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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叔收了竿,推著楊衍走過來:“何人在此喧嘩?”
蕪姜看他凄涼的樣子,便有些不忍心,轉頭解釋道:“是蕭孑的父親。”又紅著眼眶,對蕭老爹說:“那是我哥哥與伍叔,是這個城的城主。”
☆、『第一零三回』花寶
竟然是親家哥哥,蕭韓默默松了口氣。看楊衍生得這般豐神俊逸,若然是情敵,那可真夠自個兒子喝一壺。
他心里算了算,當年晉宮被屠,整個皇城死去的皇子都有入冊,唯獨差一個晉太子尸骨無存,莫非蕪姜眼前這個哥哥就是當年失蹤的晉太子。看楊衍這般態度,想來對自個兒子甚有成見,哎,千不該萬不該當年述職不該路過那座城啊。
算了算了,反正那龜兒子大抵也已經死了。連忙堆砌笑容,一副道骨仙風的面相最是容易掩蓋糊涂憨傻的本性。
楊衍面無表情地睨了兩個人一眼,冷淡道:“原來是蕭老大人。我鳳凰府府門森嚴,你們是從哪里進來?”
嘖,他說的是什么意思?鳳凰府……莫非傳說中天下金融一霸鳳凰閣也是他家開的?
蕭老爹與戒食驚訝得大眼對小眼,又略尷尬地回他道:“呃……從那邊那堵墻進來。那面墻下有個洞,不甚起眼,左右老朽身輕體捷,便從那洞中而入,不麻煩。”
“是是是,多卸兩塊磚就差不多了。”戒食亦跟著點頭,在蕪姜哥哥的氣場面前莫名有一種天然的拘謹。
那面墻倒確是有個洞,不過幾個拳頭大小,隱在草葉叢中,不認真看幾乎找尋不見。虧得他一老一少為了進府煞費心思。
楊衍看了眼兩個人袍擺和袖子上的土,不自禁搐了搐嘴角,叫伍叔:“回頭去把洞堵上,沒得讓誰人都能鉆進來。”
“是。”伍叔才哈下腰,只聽得那邊廂“轟”一聲巨響,方才還齊平的整面墻卻塌了。
“咳咳咳咳……”藏在墻根下的十幾個將士嗆得抬起頭來,邊走邊罵:“他媽的黑熊,叫你少卸幾塊不聽,這下全塌了吧?你去修!”
“我胖還怪我咯,沒老子想的這個法子你們能進得城來?”黑熊咕噥著,抱著腦袋站起來。斜眼瞥見對面蕪姜和晉太子的表情,一個個面露尷尬,只得灰頭土臉地走過去。
一排溜七紅八綠的異族裝扮挺拔地立在蕪姜跟前,蕪姜覺得頭很大。真不知道蕭孑帶著這群笨兵是怎么做到戰無不敗的,竟然還能在邊塞稱雄這么多年。
但是卻忠心不二。
眾將士悵然道:“小蕪姜,我們都聽到了。將軍待我等有如再造之恩,若非是他,此刻我等怕早已成路邊餓莩一具。便是他真遇到不測,我們也必當扶持幼主,這天下一樣為小公子打下來。”
“請宮主誕下幼主,我等誓死效忠!”忽然成排單膝抱拳跪下,浩蕩的聲音在四方天空下回響。
“嗚嗚……值了,值了。”蕭老爹拭著眼角,他竟不曉得自個兒子那副千年冰山臉還能帶出這么一群忠義的兵。作勢把慕容煜從蕪姜身邊撥開,叫蕪姜上前扶他們起來。
蕪姜心里可難受了。本來就已經夠難受了,再被他們這樣吼兩吼,只覺得心肝都要顫斷。又想起蕭孑在戰場上的叱咤英姿,還有他對自己的諸多好。天曉得她該有多么的恨他呢,是有多絕情,才舍得剛疼了自己半年不到,然后就給她留下一塊小肉兒消失掉。
蕪姜的眼眶又紅紅起來,被蕭韓推著走上前:“你們都還沒去找他,怎么就知道他死了……他興許這會兒正在哪里藏著,傷口痛得厲害,等著你們去救呢。”
她眼睛不看人,瞥著不遠處無人的樹梢。聲音嚶嚶嗚嗚的,像在極力壓抑著哭腔。
大家從來只見蕪姜像個小辣椒一樣欺負將軍,不然就是被將軍寵得嬌滴滴的,哪里見過她這般斷魂模樣。一時各個都不敢去刺激她,生怕哪里說得不對,那眼淚登時就如斷了線的珍珠,要決堤了。
黑熊醞釀了片刻,咳咳嗓子道:“誰說不是。早前癸祝陷害將軍,滅他五千親兵那次,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結果呢,藏在小蕪姜那里。說不準現下又哄了哪個小姑娘,躲在她那兒養傷也未必……”
話還未說完,就被呂衛風拽了一袖子:“作死啊你,不懂說話就別說!”
