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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三娘與王玫對視一眼,卻是不好回答了。同安大長公主畢竟是長輩,又是貴主,她們這些做晚輩的,便是心里再不平,也應為尊者諱,隱瞞下其中的曲折。自從真定長公主獻上了道醫佛醫,又聯系眾姊妹上表支持重修宮室后,便徹底成了同安大長公主的眼中釘。先前幾次還保留著面上情,只是諷刺敲打一番,如今卻連面上情也不愿意留了。
衡陽長公主想了想,輕聲道:“九郎選妃之事,莫非……”
李十三娘與王玫趕緊搖首。一個說:“咱們家哪有那樣的心思?輩分確實對不上呢!”一個又說:“蕙娘是嫡長孫女,阿翁阿家還想多留她幾年,都從來沒想過她的婚事。”晉王妃這么悲催的職位,誰知道將來的職業生涯中會不會遇到戰斗力爆表的女皇陛下呢?若不是擔心重蹈覆轍,王玫真想丟下一句:誰愿意當誰當去!別以為哪家小娘子都恨嫁!崔家縱使想保得富貴榮華,也盡可敦促兒郎們上進,哪有送出閨女進火坑的道理?五姓七家之中,目前也沒有嫡支嫡女嫁進皇家的先例。尚主已經讓崔家頗受爭議了,崔敦、崔斂絕不可能同意家里再出一位親王妃。
衡山公主心直口快,將涼羹放在一旁,惱道:“真不知姑祖母是怎么想的。她那族孫女也就是生得好看些,慣會自作聰明,哪里配得上九阿兄。隔三差五便帶著入宮探望阿娘,打量誰不知道她存著什么心思呢!”
“幼娘,慎言。”晉陽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撫,“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咱們自然分辨得很清楚。真定姑母一片好心,姑祖母卻曲解她至此,我們這些做小輩的,也替真定姑母委屈呢。而且,九阿兄的婚事,不是誰插手就能定得下來的。”
“對,阿娘還在呢!自有阿娘替九阿兄選個好王妃。”衡山公主嗔道。
丹陽長公主挑起眉:“就在方才,姑母獨自去下頭尋了阿兄,說了好一會兒,再上來之后便滿面紅光了。你們瞧,眼下姊姊妹妹們都圍在她身邊,正打聽有沒有什么喜事呢。”
意圖很明顯,一定是去推薦王氏小娘子做晉王妃了。王玫不著痕跡地望向對面,發覺那祁縣王氏小娘子正垂著首,作羞澀狀為同安大長公主斟茶,心里頓時生出幾分不安。改變歷史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讓王氏成為晉王妃,可千萬不能成真!
衡山公主也瞥見了,怒道:“知道阿兄如今頗好煎茶、泡茶,便也學起茶道來了。為了引起阿兄注意,可真是什么法子都能使。也不知道她煎出來的茶湯能不能喝!”說罷,她轉了轉眼珠,起身便去尋長樂公主、城陽公主說話了。
晉陽公主沒能攔住她,有些無奈,便對丹陽長公主、衡陽長公主道:“幼娘年紀小,出言無狀,還請兩位姑母原諒。”
“她心里不高興,我們也都知道——姑母未免也太過急切了些。”衡陽長公主一嘆。
丹陽長公主也道:“就為了這件事,便與真定姊姊翻臉,可見她勢在必得之意。一心只為祁縣王氏籌謀,卻連自家骨肉親情也不放在心上了。說實話,我卻是見不得她這般如意的。她能舉薦王氏,我便不能舉薦別的小娘子么?”
