺被革職,并剝奪了功名,抄沒家產,被發配到東北白山縣充軍了,全家也都受到了牽連,妻兒等也被流放到白山,并不準用金錢贖買其罪——甚至遇赦都不準回鄉!等于是要將沈家二房永遠的釘死在東北了。
其實明眼人心里都很清楚,誣告審判沈二爺只是表象,真正的目標是要困死安遠侯沈今竹。安遠侯手中并無實權,而且做的兩件事情——解東海之變、迎海南島和順王回歸都受到百姓和官員的擁戴,挑不出有說服力的錯處來,就像個鐵刺猬一樣無從下口,反而會嗑壞了牙齒,所以就“曲線救國”,從有二十多年宦海生涯的沈二爺身上入手,沒有錯處就制造錯處,將沈二爺關押大牢了,并用妻兒脅迫,逼其認罪,然后將罪及家人,將沈家二房全部遠遠打發到東北。幸虧沈家三房人早就分家單過了,加上朝中各種力量的博弈,連衍圣公都罕見的站出來表明態度,為沈家求情,所以沒有株連到親戚家去。
孫秀看到宣判的邸報之后,次日就將官印封起來罷官不干了,他咬破手指在一面白色的旗幟上寫了一個血淋淋的冤字,然后舉著旗幟往京城方向而去,說是進京敲登聞鼓為沈二爺和安遠侯鳴冤去。
作為海澄縣第一任縣令,其影響力并非尋常縣令可比,孫秀也是大明家喻戶曉的人物了,他的舉動引起了轟動,追隨者甚眾,大部分都是讀書人,甚至還有告老還鄉的官員,都說跟著他一起進京告御狀去,還有富戶出錢出力一路支持著,孫秀扛著血淋淋的“冤”字旗,隊伍逐漸壯大,到了金陵地界時,已經有百余人了!
安泰帝不會容許這群人到京城的,便速速下旨將原來的金陵錦衣衛指揮使錢寧革職,命自己的心腹取而代之,將“蠱惑民心”的首犯孫秀捉住,下了金陵的詔獄,新的指揮使是以前福王府的侍衛統領,他用鐵血手段將其追隨者驅散,手里有十幾條人命,孫秀也受了刑,若不是汪福海這個地頭蛇暗中照顧著,恐怕孫秀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孫秀蹲在監獄里寫書,這是一本實務之書,將他這幾年建立治理海澄縣的經驗教訓下來,因為凡是涉及政論的書信都要被新的指揮使焚毀,所以他退而求其次,轉向寫實務,以打發漫長的監獄歲月。其實他要出獄也很簡單,就是認罪,并保證不做出沈家鳴冤或者請順王出南宮之類的出格之事,孫秀死不認罪,加上海澄縣的百姓掛念這個一心為民的父母官,隔三差五來結伴來金陵請愿,指揮使不好真弄死他,孫秀便一直蹲詔獄蹲到現在。
李魚提著食盒到了詔獄,他是汪福海的干兒子,因為獄卒對他客客氣氣的,李魚十分謙和,一點解元架子都沒有,而且每次來都打點上等的紅封,時間久了,獄卒們都很期待他的到來。
不過縱使如此,李魚進詔獄大門時也要接受嚴格的檢查,連一木罐雞湯都舀起查看,就怕里頭藏著匕首等利器,擔心囚犯打破瓷碗瓷罐自殺,所有端進詔獄的器皿都是木頭的,李魚懂規矩,食盒里的都是木制的器皿。
“這雞湯真香啊,加了人參燉的吧!”獄卒吸溜著口水說道。李魚當了好幾年的錢糧師爺,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迂腐讀書人了,他熟練的將紅封隱在袖子里塞進獄卒的兜里,笑道:“小小意思,到了秋天要進補了,請各位軍爺加餐的。”
獄卒虛著退讓了一下,笑嘻嘻的接著了,討好說道:“昨晚變天了,刮了一夜北風,小的擔心凍著孫大人了,半夜搬了一床被褥過去給大人暖腳。”
