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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三娘不由得笑了:“也是。阿家與我一向懶怠動彈,全然忘了小娘子們卻是不懼這般大熱的天。”
坐在她身側的崔芝娘聞言,有些擔憂地往外瞧了一眼:“阿姊恐怕是有些想念她交好的姊姊們了。阿娘,從母,為何這回不帶著阿姊同去?聽說,去的都是阿姊那般年紀的姊姊。我去了,反倒沒什么意思罷。”
李十三娘似笑非笑地掐了一把她的腰:“帶著你出門,你卻嫌棄起來了?”
王玫將她手中的涼茶換成溫水,又推著她離冰盆遠些:“芝娘不小了,與她說明白便是了。蕙娘也懂事,待過了這段日子,晉王選妃之事徹底定下來了,便可出門散散心了。”近來,長安城中因晉王妃人選一事人心浮動。許多有意的人家紛紛帶著小娘子四處串門,試圖請公主們舉薦。崔家對此事無意,自然便只能選擇閉門不出了。丹陽長公主這次宴飲,想必便邀了不少家世不錯的人家相看。為了避嫌,就不能帶上崔蕙娘這般年紀合適的小娘子了。
崔芝娘已經快滿十歲了,聽得“晉王選妃”四字,頓時便明白了。而后,她微微紅著臉,挪到了馬車角落里,陪著崔簡、崔韌頑耍。
李十三娘斜倚著隱囊,嘆道:“天氣這般難熬,偏偏這些人心里,竟比那日頭還更火熱幾分。此事早些定下才好呢。免得人人都覺得自家有機會,削尖了腦袋四處鉆營。聽說,為了得貴主們的舉薦,好些人家還送出了多份重禮。”
“若是叔母愿意,恐怕光是收禮便要收得手軟了。”王玫禁不住笑了起來,“有真心實意為晉王著想的,自然也有借著這一回斂財的。同是貴主,也有百樣人呢。”只是,蹦跶得最歡快的,收禮收得最兇的,恐怕圣人、皇后殿下、重臣們心里也都很清楚罷。人情往來是一回事,鉆營賄賂又是另一回事了。有時候,只需一個機會,便能分辨出人心與人性。且,打著晉王婚事的幌子,也不看拿出賄賂的都是些什么人家,便來者不拒地收下來,可不是活生生打晉王的臉么?
李十三娘以袖掩唇,打了個呵欠,又懶懶地吩咐貼身侍婢從角落里尋出個食盒,吃了塊水晶龍鳳糕。
王玫見狀,便道:“阿嫂,過些日子,你便讓太醫診一診脈罷。”
李十三娘怔了怔,神色微微一動:“你說得很是。我這些日子確實略有些反常。”
“我原想著,既然待在別院中也熱得很,不如侍奉阿家和叔母去京郊別莊中避暑。只是,不知咱們家有沒有山居別院。這時節,若住在山上,應該涼快許多。不過,你若有了好消息,怕是不能隨便動了。”王玫又道。
李十三娘撫著腹部,嗔道:“若真有了好消息,才該去避暑呢!不然,我熱壞了不要緊,熱壞了肚子中這個卻該如何是好?且我也不是什么體弱之人,不過坐一坐車,乘著檐子上山而已,能有什么危險?”
“那便說定了。”王玫壓低聲音,“其實,別說芝娘、蕙娘了,便是我,在別院中待了這么幾個月,也想換一換地方了。”人可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當她尚是位平民百姓的時候,一年四季住在一百來平的房子中便十分滿足了。如今成了世家女子,在一處豪宅中住久了,竟也覺得沒有新鮮感了。難不成,往后須得過著春夏秋冬隨著季節遷居的日子,她才會覺得愉快?又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何至于此呢?又或者,最近茶園經營、推廣茶都太順利了,所以生活稍有些單調,才想換一換新環境?若是如此,不如再下功夫研讀《神農本草經》,想一想復方茶,讓自己的生活更充實一些?