衡陽長公主一怔,苦笑道:“真定姊姊受委屈,也確實需要咱們姊妹一起維護她。只是,我身邊沒有出身合適的小娘子,你身邊亦是如此罷。”衡陽長公主的駙馬都尉是突厥王子阿史那杜爾,只生了一子阿史那道真,也不可能引見突厥降部的女兒為晉王妃。丹陽長公主的駙馬都尉是武將薛萬徹,成婚才不過幾年,尚未得子嗣。且丹陽長公主嫌棄薛萬徹來往之人皆粗鄙,里頭肯定也沒有合適的小娘子。
丹陽長公主眼波婉轉,笑道:“咱們沒有,其他姊妹便沒有么?館陶嫁的清河崔氏,臨海嫁的河東裴氏,長廣姊姊嫁的前朝宗室弘農楊氏,哪個找不出家世好、才貌又好的小娘子來?”
聞言,衡陽長公主有些意動。別說她們這些姊妹們了,便是已經出嫁的侄女們恐怕心里也有自己的盤算呢。晉王選妃是大事,總不可能同安長公主一人舉薦,便就此定下來罷。
這時候,長樂公主與城陽公主、衡山公主忽然走了過來。身為嫡長姊,長樂公主說起弟弟的婚事,自然比城陽公主、晉陽公主、衡山公主更有發言權。她跽坐下來,低聲道:“兩位姑母所言甚是。其實,我們都只愿九郎能得合他心意的王妃,而不是任人擺布,成了旁人的進身之階。姑祖母帶著王氏多次入宮,九郎也見過她們好幾回,并不喜她。只怕阿爺經不起姑祖母的美言,又沒有旁的好人選,便索性定下了這樁親事。姑母們身邊若有才貌雙全的小娘子,不若都舉薦給阿爺、阿娘,也好教他們好好挑一挑。”
“你作為阿姊,也得給九郎仔細掌一掌眼。阿嫂如今病著,正好給她挑個可心的兒媳,教她歡喜歡喜,說不得便好得快些呢。”丹陽長公主笑道,“阿兄事姑母至孝,卻也沒有胡亂將兒子許出去的道理。”
城陽公主便道:“不如也問問九阿兄,他想要什么樣的王妃。若能像四阿兄(李泰)與阿嫂那般琴瑟相合才好,可別像太子阿兄……”
晉陽公主立即拉住她,搖了搖首。姊妹幾個遙遙看向太子妃蘇氏,不約而同地流露出幾分同情之態。
王玫與李十三娘則同時暗暗地松了口氣。公主們都舉薦才貌俱佳的小娘子們,擾亂了這池春水,同安大長公主想必便不會只盯著崔家作為假想敵了。同時,崔蕙娘中選的可能性也小了許多。說實話,皇室婚姻并不會看輩分,錯輩的事情時有發生。崔蕙娘這般品貌的小娘子,自然是萬里挑一的。但他們不愿意讓她成為晉王妃,如此這般混亂的狀態,卻是正合意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歷史轉向
看上去一片花團錦簇、和樂融融的皇室家宴,就在各種暗流涌動當中結束了。當公主們互相告別的時候,作為旁觀者的王玫都能瞧得出來好些人眼角眉梢間的盤算之意。或許有幾位確實存著為真定長公主出頭的心思,也有幾位是真心實意為了晉王著想,但更多人卻只會考慮一位晉王妃對于自己的意義。畢竟,雖然貴為長公主、公主,這得寵的與不得寵的可是天壤之別。不能維持一輩子富貴榮華的公主,史書中也比比皆是。若能有一位嫡出親王的王妃時不時地替自己向圣人、皇后多說幾句好話,便是再飛揚跋扈又如何,到底同是皇家血脈,就是受懲罰也頂多只是訓斥幾句或降低食邑實封戶數而已。
滿面喜色的同安大長公主渾然不覺侄女、侄孫女們的小心思,仍對真定長公主作橫眉冷對之狀,自顧自地帶著那祁縣王氏小娘子上了厭翟車。
真定長公主也毫不在意,攜著李十三娘、王玫入了厭翟車內,問道:“丹陽怎么笑得那般得意,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主意?我怎么瞧著,姊妹們、侄女們的神色都似乎有些不對。”
