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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看來年約三十五六,眉目細長,國字臉,美髯飄飄,端坐于堂上,單看架勢,倒也頗讓人能生出幾分信任來。他問道:“季少棠,你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句句屬實。”
“那邢棟甫現在何處?將雕版賣與邢棟甫的人,又在何處?”
楊鴻高聲回道:“邢老先生在此。”
眾人紛紛回頭去瞧,又自動閃出一條路來。楊鴻扶了老人家進入公堂內。那大理寺卿看向季少棠:“此人可是你所說的邢棟甫?”
“正是”季少棠抬眼掃了一眼堂上諸位官員,又道,“邢先生德高望重,京中認得他的人很多。堂上的刑部左侍郎,應該也認得邢先生的。”
一位同審官員,果真對那大理寺卿道:“東福書坊曾為小女和幾位侄女刊刻過詩文,此人正是邢棟甫。”
大理寺卿微微頷首,又道:“邢棟甫上前聽審。”
邢老先生走上前,放下手杖,在季少棠身邊跪下。
大理寺卿瞧了老頭兒一眼,道:“念在邢棟甫年長,免跪。”
邢老先生謝過后,便起身聽審。
大理寺卿又問道:“邢棟甫,系何人售賣雕版給你的?”
邢棟甫道:“是一個游方郎中。本來那人四處云游,如今,應該就在談州。”
“游方郎中?”
“是。此人名為向經天。”
☆、第268章 挨打(一更)
楊雁回聽著阿四一五一十回稟案情,聽到“向經天”這個名字時,便忍不住唇角彎彎。她還真是想見見這位奇人呢。
雖說咬定了那套雕版只是為了刊刻《寒燈小話》的主意是她出的。但為防有人定要追問,是哪個賣給邢老先生雕版的,于是,俞謹白就很大方的將自己的師父出賣了。他說師父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在路上耽擱了,以至于到現在都還沒入京,他算著路程,大約人快到談州了。
于是這小子很利落的飛鴿傳書,請師父幫個小忙。為了穩妥起見,師徒之間傳信不止一次。俞謹白還將需要師父幫忙做的事,找的人,都悉數告知,師父他老人家倒也答應的很痛快。
而向經天,正是俞謹白恩師的大名。
東福書坊私刻*一案,京中由三法司會審,但在京中公開會審之前,早有巡按御史去談州重新審問此案。畢竟事涉朝廷命官,不能如普通人一般,直接將人遞解入京審理此案。京中和談州兩地分審,既可以保證季少棠、邢棟甫,沒辦法與談州的邢家人串供,也可令談州涉事官員,難以欺上瞞下,掩蓋事實。但是偏偏,邢棟甫就是需要和兒孫串供,推翻之前在談州的一些口供。
恰好俞謹白有辦法可以在巡按御史趕到談州之前,迅速聯系到向經天。
向經天在談州是個很臉生的人,但邢棟甫在談州還是有些人脈的。只是出了這種事,也沒人敢隨便幫他。不過,向經天若利用邢棟甫的人脈,在朝廷派去查案的人抵達談州之前,設法進入死牢,和邢棟甫的三個兒子重新對好口供,也不是什么難事。
至于向經天手里怎么會有雕版,那就很容易解釋了。像他這么樣到處云游的人,他就說自己是在路邊一個破房子里撿的,別人也不能說他撒謊。誰知道雕版的原主,是不是特地將雕版藏在沒人會隨便去的破房子里的。
只是這件案子,竟然是這么審理,還是挺出乎楊雁回的意料的。這防止官官相護的意圖真是太明顯了。看起來,今上還是很重視此案的。
待阿四說完了,楊雁回便道:“你接著去聽,讓阿五回來跟我講后來又審到哪了。”
阿四領命去了,剛拉開門,便被唬了一跳。就見閔氏黑著一張臉,已是殺氣騰騰的堵在門外了。
阿四連忙作揖行禮:“楊……”
“起開!”閔氏一把撥拉開阿四,進得雅閣,“砰”一聲關了門。
外頭的伙計原本以為是有人來搗亂,正要來過來將人趕走,才走到門邊,卻聽到里頭一聲怯怯的:“娘怎么來了?娘坐。”于是便悄沒聲的退開了,還揮手示意其他人也別過來攪擾了楊恭人。
楊雁回瞧著閔氏怒氣沖沖的模樣,心知這是沖自己來的,立時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雖說娘自小到大都對她百般疼愛,但是娘一發火,她還是有些心虛膽怯。
閔氏將手里一沓話本重重摔在茶桌上,怒道:“你是不是瘋了?你還要不要跟女婿好好過日子了?風言風語傳得滿京里都是。你看看這些話本子上,這都寫了些什么東西。女婿好性子不管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輕重緩急?”
