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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雁回見母親氣成這個樣子,也不敢不應,只得乖乖點頭稱是。閔氏看她乖覺,這才氣順了些。楊雁回又倒了杯茶奉給閔氏,道:“娘喝杯茶,歇口氣,咱們這就走。”
閔氏卻氣惱的推開了杯子:“我不喝。”
楊雁回只得放下杯子。她又恨恨瞧了一眼閔氏拿來的那一摞話本。也不知道是哪些卑鄙小人,寫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敗壞她的名聲,還將她的母親氣得這個樣子。她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不由道:“這是鴻運書坊的刻本。這個寫書的人居然是他。”
閔氏道:“鴻運書坊在哪兒?寫這個話本的又是誰?”
楊雁回道:“是一個叫華青云的。娘看這里,他的名字還在上頭呢。這個人好生可惡,以前東福書坊還出過他幾個話本呢。那時候,他和東福書坊的關系還不錯。不想他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寫這樣的東西。這不是添亂么?”
楊雁回又翻了翻其他幾個話本,對閔氏道:“就數華青云這個本兒寫的早。想必是他先寫了,別人瞧賣得好,一時眼熱,便也跟著亂寫一氣。”
“華青云是么?是個真名兒還是個假名兒?”
“真名。他一開始就用的真名寫本子,出了幾個本后,也就舍不得換名字了。真要換了,書坊的人害怕本子賣的不好,給他的潤筆就少多了。”
閔氏拿起楊雁回方才倒給她的那杯茶,一仰脖子,喝了個罄盡:“這個天殺的混賬王八犢子,竟敢敗壞我女兒的清譽,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269章 會面
邢棟甫在大理寺公堂上,慢慢解釋道:“《寒燈小話》甚是溫情,況且又有規勸世人效忠明君之意。‘得以效用,彼必殺身圖報,不肯忘恩’,讀來令人感佩。小人只是想刊刻下來,以圖教導兒孫忠君愛國,并未想過拿去發售。我們東福書坊,從未賣過禁、書,也從未刻過一本禁、書。就連《寒燈小話》,小人也還未曾來得及刊刻。”
大理寺卿道:“東福書坊已經易主,昔日的雇工也都被盡數解雇。想要再召集他們查問,也非易事。可若真如你所說,那么,譚知州當初到底為何抄檢邢家?邢家的《焚書》雕版,可是在談州府衙抄檢邢家時發現的。”
自然是因為有人舉報邢家在談州的書坊私自發售禁、書。舉報的人,還是柳家的下人。若邢棟甫此時這么說的話,大理寺卿繼續追問下去,這件案子勢必還要牽扯到柳家。邢棟甫說他沒有私刻禁、書,偏偏柳家的人說有。那誰說的才是真的?
在外聽審的百姓,很多都是聽過此案的前因后果的。此刻不由紛紛猜測起來。難道傳言是真的?柳尚書和譚知州聯手坑害邢家?若真是如此,也不知道三法司的人,還敢不敢秉公斷案。
就聽邢棟甫不慌不忙道:“譚知州揚言說,邢家藏有禁、書,所以才帶人來抄檢。但小人以為,此事是譚知州憑空捏造,陷害邢家。”
柳尚書不好惹,所以,一定不能招惹他。在公堂上,一定要將他撇的干干凈凈。
這是季少棠提醒老爺子的。
邢棟甫雖然時常提醒自己,行事一定不能亂了章法,頭腦一定要保持清醒,否則是救不了兒孫的。但到底也是關心則亂。最清醒的人,反而是季少棠。連楊鴻、雁回、俞謹白都鉆了牛角尖。大家一致認為,事關柳尚書,事情會很棘手。反倒是季少棠后來提醒楊鴻,他的目的,只是救人,只要能將邢家人撈出來就行。其余的事,什么公平、公道,都先丟開。畢竟對方是致仕兵部尚書,當今太子妃姑丈,跟這樣的人死磕,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得不但救不了別人,連自身都難保的下場。他從敲響登聞鼓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柳尚書撇開。否則,以他的身份和名聲,半點勝算也無。只是為防趙、邢兩位看出他的意圖,阻撓他擊鼓鳴冤,他便未曾向他兩個細說過自己的想法。
也正是為此,邢棟甫此刻直接將一切責任,都推在了譚知州頭上。
刑部左侍郎怒道:“大膽邢棟甫,無憑無據,也敢誣蔑朝廷命官!”
督察院的陪審官員,瞄了那位刑部侍郎一眼,提醒道:“岑侍郎稍安勿躁,你又怎知邢棟甫無憑無據?咱們還是先聽石大人審案。”
那大理寺卿果然又問道:“邢棟甫,你說譚知州是故意陷害邢家,可有憑據?”
邢棟甫道:“大人明鑒,小人認為,譚知州是覬覦我邢家的家產。”
“本官問你,可有憑據!”