李十三娘回道:“阿家有所不知,同安大長公主方才已經向圣人舉薦了王氏小娘子為晉王妃。她不給阿家留情面,貴主看不過去,便私下提議,教公主們多舉薦些才貌俱佳的小娘子,也好讓圣人、皇后殿下好好挑一位合適的晉王妃。”
真定長公主怔了怔,微微一笑:“這主意確實極妙。見著那姹紫嫣紅,圣人與皇后殿下才不會總惦記著咱們家的蕙娘。”
王玫聽出她的言下之意,驚訝道:“叔母,皇后殿下想讓蕙娘做晉王妃?”雖說她真的很想贊一聲長孫皇后的眼光好,但晉王妃實在是高危職業,崔家嬌養的嫡長孫女可不能受那般磨搓。
“阿嫂也只是隱晦地提了提。我便用蕙娘年紀小、性情不定,給擋回去了。九郎性子柔和,需要一位能好好照料他的小娘子。且年紀稍大些,也能讓阿兄、阿嫂早些抱孫子。旁的不說,京中十五六歲的適齡小娘子還少么?”真定長公主道。她知道,長孫皇后暗示讓晉王娶了崔蕙娘,也有些投桃報李之意。但她舉薦道醫佛醫,又出頭支持建造宮室,并不是為了這樣一樁婚事。能得兄嫂、侄兒侄女們的信賴,才是最為關鍵的。因此,萬萬不能讓崔家因婚姻關系而涉入奪嫡之事中,不然也總有些挾恩圖報之嫌。雖然她瞧不起同安大長公主如今的作為,但若能如她那般地位崇高、超脫于外,便是再好不過了。
“叔母一片慈心,也是為晉王著想。”王玫道。李治確實更偏愛御姐,給他聘一位聰明睿智又知進退的王妃,多少平衡一些女皇陛下的戰斗力,就比什么都強。不過,說起來,她也該問問崔淵,關于女皇陛下的事到底打聽得如何了。應國公武家既然已經沒落,又并非門禁森嚴的世家,她的去向應該不難打聽才是。
“阿家不必憂思。既然已經婉拒,舅母想來也不會勉強。”李十三娘便安慰道。
真定長公主微微頷首,吩咐旁邊的侍婢道:“派人去崔府、公主府將兄長、駙馬和侄兒、侄孫們都請到別院。就說我欲設家宴,與他們同樂。再讓人安排好院落,方便他們歇息一晚。”
李十三娘與王玫互相看了看,心里知道今夜家宴定不可能如往日那般和樂從容,便各自沉默下來。有些事,確實應該全家討論清楚,達成一致的意見之后,才好行事。崔蕙娘的婚事,也不過是一個引子罷了。
待回到別院時,已經將近黃昏時分了。李十三娘、王玫侍奉真定長公主回到寢殿,便又各自回了院子里更衣歇息。因天氣熱,出了一身汗的緣故,王玫趕緊包起頭發迅速地洗浴完,而后才換了件輕薄的碧色齊胸襦裙與絞纈半臂。
青娘給她梳了螺髻,她在妝匣中隨意挑了個釵朵插入鬢發中,便欲起身。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揀出一根碧玉蓮步搖,給她簪上了。而后,又替她插戴上一朵清香襲人的微開粉荷。
“赴一場宴飲,便讓你累成了這樣。下回還是別跟著叔母進宮了,時時都須低頭,又不得不與人虛與委蛇,遇到為難之事也只能忍了,可別生生悶出病來。”
“叔母好意提攜我,又有堂嫂相幫,也沒有你想得那么難熬。”王玫微微一笑,攬鏡照了照,“四郎不如替我再畫一畫眉?”她一向不喜施粉黛,但待會兒還有家宴,畫眉也顯得更精神些。
崔淵取了眉黛,仔細替她勾畫起來,又笑問:“那你也與我說說,今日這場宴會,可有什么讓你欣喜之事?”他方才正好出去迎了崔敦、崔斂、崔澄、崔澹與幾個侄兒進來,自然知道必是發生了什么事,才促使真定長公主將家中的郎君們都叫了過來。