李魚道謝,又塞了個紅包,才提著食盒走進監獄,詔獄不是人人都能蹲的,里頭關押的人基本能說出名號來,孫秀最高只做到七品縣令,在詔獄中品級最低,不過名聲目前也是最響的,入住詔獄戒備最為森嚴的牢房,四面都是石墻,只有南邊高墻接近房頂的地方有個方凳大小的窗戶,而且上頭還釘著鋼條,連腳下的都鋪著厚重的石條,打地道越獄絕無可能。
孫秀擁被坐在竹板床上,床上擱著一個案幾,他全神貫注伏案批閱著文章,獄卒掏出鑰匙開門聲似乎都沒聽見,李魚提著食盒貓腰進去,打開雞湯木罐上的蓋子,雞湯的香氣將孫秀喚醒了,他翹著鼻頭聞味,像個孩子似的跳下床來,搓著手盯著雞湯,口水流的比獄卒還長,看著李魚拿著木勺分湯。
李魚將湯碗往孫秀方向一推,說道:“吹一吹再喝,雞湯上頭有一層雞油保著溫,里頭其實挺燙的。”孫秀忙著喝湯不說話,李魚摸了摸竹板床上的被褥,果然厚實,獄卒沒有撒謊,李魚說道:“雖說還在秋天,牢房陰冷,明日我托付義兄把過冬的厚棉衣送過來吧。”
孫秀埋頭喝湯,點了點算是說知道了,李魚看了看案幾上批改的文章,“什么狗屁不同的文章,誰寫的?能送到你手里批改。”
孫秀喝完了一碗湯,意猶未盡,一邊盛湯一邊說道:“是一個獄卒的兒子,想要走科舉出人頭地,就拿著文章給我瞧瞧,指點一二。反正我是個囚犯,寫書累了改文章換換口味,人家獄卒每夜都給我留一盞燈,筆墨從來不缺我的,這年頭,曉得知恩圖報的也不少。”
看著孫秀這副饞樣,再瞧瞧他拿著木勺子的手上指甲全部都拔光了,新長出來的指甲如一層細膜般的脆弱,李魚心中很是感概:孫秀出身松江府華亭縣鄉下土豪家族,從小爹娘當金寶貝似的疼,除了讀書累點、不知道啥叫吃苦。姻緣遭遇過重創,不過科舉仕途更是一路開掛似的順風順水,生活優越精致,夏必綢緞、冬必狐裘,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李魚和孫秀賓主五年多,深知東翁很講究生活的品質,結果他扛著“冤”字旗一路高歌猛進,被錦衣衛投進詔獄吃牢飯,受酷刑,汪福海將孫秀從刑房里救出來時,他所有的腳趾甲和手指甲全部沒有了,脊背的皮肉打爛,連武夫都難以忍受的酷刑,他一個讀書人居然杠過來了,實在令人佩服。
孫秀一直不肯讓步,這詔獄就一直得蹲著,李魚一嘆,說道:“你是一片好心,不過也要注意身體,莫要太操勞了,在詔獄生一場病是要命的,我們也不可能天天來看你,給你送東西,干爹那邊不好向上頭交代。”
兩碗雞湯下肚,孫秀蒼白的臉色有些血氣了,說道:“本來以為活不了了,現在撿了一條命,我會好好珍惜的。”孫秀用雞湯泡飯,笑道:“你要不要來一碗?一個人吃怪無趣的。”
李魚猛地搖頭,捂著鼻子說道:“聞著詔獄的怪味,什么胃口都沒有了。”
孫秀笑道:“我總算明白圣人說的久居鮑魚之肆不覺其臭的感覺了,我現在只聞到雞湯的香氣。一葉知秋,昨晚大風將上面窗戶刮開了,送了一枚枯葉進來,我把枯葉放在枕邊,聞著上頭的氣息,卻夢見了自己在吃酒席,醒來時嘴里還嚼著枯葉呢,正愁如何去除滿口苦澀之味,你雪中送炭,一罐雞湯解了我的煩憂。”
李魚說道:“要是所有煩憂都能用雞湯解決就好了——東宮易主,太子被廢,封了崇信郡王,封地在東北黑山縣,此刻已經啟程就藩了。”
孫秀嘆道:“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沒想到皇上會那么著急,連郡王府都沒開建就要崇信王去藩地,東北苦寒之地,大明建國兩百多年了,都沒有宗室在那種地方開府。今年沈家也被發配到東北,叫做什么白山的破地方,皇上行事越來越沒有下限,真是令人寒心啊!”
