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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又呆了呆:真是計劃不如變化快,男女之間的緣分,便是蝴蝶效應也斬不斷么?“怪不得皇后殿下今日與叔母說起了晉王妃之事。”想來是想讓晉王娶了正妃,再納入良家出身的孺子,也正好收一收心罷。若教圣人得知此事,以他疼愛兒女之心,想必將一個歸宗寡婦賜給兒子也毫無壓力。
“他們既然已經遇上,彼此知道身份,干涉此事便頗為不易。”崔淵又道,“若要行事,須得從她兩位兄長處入手,讓他們出面將武二娘嫁出去才好。不過,即便她嫁出去,晉王也不可能輕易放棄——往后說不得又會出一樁事故。”奪臣妻論起來比父子聚麀要好聽些,但也不是什么好名聲。
王玫一嘆:“初嫁從父母之命,再嫁由己。以她的性子,也不會輕易應了旁的婚事。”她蹙眉想了想,便道:“不如且看著罷。只是不知,這晉王妃到底花落誰家。若是不能好生權衡,恐怕——”
崔淵又道:“武氏尚有大半年才出夫家孝期。即使晉王想納她為孺子,也得等上一等。而大婚之事,恐怕這些天便該有結果了。須知晉王早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只是圣人、皇后殿下憐惜他體弱,便想讓他多將養些年頭而已。如今身體已經漸漸大好,此事便不會再拖了。”
“唉,也罷。只是不能讓那蘭陵蕭氏女也成了晉王孺子。”王玫又道。蕭淑妃性情跋扈,得寵便輕狂得很,亦不是省油的燈。若是她與女皇陛下掐起來,恐怕也逃不過骨醉的命運。話說回來,李治的審美還真是奇特得很,在后宮之事上比他家阿爺更加任性——寵一個人便能寵上天去,完全不顧此人的性情如何——李三郎(李隆基)則更是青出于藍勝于藍。“幸好諸位公主都會舉薦小娘子,想來也不至于選上蕭氏。”蕭氏當初為太子良娣,論出身恐怕比王皇后還低一些,大概不過是旁支女而已。如今這么多小娘子,讓帝后挑花了眼,便不會再注意到她了罷。
崔淵眉頭動了動,實事求是地道:“親王攏共也就兩位孺子,有諸位公主舉薦,圣人、皇后殿下恐怕也會查得更仔細些。以蕭氏的性情,也不容易出頭。”搶完晉王妃之位,再搶兩個孺子之位,都想著為自己謀得好處,公主們的眼光恐怕挑剔得緊,沒有毛病也能挑出毛病來,何況性情確實有問題呢。
王玫便道:“橫豎叔母已經幫蕙娘推掉了,咱們便看著就是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她憂心未來晉王妃不是女皇陛下的對手,未免也擔心得太過了。命運凄慘者多得是,她只能盡力而為相幫而已。
“你想見一見那位武氏女么?”崔淵又問。
王玫思索了一番,烏黑的雙眸中生出兩簇小火苗來,斬釘截鐵道:“想!”那可是女皇陛下,必須圍觀。不然,等她入了晉王府,而后成了太子內眷,恐怕一時半會也難以見著了。畢竟,無論什么宴會,都沒有帶著妾室出席的道理。
崔淵笑了,便道:“改日去應國公府附近的酒肆、食肆坐一坐,便能見著她了。不戴帷帽日日騎馬出行的小娘子,長安城里也并不多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崔淵、王玫來到舉行家宴的殿閣時,崔敦、崔斂與鄭夫人已經就坐了。真定長公主則稍稍遲了片刻,才坐著檐子來了。崔澄、小鄭氏、崔澹、清平郡主、崔滔、李十三娘皆紛紛到齊,孩子們也各自在父母身后坐下了。
因是炎炎夏日,便是傍晚也熱浪涌動,蒸騰得人不過片刻便又出了一身熱汗。殿閣四角安置了四座放在玉盤中的冰山,十余位侍女拿著團扇徐徐扇著風,清涼宜人。王玫將崔簡和王旼摟過來,給他們擦了汗,又吩咐他們不可貪涼離冰山太近。兩個小家伙乖乖答應了,在她身邊坐著便不愿意再挪動。
見一直頗有些頑皮的王旼有些拘謹,王玫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低聲問:“二郎可有向長輩們問安?”小家伙們沒有回院子,比他們到得早些。她當然很清楚他年紀雖小,性情有些跳脫,禮節卻一向很周到,問詢幾句也只是為了緩解他的緊張而已。
王旼用力地點了點頭,而后又記起來真定長公主到得晚,他還來不及問安,便又起身去行禮。作為他的小伙伴,崔簡當然不會讓他獨自過去,很有義氣地牽著他的手,來到主位邊,向真定長公主問好。
真定長公主夸贊了兩人幾句,鄭夫人雙目微微一動,望著愛孫將小伙伴照料得如此妥當,禁不住輕輕喟嘆起來:“總是不能兩全。”先前聽聞王玫子嗣艱難時,她還覺得這樣的繼母才會一心一意對阿實好。但如今,眼見著一家三口如此和樂,阿實也時不時地在她們面前叨念著想要個妹妹,她便又恨不得媳婦能夠盡快傳出好消息。
真定長公主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搖首道:“都是緣分。九娘調養身子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許是遲些年頭才有兒女緣呢。姑母向來疼愛他們,說不得便有什么好法子。姑母的醫術,咱們還信不過么?”且不說崔英娘如今身子漸好,就連皇后殿下的病情也好轉許多。因此,她早便毫不遲疑地將府上養著的兩個醫女都送去了青光觀修習醫術,覺得那里比太醫署底下的醫學可靠多了。
鄭夫人便頷首道:“我倒也不算太急,只是見不得阿實失望。”
“阿嫂膝下子孫環繞,我不知有多羨慕。子由和十三娘只得了芝娘、阿韌兩個,我總盼著他們再給我多添幾個孫兒才好。”真定長公主道,“幸而子由如今也算是浪子回頭,有了些出息,不會在外頭胡天胡地了。說不得十三娘什么時候便能傳出喜信,我也能放心些。”
提到孫兒孫女們,鄭夫人露出了笑容,接道:“貴主盡管安心就是,或許孩兒已經來了呢?”