王玫仔細想了想,倒也讓她想了起來:“茶飲之風比我預想中更為盛行,應該算得上是好事罷。好幾位小娘子都學會了煎茶、泡茶,公主們也都試了試,還請圣人過來點評呢。”想不到,晉王選妃之事對她的茶飲事業也有推動之功。為了博得圣人、晉王歡心,恐怕接下來高門世家中好些小娘子都想學煎茶、泡茶呢。說不得,茶飲之風很快便要吹遍整座長安城了。
“你眼中除了茶飲,便沒有旁的了?”崔淵似笑非笑,牽著她往外走。
“觀主深得皇后殿下信賴,也算是好事罷。晉陽公主、衡山公主為觀主說了好些話,青光觀的香油錢想必再也不用發愁了,施舍藥材、義診之事也可惠及更多百姓。只是,青光觀是博陵崔氏家觀之事,遲早都會讓有心人查出來,應該沒關系罷。”
“咱們從未想過讓姑祖母替崔氏一門求什么。就算有人查出來,也有益無害。”有時候,從善意的隱瞞當中,反而更能得見人品的高潔。
“說得是。叔母做下的這一樁樁事,都沒什么太多的私心。便是想尋出什么差錯來詆毀她,怕是也難以得逞。只是,畢竟接二連三的,風頭有些太盛了。得了圣人、皇后殿下信賴固然是好事,我卻擔心……”因走出了院落,王玫并沒有詳細說下去。
崔淵理解她的意思,便道:“從前是什么態度,往后就是什么態度。越是深得信賴,地位便越穩固。不摻和那些事,也無人膽敢遷怒我們。”太子、魏王確實又生了拉攏的心思,卻也不敢做得像先前那般明晃晃了。只各自差遣了杜荷、崔泌、崔泳來探路,他主持的文會回回必到,也教他得以從頭到尾欣賞崔泌的“好”臉色。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倆仍然沒有將晉王放在心上。好似都覺得這位阿弟軟弱可欺,不可能生出任何威脅。只要將對方除去,他們便能順利登上大位。兩人都如此執拗,認準了對方便不撒手,真不愧是嫡親的兄弟。
“武氏之事,可有什么消息?”王玫便又問。
“應國公膝下二子三女。二子為元妻相里氏所出,三女為繼妻楊氏所出。武家大娘嫁了鮮卑賀蘭氏,育有一子;武家二娘前些年嫁回了母族弘農楊氏旁支,未得三載,便夫死歸宗;武家三娘新嫁了郭氏。”崔淵回道,“他們家并未送小娘子入宮,所以我耗費了些時間,又查了幾位娘子的性情。武大娘柔順,武三娘守矩,唯有武二娘性情剛烈且頗有決斷,大概便是那位武氏了。”
這消息令王玫完全呆住了,腳步停了停,才道:“她不曾入宮?”是了,長孫皇后還活著,便沒有發生李世民聞武氏美麗召她入宮廷這一出。那么,她與李治之間也不存在私通庶母的丑聞了。李治就算偶遇她,對她一見鐘情,納她入宮,也不過是納入一位寡婦而已,總比他爹納了李元吉之妃好聽些。如此,即使扶她為皇后,想必也不會招來眾臣的激烈反對。歷史再度發生了變化——也許李治的后宮不會像她所知的那樣腥風血雨?
當然,最好的結果,便是她再嫁得遠遠的,從不曾遇見李治。或許,即使不成為女皇陛下,她依然能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像她那般的人,定是不會被人欺辱的,只會憑著自己的才智活得越來越自在。
崔淵見她若有所思,略作沉吟之后,才又將另一個消息和盤托出:“晉王前幾天去京郊游獵,正好遇見騎馬閑游的武二娘。一見之下,他便動了心,應該已經回宮與皇后殿下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