丹陽長公主的公主府離得并不遠,就在春明門旁的道政坊中,西面便毗鄰東市。道政坊對面是隆慶坊,隆慶坊之西便是勝業坊。若是此次飲宴持續得太久,來不及回宣平坊別院,干脆回到勝業坊崔府、公主府也便宜。
當冰盆里的冰塊都融盡的時候,真定長公主的鹵簿便徐徐進入了丹陽長公主的公主府。李十三娘、王玫先下車,奉著真定長公主、鄭夫人乘上了步輿之后,兩人才帶著孩子們坐上檐子。抬步輿與檐子的粗使婢女個個膀大腰圓、健步如飛,王玫總覺得她們似乎格外有精氣神,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而后,她想到丹陽長公主的駙馬都尉是名將薛萬徹,便覺得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到得舉行飲宴的水榭邊,丹陽長公主迎了出來。她親熱地把著真定長公主的手臂,推辭不受鄭夫人的禮,又喚著李十三娘和王玫跟著過來。水榭內眾人從她的態度中便知她與真定長公主的情分確實不同。
在侍婢的指引下,十來位貴婦款款起身,各自領著一兩位小娘子給真定長公主見禮。鄭夫人也認識她們,寒暄了幾句之后,便讓王玫、李十三娘、崔芝娘也與她們行禮。而后,丹陽長公主不再理會剩下的人,徑直將真定長公主一行人帶到了二樓。
一邊上樓,她一邊壓低聲音抱怨道:“真定姊姊有所不知,我分明就發了十幾個帖子,卻不曾想竟來了這么些人。有些人我連見都不曾見過,就成群結隊地來了,也不好趕將出去。”
真定長公主拍拍她的手:“我還道分明時候還早得很,這里頭怎么烏泱泱的一群人呢。來便來了,又不妨礙咱們姊妹幾個親近,不過是多看幾個小娘子而已。”
“還是姊姊疼我。我還擔心姊姊誤會我借你之名斂財呢。”丹陽長公主捂嘴笑道,“如今便是消息再不靈通的,也知道真定姊姊在阿兄、阿嫂面前說得上話。只是,這些日子姊姊閉門不出,她們都尋不著機會討好姊姊。這回大概是聽說姊姊會來,所以便上趕著湊過來了。”
真定長公主漫不經心地往下瞟了一眼:“什么斂財不斂財。這樣的詞偏你也能說得出口。咱們難不成還缺那幾個錢?吃相那般難看,阿兄若是知道了,怕是氣得胸口都疼了罷——活像是他苛待了咱們這些姊妹似的。”
丹陽長公主也露出了輕蔑之色:“可不是么?聽人說起來的時候,我都替她們臉紅!”
二樓中空空蕩蕩,只有衡陽長公主帶著婢女正倚在欄桿邊眺望湖中美景。她就住在隆慶坊,離得很近,因而到得也早。聽見聲音之后,她便起身迎過來:“都是一樣的姊妹,日子也有不同的活法。咱們又何必為她們費什么心思?只需自己問心無愧也就是了。”
三位公主便親熱地挨在一起說起了小話,鄭夫人在旁邊時不時不緩不急地插兩句,很快便加入了她們的談話。王玫對這位阿家又佩服又敬重,總覺得她將自己的身份拿捏得特別妥當。畢竟,公主的阿嫂可不易做。便是尋常的妯娌,要處成無話不談的密友也十分難得。
“來了這么些人,一時間哪里看得過來?”李十三娘湊在她耳邊,“你方才注意到了么?只寒暄了那么一會兒,一個兩個都恨不得立即找借口過來問安呢。”
剛走入水榭時,那齊刷刷看過來的幾十道視線,便是再遲鈍也無法忽略。因人實在太多,王玫方才也不過是粗略地掃了一眼。除了特意見過禮的那些貴婦之外,還有些貴婦人看著也有些眼熟,當然也有少數眼生得很的。至于那些個未婚的小娘子,大約都在及笄的年紀,倒是從不曾見過。“阿嫂,方才婢女特意引過來見禮的,便是那些真正邀過來的客人罷?那些不速之客,倒比正經來的客人還多呢。”丹陽長公主若不給她們一個下馬威,恐怕她們還以為公主府如此好進罷。
李十三娘忽然笑了起來:“你猜我想起了什么?當初給子竟說親的時候也是這樣……”
王玫面不改色心不跳,瞥了她一眼:“當初也不知是誰,教她們氣悶得難受了好幾天。如今想起來,居然能引出笑容了,可當真不容易。”
“她們上趕著失了分寸,便是她們的過錯。我只管看著便是了,哪里至于為她們生氣呢。”李十三娘回道,“眼下亦是如此。上趕著過來的,不是心太大了自命不凡,便是教富貴榮華迷了眼睛。這等人,想必阿家和貴主們也看不上。”
王玫心中暗嘆:可不是么?這婚姻之事可不是舉士出仕,若有才華通實務,毛遂自薦反倒容易讓人另眼相看。門第太低,家世不顯,便是有才有貌,又如何能擔得起晉王妃的重任?同是嫡子,晉王妃總不能比魏王妃閻氏差得太多罷?何況,那可是未來的皇后,更須得小心謹慎才行。
過了不久,長樂公主、晉陽公主、衡山公主也到了。王玫、李十三娘起身拜見,兩位小公主立即將她們扶了起來。她們也有幾天不曾見面了,便敘了敘這幾日的近況,又提到長孫皇后的身體也越發好了。
“阿嫂只管好好養病。這一回,我們必定會給九郎挑個好媳婦。”真定長公主道,“不過,下頭人太多,都教我們看也看不過來。”說著,她掃了李十三娘、王玫一眼:“十三娘、九娘,待會兒趁著小娘子們玩樂時,替我們好好瞧一瞧。”
“真定姊姊說得是。”丹陽長公主道,“長廣姊姊、臨海、館陶都還沒到呢!光是家世不錯的小娘子,便至少有二十來個。旁的那些人且不管,這二十來個里,你們倆也篩一篩才好。”
衡陽長公主、長樂公主皆頷首稱是,晉陽公主不好說什么,衡山公主卻忍不住撲進真定長公主懷里,撒嬌道:“真定姑母,我也想看看!讓我跟著表嫂們去看看罷!”