黑熊看了眼蕪姜,立時閉上嘴巴。
蕪姜都聽見了,她心里相信蕭孑是獨寵自己的,他對別的女人根本沒興趣。月明殿里伺候她的丫頭其實都挺美,從來就不見他抬頭看一眼。
可是這會兒心里難受得什么不好的話都聽不進去,蕪姜咬著唇兒說:“他就算死了,我也要叫哥哥把他的尸體找出來。他若是移情別戀,這個孩子我便不會給他相見。”
最是了解自個兒子的秉性,倘若把“傷重而死”和“與姑娘勾搭”擺在他面前,他絕對選后者無疑。那小子可務實。蕭老爹倒吸一口冷氣,連忙寬慰道:“必死無疑,必死無疑了。逝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那臭小子能養大都已是造化,丫頭你可千萬不能想不開啊!”
話音方落,將士們頓時齊刷刷地跪下來:“將軍生死未卜,幸得有小公子遺于世間。請宮主念及往日恩愛,容我等繼續扶持幼主!”
“請宮主容我等繼續扶持幼主!”明明才十幾個人,怎得聲音浩瀚震天響。那塌了一面的墻外恰有挑擔的閑人路過,不自覺頻頻往里頭張望。
好個蕭閻王,陰魂不散。
瞅著蕪姜白皙的小臉蛋,楊衍心疼得眉宇蹙起。怕影響了她胎氣,便冷聲發話道:“既是話已言畢,伍叔,請他們出去吧。”
說是請,這樣一群人高馬大的大兵,其實分明就是轟。
卻哪里能轟得出去?那老頭兒有錢,一下子撥了千倆租下隔壁一座空置的小樓,帶著十來個將士住下了。每日去街市上買各種好吃好玩的拎回來,親自拿去灶上燉,又親自給蕪姜端來,眼巴巴地看著她喝。將士們亦如影隨形,蕪姜走哪兒他們就跟去哪兒,生怕她一個不慎出了什么紕漏。
最近齊凰傷口痊愈,慕容煜主仆二個被打發出去要債。左右也無人在她身邊時時看顧,太子哥哥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任由一群人圍在蕪姜跟前熱鬧。
那些湯水味道倒是很合蕪姜的胃口,自從蕭老爹來了之后,蕪姜的孕吐雖然依舊厲害,到底看見東西能吃得下腹。用老頭兒的話說,是那肚子里的小骨頭和他父親一樣一樣,懷胎十月不把娘親折騰夠不肯生下下來。這些湯藥都是從前蕭夫人懷蕭孑時候用過的,蕭老爹一試果然奏效。
蕪姜每喝一口,蕭老爹就會沖她和藹地笑一笑。但是背過蕪姜,在沒人的時候,他又會念叨著“我那可憐短命的龜兒子,怎生才二十四就沒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也留不住。都怪爹對你太苛刻,恁大個家產你就一天也沒享受過……”然后偷偷地用袖子抹眼睛,風蕭蕭兮凄涼。
蕪姜其實都聽到了,只是不戳穿,每次都盡量地叫自己多喝一點。
她時常坐在湖岸邊發呆,兩個多月的小腹還沒開始顯懷,但有了骨肉牽絆,每次想起蕭孑時的心境卻已然變得不一樣。
蕭孑還是沒有消息,哥哥叫人在那曠野周邊找尋,只找到一塊他身上掉下來的玉佩,上面還染著一道血痕。哎,她每次想起他心里就揪著疼,相愛之人若是無緣在一起,最好互相一點兒牽扯也不要留下。沒當這時候她就會可憐肚子里的小骨頭,那塊玉佩她扔了好幾次都扔不出去,最后又重新掛回了腰間——總要給小東西留點兒對爹爹的回憶。
“咚。”蕪姜眨了眨清涼的眼簾,往湖里扔了塊石頭。
花壇邊的小徑上,伍叔看著蕪姜落寞的樣子,低聲道:“消息打聽到了,說是當日渠漓城郡主正巧路過城外,將傷重的蕭將軍擄了去,藏在營帳里偷偷養著。閣主看……是不是派人去把他接回來?”
“渠漓……”楊衍著一襲月白綢裳,衣袖被風吹得微微拂動。默了默,道:“渠漓乃楚界之地,不論是與時局、還是與那郡主都是他必須要闖過的關。十多天已去,他若肯回,自會回來,若是不回,亦有他自己的安排。由他自生自滅去吧。”
說著凝了眼蕪姜單薄的背影,扶著車輪子往甘泉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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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嘶——”光線昏蒙的帳篷里,蕭孑捂著胸口掙扎著從榻上坐起。方才夢中看見蕪姜中元節給自己放花船,抿著小唇兒,眼目顧盼,醒來后他心里有點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