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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商之倒吸一口涼氣,酒勁上來,臉頰上涌起紅潮,咬牙低聲道,“離歌陪在我身邊十六年,陪我生死,陪我榮辱,陪我歷經磨難、共渡修羅道,他并不是可以讓你隨手利用的工具!”
慕容虔抿著唇,靜靜看著商之。燈火在風中閃爍,將他的碧眸耀出飛魄芒影,凌厲至極,威嚴至極。
他冷冷一笑,斥道:“我這么做,是為了我自己?你身上背負的到底是什么,難道到現在還不清楚?不論對敵人,還是對自己,你都必須學會心狠。莫說是今日的離歌,將來就是我,只要有人站在你復仇的道路上,無論敵友,你都該視若無生命的棋子!”
“義父……”商之忍不住閉上眼眸,聲音微微顫抖,神情愈見孤寂。
慕容虔心中難免不忍,伸手過去想要撫摸他的肩,指尖卻頓在半空,倏而輕輕收回,嘆息道:“八年前的事,那些魑魅魍魎到現在仍橫行霸道,你甘心,你情愿?不要浪費你的情感,你的命運注定你一生無情,非如此不能保護我們鮮卑一族,非如此才能不愧昆侖神子,非如此,你才當得驕傲英勇的獨孤兒郎。”
商之面色平靜得異樣,在慕容虔的話語下輕輕睜開眼,夜色穿透那雙狹長鳳眸,映出深邃幽清的幻影,看不分明,瞧不分清,卻仿佛又有什么在其中明明白白地流失,獨剩一望無底的黑暗。
“是,義父。”他啟唇,淡淡的聲音竟是一如既往的無波無瀾。
慕容虔望著他的面龐,面對他的順從,只覺心中蒼涼,一時再無法言語。
商之卻似徹底清醒過來,將酒壺放在一旁,取過案上的一卷帛書,遞給慕容虔:“塞北的來信,今夜飛鷹剛送到。柔然和匈奴開戰在即,北疆即亂。因形勢危急,柔然女王未再拖延時間,已放了賀蘭柬。長靖公主離開云中時,和拓跋軒訂了與我鮮卑暫時休戰的協議。”
慕容虔思忖道:“北疆之亂來得有些詭異。”
“不詭異,”商之道,“飛虹橋斷,令狐淳雖竭力遮掩,但朝中重臣遍布的眼線如何不知?我想老師之所以能搶在裴行之前動手,想必也是蓄勢待發,正等著這個機會。四大輔臣之中三方都有了動作,卻還有一方到現在都未露出一絲動靜,義父不覺得奇怪?”
“你說姚融?”
“是,”商之道,“雍州環衛都城,刺史一位若能得手,對皇權的沖擊影響可謂極大。陛下大婚之后雖有親政之權,但幾個輔臣多年經營下的壁壘又怎會瞬間倒塌?到時必然還是權臣佐政的局面。令狐淳久居雍州刺史之位,讓裴氏在朝中為諸人忌憚。如今好不容易出了紕漏,誰會輕易置之不顧?老師再清明獨處、潔身自好,畢竟也是與司馬氏同宗的烏桓胡族,他這次肯淌這趟渾水,該是為了保護皇權,利益雖不同,目的倒與我們同出一撤。如果石匠此刻當真在老師手中,裴行這位忠心不二的令狐愛將怕是再無法保住了。如若令狐淳卸職,雍州刺史之位落空,朝中適合的人選能有幾人?此官職凌駕諸州刺史之上,需得軍政全才的人方可當得,眼下出此紕漏,權宜之計無非是先調用其余諸州的刺史先充其位。裴氏自食其虧,雍州刺史再無落入裴氏之手的道理,所以青、兗二州的刺史可以排除在外。而如今北疆一亂,義父所領的北方的幽、冀二州和老師所領的并州必然戒備森嚴,其三州刺史更是不能隨意調動。如此一來,就唯剩下――”
慕容虔恍然大悟:“姚氏所領的西方涼、梁二州的刺史。”
“義父所言正是,姚氏也是出身烏桓胡族,何況久占西北要塞,自是素來和北胡異族交好,這次恰是時機地挑撥匈奴和柔然一戰,他姚融應該有的是辦法,”商之輕聲笑道,“可惜我也是今晚才知道,這盤棋下到現在,所有人竟都是為太傅姚融統掌雍州鋪陳道路。”
慕容虔紫眸間鋒芒躍動,氣得冷笑:“這個老奸巨猾的姚狐貍!”
“不過他想順手接管雍州怕還不是那么容易,”商之微笑,“他自有他暗渡陳倉的方法,我們也自有我們偷梁換柱之計。”
慕容虔點頭:“說得沒錯。”
此局到此已然明朗,兩人未再繼續深聊,商之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義父今晚見到蕭少卿了?”