習慣了江南的富庶繁華,東北那種地方在孫秀看來就是蠻夷未開化之地,不僅苦寒,而且野蠻,民風彪悍,瞧瞧這取的什么破名字?白山縣,黑山縣,名字簡單粗暴,一看就是不識字的大老粗隨便叫的名字。
李魚急忙低聲說道:“好了傷疤忘了疼,這種話也是你渾說的?老老實實坐你的牢,你在這把舌頭都說短了有什么用?莫要意氣用事。”
孫秀默然埋頭吃飯,李魚對坐,說道:“明年就是春闈了,今上的第一科,考中了就是天子門生,可以入仕做官了,這幾日國子監的老師、縣學的教諭還有應天府尹都找過我說話,要我報名參加春闈,下月就啟程去京城備考。”李魚中進士,甚至中狀元都有可能,這對這些老師還有官員的考核大有幫助,所以紛紛鼓勵李魚參加明年的春闈。
孫秀說道:“你學問好,天資上等,功底扎實,這幾年在海澄縣當錢谷師爺,于實務上更不在話下,今科你是必中的。”
李魚卻話題一轉,低聲說道:“最近江南之地開始興起了一股風潮,商民抵制使用安泰年鑄造的錢幣,不認安泰錢,只收慶豐還有之前年號的銅錢。還傳出一個口號,叫做‘寧要慶豐一銅板,不要安泰一吊錢’。”凡是新帝登基,都要鑄造印有自己年號的錢幣,印有安泰元年的銅錢受到了民間的抵制,商賈之家決絕接受新錢交易,莫笑市井之人無風骨,對于平民百姓而言,這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或許看起來很可笑,但是表現了安泰帝不得民心。(真實歷史中明朝土木堡之變后,同樣出現了皇被囚,太子被廢的歷史,民間也確實興起抵制景泰銅錢的運動,有商人乘機以白菜價買進新錢,然后提煉珍貴的銅等金屬,發了大財。)
這個套路似曾相識,孫秀低聲問道:“這是你們干的?”
李魚搖頭道:“絕對不是,最近風聲太緊,我們不敢輕舉妄動,是民間自發的,公道在民心啊。普通百姓尚能明是非,做出反抗,我等讀圣賢書的豈能隨波逐流,只曉得追逐榮華富貴呢?所以我不想參加明年的春闈了,因為不愿意當那個人的天子門生,受他驅遣。”
孫秀急忙低聲說道:“你——你這是拿前途去搏一個什么都不都清楚的未來啊!金榜題名是每個讀書人的夢想,你放棄春闈,這樣太可惜了。”
李魚問道:“你罷官蹲詔獄,可曾后悔過?”
孫秀說道:“不悔,順王于我有知遇之恩,在我籍籍無名時提攜鼓勵,我早就準備肝腦涂地,以報君恩的,死而無悔矣。”
李魚說道:“我和你的心是一樣的。不過不是對順王,而是對今竹,她救過我的命,也是她讓我認識了干爹,我的人生因此而改變了,如若不然,我現在只是一個目不識丁,在秦淮河打漁的漁夫罷了,什么案首解元的,想都不敢想,如今她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我什么都做不了,每天想起這些,就揪心難安。我如何還能當做沒事人一樣去京城趕考,去當用卑劣的手段把今竹流放到那種地方的人的門生呢?我實在無法想象要向他下跪,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連市井小民都用抵制新錢來表示態度,我為何不能用抵制科考的行動,來激發讀書人的氣節呢?讓朝廷知道,人在做,天在看,百姓也在看。今日能廢太子,他日南宮順王就可能會暴亡,總得要那人有所忌憚才行。”
孫秀想了想,說道:“這樣做或許可行,可是你干爹怎么辦?為了救我,他已經很難做了,你再一
出頭,你干爹同知之位可能不保,可能會連累無辜之人。”
李魚說道:“我想出一個兩全之策,只是這事要我娘子同意才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