家宴的食單是王玫在回來的路上定下的,仆婢們依次將美味佳肴端了上來。除了常見的蒸煮烤煎炸之外,還有新開發出來的炒菜。不過,因夏日不宜吃得太油膩的緣故,炒的素菜居多,葷菜少了些,味道當然比之蒸煮濃香許多。用胡椒、花椒、醬汁提味,也讓郎君們都覺得絲毫不寡淡,十分中意。
雖說舉行這場家宴的初衷并不純粹是為了團圓,但真定長公主也不欲氣氛太過安靜沉悶,便吩咐叫了家伎來奏樂。小輩們又自動自發地上去獻舞,連崔簡、崔會、崔韌、王旼也起身加入。見年幼的他們流露出憨態可掬之狀,長輩們臉上都浮現出了笑意。
王玫望著小家伙們有些隨性的舞蹈,怎么看都覺得跳得很不錯,不由得低聲道:“今日得見圣人與魏王父子共舞,諸王也跟著同舞,我卻覺得還是孩兒們跳得更好看些。”崔淵聽了,挑眉便下了場,帶著崔簡舞了一番,又獨自跳了胡旋舞與胡騰舞,方回到席上:“我與阿實對舞,豈不是更值得觀賞?”
“……”王玫無言以對,拿了一塊抹茶餅塞進他嘴里。
“取悅九娘可真不容易。跳得渾身是汗,也只得了一塊抹茶餅而已。”崔淵又嘆道。王玫便又將她食案上的荷葉冷陶分了一小碟給他,嗔道:“夏日不宜食油膩,你便用些冷陶解解膩罷。”
崔淵笑著吃了,又給她和兩個小家伙都盛了乳鴿湯。這湯水早便撇去了浮油,喝起來鮮美清淡,味道十分不錯。雖然用的不是一張食案,舉止間也略有些不合禮儀,但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分享吃食,卻讓人看了便禁不住與他們一同微笑起來。
晚宴過后,崔敦便命十一歲的三郎崔慎帶著比他年紀小的弟妹們去外頭頑耍散步。崔慎見兄長大郎崔篤、二郎崔敏都留了下來,滿臉艷羨之色,一步三回頭的去了。崔芝娘牽著崔英娘,崔簡左手牽崔韌、右手牽王旼,崔會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三阿兄崔慎身后,一群仆婢也紛紛隨了上去。
崔敦又讓侍婢們將門窗都打開,收起帷帳,而后命她們退了下去。轉瞬間,封閉起來的涼爽殿閣便成了沒有墻壁的樓臺。炎熱的晚風涌了進來,因冰山搬到了中央的緣故,倒也不覺得十分不舒適。
直到確定周圍都已經空曠無人,又有十分信重的部曲在不遠處把守,崔敦才慎重地道:“貴主今日去禁苑赴宴,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崔斂也不由得望了望真定長公主,低聲道:“難不成姑母又尋你的不是?”他所說的姑母,自然便是同安大長公主了。
真定長公主頷首,無奈一笑:“直到今天,我才覺得姑母視我為敵也并非全然因她心眼小的緣故。恐怕連阿兄阿嫂也以為我想著九郎的婚事呢。我做了這么多,他們想親上做親回報一二也無可厚非。不過,我已經替蕙娘回絕了。”
除了面露驚愕之色的大郎崔篤、二郎崔敏與崔蕙娘之外,在場的長輩們均很是淡定,仿佛都早已想到過這種可能。崔篤忍不住又看了自家妹妹好幾眼,崔蕙娘則很快恢復了平靜,垂下首露出一段潔白細膩的頸項。
鄭夫人輕輕握住真定長公主的手,笑道:“幸而皇后殿下召見貴主問詢,不然若是直接將我叫過去,又哪里敢推掉這門親?”