“嗯,”慕容虔不無感慨道,“想不到蕭璋作孽甚多,竟有如此出色絕倫的兒子。”
商之意有所指道:“義父大概不知,蕭少卿會慕容氏的武功。”
“什么?”慕容虔先是困惑,后神思一閃,驚道,“你的意思是――”
商之頷首,不慌不忙道:“半年前義父收到的那封說華伯父未死的神秘信,可能是真的。我在東朝尋訪許久未有所獲,本已死心,但今日卻無意見到蕭少卿使出慕容氏的掌法。慕容氏武功絕不外傳,這很蹊蹺。或許華伯父的下落可從他身上探知。”
慕容虔有些迷惘,忍不住念道:“蕭、少、卿?”
“此人身上秘密極多,遠遠不止華伯父一事,”商之望著飄搖不定的燭火,出神道,“除了外貌外,他的性情還真是極像一個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深思之際,不察一股冷風驟然自窗外吹入,燭火狠狠一晃,隨即熄滅,唯剩下余煙裊裊,穿透黑暗,清晰落入他的眼底。
來到邙山行宮已逾兩日,夭紹未出寢殿半步,日以繼夜地伏案抄經,至這日傍晚,她的案邊已堆上一摞厚厚可觀的經書。
天色幽幽暗淡,侍女進來點亮燈燭,等一通燭火無聲無息燃罷,侍女換燈的間隙,夭紹雙目泛淚,這才知眼睛已酸累不堪,只得停下歇了歇。
白馬寺的夜晚極是寂靜,夭紹起身推開窗扇,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本已昏沉的神臺有了些許的清明。她抬眸,對著夜空中的弦月,怔怔發呆。兩日來只顧埋頭抄書,思緒是沒有著落的空白,此刻對著寒涼遙遠的夜色,諸多淡卻的心事竟一下齊齊涌上,倒讓她一時不知該凝神想些什么。
檐下的風鈴忽然叮當作響,伴隨著夜色深處緲緲傳來的笛聲,聽得她微微一愣。
“尚?”
夭紹側耳仔細聆聽,卻發現那縷輕細悠揚的笛音一反往日的幽冷,旖旎纏綿,溫柔明潤,叫人心曠神怡。夭紹在婉轉的笛聲下不由出神,垂首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掠身奪出窗外,直朝笛聲飄來的方向尋去。
后山幽谷之側的懸崖邊,飄飄白衣正臨淵而立。
夭紹到來時,他的笛聲早已止歇,然而無盡余音卻似依然回蕩在夜空下,久久不消。
“是月出曲,”夭紹悄然靠近,微笑道,“時隔八年,我第一次聽人用笛子吹奏它。”
如同他今夜溫柔笛聲的不可多得,商之此刻的容顏亦是難得地柔和,笑道:“難道八年前,也曾有人用笛子吹過?”
夭紹抿了唇不答,目光落在他身著的白袍上,奇道:“為什么穿僧袍?”
“我本就是半個佛門弟子,入寺隨俗,”商之淡然一笑,轉身坐在懸崖邊的石上,“你經書抄得如何了?”
“抄了不少,不過還有許多。”夭紹長長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下意識地揉起酸疼的手腕。
商之將宋玉笛收入腰間,拉過她的手腕,輕輕揉捏著。
陌生而又溫暖的溫度自手腕上不斷傳來,原本酸疼的地方因他溫柔靈活的動作而漸覺舒怡,夭紹望著商之近在眼前的面容,只覺心跳不受控制地忽頓忽急,臉頰隱隱發燒。
惶然無措之中,她努力尋找話題驅散心中的尷尬:“你、你今夜怎么會在這里?”
商之道:“師父近日舊病復發,我得時常陪在他身邊。”他不經意抬眸,卻見身旁的少女雙頰緋紅,明凈似水的眼眸間波色盈盈,竟透著一抹異樣的羞澀之意,他的心不由亦是重重一跳,這才想起男女之別,想要松手放開那纖細的手腕時,指尖卻似系著萬千的力道,貼在那柔滑的肌膚上,再也挪開不得。
兩人靠得極近,近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夭紹輕輕咬住唇,愈發坐立難安。試圖將手縮回時,緊張得冰涼的指尖滑過商之滾燙的掌心,兩人心弦又俱是一顫,手倏地分離開。
夭紹站起身,將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緊緊握住。商之亦站起身來,夭紹心中一慌,腳下不易察覺地朝后挪了幾步,勉強維持平靜的聲音,問道:“竺深大師何病?”
“心痛之癥。”
“你醫術那么好,不能治愈么?”
商之道:“心痛乃是心結,心結便是心魔所致,哪是醫道可治的?”
夭紹不解:“竺深大師義理高深,竟也有不能解開的心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