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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之輕輕一笑:“世人尊為得道的高僧,其實亦是凡人。七情六欲根深蒂固,他雖看得比尋常之人要開闊深遠,卻也無法完全舍棄。完全舍棄的,那只能是世人心中的神靈。”
夭紹領(lǐng)會著,默默頷首。
商之望著她,突然道:“你的心結(jié)呢?”
夭紹一驚:“什么?”抬眸迎上商之探究的目光,她心中的傷痕似乎被什么慢慢撕裂開來,錐心刺骨,讓她再次手足無措,腳下不禁緩緩后移。她只顧逃避,卻忘記身后是萬丈懸崖,當(dāng)發(fā)覺一腳踏空、身子危危欲墜時,這才失色。
然而恐慌不過瞬間,腰間陡然多出一雙有力的手臂,安穩(wěn)將她帶回到他的懷中。
混雜著檀香的僧袍不復(fù)昔日那純冽幽然的冷香,夭紹靠著商之的胸膛,想著方才那暈眩意外的一刻,驚魂余定之后,心中隱隱約約地流過一絲從未感受過的暖意。她在他懷里微微抬起頭,額角溫暖的肌膚觸碰到商之冰涼的下顎。商之垂眸,望見夭紹溫柔清淺的眼眸,不覺一怔。兩人默然對視良久,清風(fēng)明月拂過身畔,仿佛萬物皆已成空。
夭紹的臉頰漸漸紅透,商之終于醒悟過來,忙松了雙臂將她放開,心中悔恨難當(dāng)。于是半晌沉寂后他再開口時,聲音因刻意的冷淡而疏遠:“郡主出來久了,我送你回行宮。”
“好。”夭紹望著他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被懸崖寒風(fēng)吹得一陣懵然。
此時夜色已深,行宮燈火暗淡。主殿暖閣間窗扇半開,裴媛君倚著窗欞望著那漸漸隱沒在夜色下的白衣身影,微微揚起唇角:“那是國卿大人么?”
茜虞道:“看身影似乎是,竺深大師近日身體抱恙,國卿大人常在寺中陪伴。”
裴媛君若有所思道:“看起來他和夭紹關(guān)系不錯?這么晚竟以笛聲誘引,還親自送她回來。”
誘引?茜虞正關(guān)著窗扇,聽聞此話,手下動作不禁微一僵滯,沒有出聲。
“那笛聲你聽出來了嗎?”裴媛君坐在軟榻上思了片刻,忽然輕笑。
茜虞迷惑:“聽出什么?”
裴媛君道:“月出曲啊,當(dāng)年謝攸譜給陵容姐姐的定情之曲,你忘了?”
“這么久遠的事,怎么還記得呢?”茜虞心中嘆息,嘴里卻柔聲道,“太后想必是聽錯了。”
裴媛君紅唇微抿,冷笑:“我怎會聽錯?往昔但逢此曲必是那兩人花前月下、情深似海之時。此曲于我而言無疑是魔音,刻骨銘心,怎會遺忘?想當(dāng)年她母親一聽到謝攸的琴聲常三更半夜跑出去私會,全然不顧公主的尊貴,生的女兒如今也是一樣!”
“太后。”茜虞搖著頭,無話可說。
“縈兒今日可是已經(jīng)回洛都了?”
“是。”
“召她明日來行宮,”裴媛君笑意又復(fù)從容清雅,徐徐道,“我本不愿裴氏女兒與鮮卑族人有任何關(guān)系,如今看來,我卻是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咫尺青梅
這一夜夭紹又是通宵抄經(jīng),直到拂曉時分實在困極,忍不住伏案打了個盹,豈知一睡沉沉,醒時已是紅日高照。夭紹茫然一會,不禁暗暗惱恨自己的消怠,偏生此刻全身乏力,手腕勁道也是虛軟。于是索性扔下一切,起身提了劍在殿外揮舞,一套劍法淋漓施展,出了一身大汗。沐浴后她再度坐回書案后,卻全然不同方才的疲憊,神清氣爽,提筆疾書。
近午日光更盛,冬陽穿透窗紗灑照殿間,滿室生輝。茜虞靜悄悄入殿,站在夭紹身旁看了一會,微笑道:“郡主果然寫得好字。”
“承姑姑贊。”夭紹一笑,放下筆舒展手指。
茜虞垂首,見她頰邊不知何時竟沾染了一道墨跡,忍不住掩袖輕笑,搖了搖頭,掏出絲帕仔細將夭紹的臉擦拭干凈。夭紹望見她絲帕上沾染的墨色,這才恍悟,摸了摸臉,眨眼笑道:“多謝姑姑。”
“也別太辛勞了,”茜虞一邊驚嘆那一疊經(jīng)書的厚度,一邊不忘輕聲叮囑,“必要時還是得緩口氣的。”
“是,”夭紹偷閑喝了口茶,問道,“姑姑來找我,是不是有事?”