王玫也暗道驚險。長孫皇后暗示真定長公主,便是一家人親上做親,也有回旋的余地。若是直接讓鄭夫人帶著崔蕙娘進宮,那這樁婚事便是板上釘釘,無從反對了。推掉宗室、重臣結親的五姓七家比比皆是,但敢推掉圣人、皇后所出嫡子的婚事,那便是妥妥的自己作死找虐的節奏了。以圣人對嫡出幼子的愛,不將崔家狠削一通必定不會罷休。
鄭夫人望向長子長媳,瞥見旁邊粉面微紅的崔蕙娘時,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原本總覺得蕙娘年紀尚小,還未及笄呢,也不到論及婚事的時候。卻不曾想,幾位公主出降時都不過十二三歲——在旁人看來,咱們家的嫡長孫女已經長成了。”
真定長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孫女崔芝娘,也無奈嘆道:“咱們家攏共也就這么幾個小娘子,定是要多留些日子才行。別說及笄了,我還想讓芝娘留到十七八歲再出嫁呢。姑母也說,年紀太小不宜成婚。”因三個孩子在的緣故,她說得有些含糊。鄭夫人聽了卻是一凜,也想了起來,跟著點頭:“先定下婚事,過幾年再出嫁也不遲。”不過,剛以年紀小婉拒了長孫皇后,若急匆匆地定婚事,恐怕會讓人多想。
小鄭氏便出言道:“大郎、二郎尚未成婚,也沒有妹妹訂婚的道理。”時人講究長幼有序,大郎崔篤的婚事定在了今年年末,二郎崔敏還沒有著落呢。崔蕙娘明年及笄,再慢慢相看也不遲。
鄭夫人便問崔敦、崔斂:“阿郎與二郎覺得如何?”
雖說婚姻是內宅之事,但相看孫女婿、女婿卻是郎君們的事了。畢竟,世家婚姻不同尋常,往往夾雜著各種利益交換。新郎的人品才學仍在其次。且,若要考校新郎,還須交給父兄方可。
崔敦想了想,掃了子侄輩們一眼,沉聲道:“咱們博陵崔氏,多與其余四姓聯姻,卻也不能拘泥于四姓。裴氏、韋氏、杜氏、楊氏、蕭氏皆可為婚姻。”這幾家也是鐘鳴鼎食、家學淵源的大世家,且出仕子弟眾多,高官重臣頻出,皆有蒸蒸日上之相。
大郎崔篤將娶鄭氏女,延續世婚姻親關系;二郎崔敏若無意外,大概會娶宗室女;三郎崔慎婚姻不定;庶出之嫡子四郎崔希應娶母族趙郡李氏女;五郎崔會是庶子,婚姻暫且保留;六郎崔簡最好娶盧氏女,延續范陽盧氏姻親關系——不過,以崔淵的性子,絕不會輕易讓他隨意定下阿實的婚事。至于崔韌,大約也是娶母族隴西李氏女了。小郎君們的婚事就能繼續聯結五姓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小娘子們便大可繼續發展其他的姻親。
王玫聽了此話,忍不住看了崔淵一眼,又望向對面坐著的崔蕙娘。小娘子羞得連白嫩的頸子上都泛起了粉色,瞧著格外令人疼惜。這般優秀的孩子,怎么能淪為利益交換的工具呢?不過,換個角度想想,與其嫁給寒族,倒不如嫁世家子。門當戶對一說,確實有幾分道理。至少不會像她的前身一樣,遇到各種奇葩事,彼此完全無法溝通。且鄭夫人、真定長公主、小鄭氏都疼愛崔蕙娘,想必會仔細為她擇一位合適的夫婿。
崔淵感覺到她的目光,握住她的手,也保持著沉默。他能夠挑戰父母的權威,輾轉娶到九娘,也因九娘是王家女。若是寒門女,想必便不會這般容易了。且侄女的婚事,他作為叔父也沒有置喙的余地。但是,阿實的婚事,他必不會讓自家阿爺隨意擺布。
“兒女們的婚事,全憑阿爺阿娘、叔父叔母做主。”崔澄表明了他的態度。
崔澹略作思索,也暢快地道:“二郎與英娘的婚事,也請長輩們費心了。”
崔滔則毫不在意地道:“我和十三娘哪里懂得看什么人,長輩們看著辦就是了。”
小鄭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作為媳婦,也都紛紛微笑頷首贊同。
接下來該輪到崔淵、王玫表態了。崔淵卻連眉也不曾動上一動:“阿實的婚事由得他去。他若看中了哪家小娘子,到時候我便只管去請官媒給他提親。過得好與不好,皆由他自己。橫豎人是他自己選的,是苦還是甜,都得他自己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