這般漂亮可愛的小侄女扭股糖似的撒嬌賣癡,真定長公主實在受不住,連聲道:“去罷去罷。你和晉陽都換身衣衫,別教她們認出來了。唉,就當作新認識了玩伴也好。與她們頑在一處,也更容易瞧出她們的本性呢。”
她給出了這樣光明正大的借口,長樂公主也只得準許了,又托李十三娘與王玫照顧兩位小公主。兩人自是忙不迭答應了。
☆、第一百四十章 相看眾女
貴主們陸續到來,除卻手持帖子的那些客人之外,其余人等皆未能尋著機會上前問安,心里越發忐忑不安了。尤其是那些個拿著帖子卻繃不住帶上了一串人的貴婦,更是后悔不迭。再貴重的禮物,再難以推拒的人情,又哪里比得上幾位貴主的另眼相待?她們也是一時昏了頭,禁不住各種財物人情的攻勢與誘惑。如今遭到丹陽長公主的無視,她們比誰都更坐立不寧,只恨不得時光倒轉,將過去那個混沌的自己狠狠搖醒。
胸有城府的貴婦們尚且如此,那些不過及笄年紀的少女便更是再也端不住了,不過一會兒工夫便分出了高下。有個別心性不定的,當即便露出了或羞憤或不忿或懊惱的神色來。也有些性情穩重或聰慧靈敏的,便只作什么都不明白,正襟危坐毫不動容。
當然,少女們自是不知,她們及其長輩的表現,都已經分毫不差地落在幾雙眼睛中。
王玫拿著朱砂筆,在細白麻紙上迅速地打了一串叉,又格外畫出了幾個圈。仔細看去,她那張細白麻紙上橫豎線交錯,分明畫了一張繁復而又清楚無比的表格。橫列分別寫著被觀察少女及其長輩的名字(來源為賓客名單),豎列則按照德、言、容、功四大部分又細分成了更小的觀察項。譬如德包括孝順、友愛、穩重、寬容等,言包括非禮勿言、言出心正、言思敏捷等,容則包括容貌出眾、裝扮得體、氣度從容等,功包括書、畫、琴、棋、女紅、詩賦、騎射等。另外還有些備注項,亦即家世出身、家風家訓、父祖官職、親友心性等。
方才當她畫出這張表格的時候,不僅李十三娘、晉陽公主、衡山公主都徹底折服了,連真定長公主、丹陽長公主、衡陽長公主、長樂公主、鄭夫人也覺得很是不錯。經過幾位貴主的討論,將一些細項作了調整之后,便更是十分齊全了。王玫將修改過的表格再拿回來一瞧,心中也很是佩服。若能按照這般標準選晉王妃,那還有什么可說的呢?那般出眾的小娘子,莫說是配晉王了,說句大不敬的話,足以勝任未來的皇后之位。
確定表格的內容之后,丹陽長公主立即命貼身侍婢多抄幾份,王玫、李十三娘、晉陽公主、衡山公主人手一份。她們坐在樓梯口上,下頭的情形便一覽無余。四人一邊細細觀察諸位少女,一邊用朱砂筆打分。叉便表示這一項十分不足,圈便表示這一項通過,簡單明了,一看便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