邢老先生不慌不忙道:“小人不敢撒謊。此一案,涉及數條人命,本應交由刑部核準。但刑部批文未下時,譚知州便已自行定案,迅速處置了我邢家商鋪和家產。小人收藏的古籍、古扇、古畫并古董玩器,悉數被搜羅了去。他還逼迫我的兒孫,交出各處商鋪的文契。譚知州若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怎會如此心急?他大可封了我邢家的宅子,待到刑部批文下來,再將我邢家的家產入官。另外,邢家不在談州的商鋪,按理,應該交由當地府衙抄沒,怎么就能被談州一府的府衙所抄沒?小人入京后,從未聽說順天府衙抄沒過東福書坊的商鋪和邢家在京中的宅子。若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譚知州為何如此行事?小人不才,窮此一生,也積累了有數十萬之財。這些家財,被譚知州入官的,只怕連一成都不會有。由此,小人不得不認為,譚知州以酷刑和恐嚇的手段,制造冤案,為的不過是侵吞小人的家財。小人聽聞,已有巡按御史前往談州調查此案。想來不日便會有消息傳回京中,到那時候便可見分曉。”
其實邢老先生還有一件事沒說。那就是,刑部核準此案未免太快了些。令他不得不懷疑,有人使了手段,叫刑部提前辦了邢家的案子。只是邢老先生現在并不打算為邢家樹敵,他只要將譚知州告倒,救出自己的兒孫便是。
現在,按照邢棟甫的說法,整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邢棟甫雖然買了《焚書》的雕版,但并未刊刻售賣此書。他只是想刊刻其中的《寒燈小話》,教導兒孫要忠君愛國。當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還未來得及刊刻。
而在這個時候,談州知州譚克儉,因為眼紅邢家的巨額家資,便捏造證物,說邢家人售賣禁、書,還為此抄檢邢家。因為搜出了《焚書》的雕版,所以,譚克儉便借機重判此案。
大理寺衙門前的百姓們,不由議論紛紛。有人道:“聽起來,事情和柳尚書沒關系,那為何邢家的財產,泰半都改姓了柳?”
也不知是誰,忽然有模有樣的分析道,“這么大一筆財產,譚知州只怕一個人吞不下,自然要分給別人一些。興許譚知州將邢家的家產,假充做是已入官的財產,賣給了柳尚書呢。柳尚書卻未必是知情的了。要不然,邢棟甫怎地提也沒提他?”
又有人道:“至于刑部,這么草率就核準了牽涉數條人命的要案,而被冤枉的,還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書商。只怕這其中也有貓膩。”
眾人紛紛跟著點頭稱是。一時間,人人都成為了破案高手,仔細分析案子中的各種疑點。分析到后來,還分析出譚克儉一定賄賂了刑部高官。
而阿四和阿五說完了該說的話以后,眼看著大家熱烈討論了起來,便知道任務完成了。在眾人注意到他們之前,便也就悄悄離去了。
雖然隔得遠,刑部侍郎也能聽到眾人在議論刑部不公道。幸好大理寺卿識趣,敲了幾下驚堂木,道:“爾等不得喧嘩。倘若有哪個再敢大聲擾攘,即刻拿進來,本官定要賞他一頓好拶子。”
外頭的擾攘聲立刻平息了。
楊鴻立在外頭,冷眼看著公堂上的情形。有了這樣的輿論,這件案子,刑部只怕也不敢再隨意從中作梗了。只怕他們接下來,會急急忙忙撇清關系。只要刑部不插手,大理寺在這件案子的審理中,權柄就會更大一些。至于督察院那邊,如今情形未明,還要再看一看。
大理寺卿又道:“季少棠,這件案子又與你有何關系?為何是你來敲登聞鼓?”
季少棠道:“小人方才已經有所交代,小人自幼便得邢坊主教導提攜,并與邢家三位公子成為莫逆之交。小人既知此案乃是冤案,自是不忍心看邢家子孫冤死。只是邢坊主已經年邁,狀告一方父母官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還是由小人來做吧。小人甘愿為此承受一切罪責。”
一番話說的入情入理,頗叫人唏噓感佩。
大理寺卿問道:“先前在刑部,可曾被打過?”
季少棠回說道:“小人不敢欺瞞,被打了三十大鴛鴦板子。”
大理寺卿轉頭去瞧刑部侍郎。那岑侍郎道:“此言不虛。”
大理寺卿道:“既已被打過了,今日免罰。”
季少棠道:“大人寬仁。”
趙先生聽到此處,總算長長舒了口氣。
大理寺卿又與督察院和刑部幾位官員低聲商議幾句后,這才道:“今日先審到此處。待談州卷宗送來,擇期再審。季少棠暫且收押于大理寺監獄。”
楊鴻也暗暗舒了口氣。依照今日的情形來看,一切都還算順利。談州那邊,邢家三兄弟的口供,自然也會和邢棟甫的差不多。至于譚知州,邢家的家財,他自然不可能入官。單這一條,就夠他喝一壺了。以為自己上頭有個柳尚書頂著,就能隨意貪墨良民家財,欺壓無辜百姓了么?可笑!事情鬧的這么大,他估摸著,柳尚書一定會將譚知州視為棄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