茜虞微微含笑道:“太后請你去說說話,順便為你引見一人。”
夭紹方才沐浴長發(fā)披散,茜虞親手為她綰起高髻,才領(lǐng)著她來到山后溪澗旁的亭中。
亭里裴媛君正撫著古琴,音色剛?cè)嵯酀⒚髁铃P錚,悠然回蕩空谷。夭紹駐足在階下,聽著她指下的曲子,不禁微有怔忡。
曲終時,裴媛君笑道:“郡主家學(xué)淵博,想必也精通音律。不過哀家卻是個不曉道行的門外人,方才那首曲子,還請郡主指點一二。”
夭紹忙道:“不敢。太后所奏之曲,熟練成自然,已無瑕疵。”
裴媛君聞言怡然而笑,秀美的眼眸間微光閃爍,柔聲道:“這曲子你之前聽過沒?”
夭紹沉默片刻,方道:“這是家父所譜之曲,年幼時夭紹曾學(xué)過。”
“是嗎?”裴媛君唇角淺淺一揚,笑意格外地深長,嘆道,“這曲子,當(dāng)年也是別人手把手地教我的。幾十年前的事了,哀家倒記得清晰。那時還是在東朝,當(dāng)年為賀太后之壽所有士族未出閣的女子都要在殿前獻奏一曲,哀家少年時貪玩任性,對琴技本是一竅不通,后來卻遇到上天恩賜的好老師,多虧他耐心教導(dǎo),哀家才不至于在殿上出丑。實話告訴郡主,哀家這一生,其實只會彈這一首曲子罷了。”
夭紹安靜聽著她講述往事,偶一抬眸,見到裴媛君眉眼間透出一縷揮之不去的思念和情意,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那個人,會是父親?夭紹悵然,隱隱約約地,似看清了幾分舊日的遺影。
往昔的光陰重現(xiàn)腦海,裴媛君也不免有些心不在焉起來,遠望著高山青云,許久不再言語。
亭中二人俱是靜默,無人敢出聲打擾。好一會兒,才聽茜虞輕笑著打破沉寂,道:“太后你看,縈郡主來了。”
夭紹抬起頭,順著茜虞羅袖指著的方向望過去,方見山道蜿蜒曲長,幾位侍女正引著一華裙飄飄的少女朝溪澗走來。
“裴縈拜見姑母。”少女在亭外盈盈行禮,身姿婀娜,恰如弱不禁風(fēng)的拂柳,陽光照著她秀色晶瑩的面龐,透出一脈近乎剔透的明艷動人。
“縈兒不必多禮,”裴媛君招了招手,“過來,讓哀家看看,去了華清宮一年,病是不是真如御醫(yī)說的大好了?”
裴縈輕步上前,依入裴媛君的懷中,本是照人雙目的風(fēng)采間,此刻盡是一抹惹人憐惜的羞怯之意。
裴媛君仔細看了看她,輕聲道:“這一年委屈你了。”
裴縈搖頭微笑,聲音低柔婉轉(zhuǎn):“我知道姑姑是為了我好。”
“乖丫頭,”裴媛君拍拍她的肩,滿目欣慰,“起來吧,莫撒嬌了,叫外人笑話。”她指了指一旁的夭紹,笑道:“這是東朝送嫁來的明嘉郡主,人家比你還小兩歲,卻守禮懂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