一通怒吼,嚇得楊雁回往后縮了好幾步。這都是哪跟哪啊?!她收留邢老先生的事,娘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不過那時候也沒這么多風言風語。也不過是以前秦菁鬧出來的那點子破事又被翻出來讓人說了幾日。誰知道這幾日是怎么了,傳言甚囂塵上,越發不堪。
楊雁回蹙眉道:“我應了邢老先生要幫他,總不能半路撂挑子啊。而且……大哥說青梅村沒人亂說話。”青梅村的長輩,那都是看著她長大的。也有和閔氏、楊崎關系好的,也有和莊山和關系好的,要不就是怕莊山和的。底下年輕一輩里,又有許多是和楊鴻、楊鶴、焦云尚關系不錯的。會去大嚼舌根的人,本來就不多。楊雁回知道爹媽沒被人戳脊梁骨,也多少放心些。
閔氏道:“就是因為沒人嚼舌頭根子嚼到我和你爹跟前,我們才傻乎乎的被蒙到現在。我還以為你大哥踏實可靠,有他在,怎么也不會讓你胡鬧。誰想著,連他也跟著胡來。等他回家了,我再跟他算賬!”
閔氏近來忙著幫小兒子挑選棺木,收拾要下葬的衣冠,又要選新墳地。有風水先生說,楊家早先那塊祖墳的位置不好,且那兩座新墳里埋著的死鬼,對他們楊家二房有怨氣,這才鬧出兒子早夭的事。她和楊崎便商量著要遷墳。這一來二去的,也顧不得去花浴堂,也沒往京里走。等事情傳得太過離譜了,她才聽到了風聲。
楊雁回伸手,小心翼翼自閔氏身前穿過,翻了翻那些話本,道:“這上面都胡說八道了些什么啊?娘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可別人胡說八道,也怪不到她頭上啊。事實上,從陜榆一別后,她還沒見過季少棠呢。兩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能干出什么來啊,也值得別人瞎說。
閔氏指著女兒教訓道:“你還嫌自己的名聲好聽是不是?從一開始發現苗頭不對,你就不該繼續管這件事。”
“我……我后來本來……我也沒摻和了啊。”她后來的任務,主要就是陪著邢老先生喝喝茶,吃吃點心,下下棋,讓他寬寬心。然后去方家大門前做了一場戲,假裝被方家人拒之門外,借此營造出方家絕不愿意得罪太子夫婦的假象而已嘛。
“你還說!”閔氏氣得拿起一個話本,照閨女脊背上拍了兩下子,拍的楊雁回脊梁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一眾仆婦慌得連忙上前勸閔氏。秋吟還急急道:“太太,仔細手疼。”
楊雁回心里真是萬分委屈:“我沒嫁人前,娘都舍不得打我。怎么如今要為了別人誣賴我的話來打我呢?這又不是我的錯,我也沒干什么丟人現眼的事兒啊。別人不知道這話本里的真假,難道娘也不知么。”她又管不了別人胡說八道。
“你還委屈了?你當初不管這件事,也沒人能說到你頭上去。你怎么就知道,憑著季少棠和邢棟甫兩個人,就告不贏這狀呢?謠言都滿天飛了,你還坐在這里關心什么官司。我說你幾句,你還跟我嘴硬!你當外頭那些難聽話,是那么好聽的么?謹白聽一天兩天不打緊,讓他聽幾年試試!你怎么就不為自己想想呢?你們兩口子不過日子了么?謹白還當不當這個官了?”
楊雁回心里腹誹,娘這不都是馬后炮么。娘最初聽說事情又不需要她出面,只是楊鴻幫著邢老先生奔走幾日罷了,也不礙她什么時,那不是也沒多管么。現在發現事情不對勁兒了,就來打她,嫌她不能安生本分的過日子。
閔氏發了一通火,又氣又憂心,忽又一屁股坐到一個繡墩上,哀聲嘆道:“你們兩個孽障,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可憐我的鶴兒沒了,他從小到大最聽我話,要是有他在……”
楊雁回看閔氏傷心,原本也情不自禁跟著難過,可是聽閔氏說到后頭,她就聽不下去了。娘以前總是說二哥頑劣愛鬧,大哥讓人省心的呀!只是想起楊鶴,楊雁回心里也是一陣堵,又是酸澀又是憋悶。她俯下身,湊到閔氏跟前,輕聲勸道:“娘就別生女兒的氣了。這次是女兒太輕率了,低估了人心的險惡。以后女兒一定不再這樣了。”
閔氏道:“你現在就跟我回去。這事你不許再插手,也不許再理會。從今天起,你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做個賢惠的官太太給別人瞧瞧。這風聲下不去,你……你就不許再出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