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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傷口經了這十多天的調養,多數已愈合,只是胸前被刺的那道依舊脆弱,稍稍一用力便鉆心地刺痛。他皺了皺眉,扶著桌沿站起來。
傍晚的陽光有些刺目,眼睛一瞬睜不開,適應了好半刻,方才踱步邁出去。
營帳外士兵三三倆倆卸甲歸來,有的身上掛著傷,有的綁著腿互相攙扶。楚人野蠻,今次渠漓與之交戰顯見得形勢不太好,倘若自己未發生這一出,現下來找他們談判倒是個大好的時機。
他微蹙了蹙眉宇,避開人群的視線,自在營房后的無人處慢慢走著。太久沒有走動,筋骨都有些酸脹。
忽然看到前方蔣鳶與近身婢女走過來,邊走邊笑道:“自從蕭將軍來了之后,郡主氣色都比往常好了許多。”
“噓。”蔣鳶做噤聲的手勢,又捏了捏她的鼻尖兒道:“就你嘴甜,我幾時不美了,他不在我也照樣美。”
“那倒是,不然大梁皇帝就不會以郡主入宮作為條件了,聽說那個皇帝乃天下第一色。”婢女嘟嘴,想到岌岌可危的局勢,又悵然道:“就是不知道將軍還能呆多久……郡主真的打算幫他找那個晉國小公主的下落嗎?若是找到,他怕就要走了。”
與楚國相較,渠漓一座城池分明勢單力薄。父親三番求請大梁相助,那梁皇早先不肯,后聽說自己容貌佳麗,便提出以自己入宮為妃作為出兵相助的條件。
一席話把蔣鳶從夢中拍醒,她亦惆悵起來,凝著眉頭道:“哪那么容易,天下紛亂,豺狼虎豹虎視眈眈,一個弱女子能活著都是傳奇,說不準早被誰人擄去了。到時候再說吧,現下可不能去打聽,要是風聲泄露出去,倒要連累了我子孑哥哥。”
婢女羞她:“就知道郡主心疼。不若郡主把將軍留著,拖著拖著便日久生情,早晚他也能一樣喜歡郡主。
“咳。”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咳嗽。看到兩道中等壯碩的身影在路中站住,蕭孑驀地隱去營帳后。
蔣鳶抬頭,看到是自己爹,連忙嬌嗔道:“呀,父親大人快要把鳶兒嚇死了。”
蔣城主四十余歲年紀,著一襲灰黑亮綢袍,捋著胡子道:“兩個人嘻嘻鬧鬧在說些甚么?”
主仆二個眉來眼去,掩飾不住臉紅,含糊應答:“去前面庫房里找點兒東西。”
自從四年前被那個姓蕭的梁將偷了心,這閨女便總是一副心事重重,難得近日這般活潑。只當她終于走出陰霾,蔣城主聞言甚欣慰,又語重心長地叮囑道:“這幾天大梁使節正在城中耽擱,父親不愿你與他們正面接觸,你切不可亂跑,以免徒生出亂子。”
“嗯,女兒曉得了。”蔣鳶用力點了點頭,暗暗拽著婢女的袖子快走。
隨從睇著兩道漸遠的窈窕身影,壓低聲兒道:“老爺,聽說小姐在倉房里藏了個男人,時常悄悄帶李大夫前去看病,怕不是……”
蔣城主正自騎虎難下,癸祝要求把寶貝女兒送去宮中為妃,他心中是千般不舍;然而不送吧,看楚國眼下的咄咄逼人之勢,怕是要把整個渠漓城都吞并。正舉棋不定之時,自然不愿閨女再生出什么旁它事端。
聽隨從這么一說,頓時板起臉:“怕不是什么?我自個的閨女我還不了解,天下間的男人除卻那個姓蕭的閻王,其余哪個能叫她看上眼?”
自己說著,忽然也是一愣,些微明白過來。
隨從尷尬躬身:“小的正是此意,前日聽梁國使節說到,押送慕容七皇子的尤大人一行盡數被滅于景安城百里之外,想來必是他所為。老爺不妨跟去看看,若然是他,那倒好了,癸祝再貪慕小姐的姿容,也終究不比蕭將軍一條性命更有吸引力。再或者老爺把他留下,亦可平添一道助力……”
蔣城主四目環顧,見此刻周遭無甚閑人,悵然地嘆了口氣,壓低嗓音道:“便真是他,我若將他交出去,鳶兒也必要恨我一輩子;若然不交,以他與那晉國小公主的謠傳,又怎肯因為鳶兒而留下?此事你先不許同人說道,待我從長計議……”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吊橋上拐去。
梁國的使節竟然也在這里?看來此地不宜久留。蕭孑薄唇下抿,默了默,見那邊廂隨從回頭,連忙低頭一隱。
……
帳篷里,蔣鳶與婢女走進來,看到蕭孑正在拭劍,不由驚訝:“子孑哥……蕭將軍幾時起來了?”
把手上的湯缽往小桌上輕輕一擱,肌膚粉白,指如柔荑。
蕭孑睇了她一眼,手中動作不停:“總躺著也叫人煩躁,起來走動走動。”
此刻正值黃昏,光線昏蒙,那英挺的五官因著背光,顯得愈加的冷而清俊。
婢女看得臉紅,抿嘴調侃道:“看郡主對蕭將軍這樣關心。自從蕭將軍來了之后,我們郡主每日笑的次數比往常四年還要多。”
蔣鳶羞赧,卻似并不惱她出賣自己,佯作打她:“把東西放下,快別亂說話。”
婢女吐舌頭:“吶,我可放這兒了。這衣裳是我們郡主熬了三個晚上才縫制的,蕭將軍你可不許不穿。”說著便退出門去望風。
帳篷內頓時安靜下來,那寶藍纏花底長袍置于桌上,顯得冷清清的。蕭孑拭著劍,只若未曾聽聞。
天生寡情角色,那鳳目中總是斂著冷郁,平素與不相熟之人幾不搭話。
蔣鳶有些祈盼地看著他:“蕭將軍不起來一試?若是哪兒不合適了,鳶兒回去再改改。”一邊說一邊給他從缽里舀湯。
本已兩不相干的關系,忽然因著這次的遇襲又牽扯起來。蕭孑何等角色,自是一眼便洞穿她內心復燃的念想。他便不接她話茬,只淡淡道:“沙場奪命之人,穿此華袍倒顯得拘束。蔣姑娘的盛意蕭某心領了。”
因著方才在帳篷后聽到的那些對話,復又問她近日外頭風聲如何,可有關于蕪姜的甚么消息。
蔣鳶動作一頓,并不愿在兩人相處的時候提起那個叫他癡狂的女子。想了想,便作泰然笑道:“倒是去打聽了,只是并未打聽出來。聽說那晉公主容貌媚絕天下,一個弱女子流落在外,怕不曉得會出甚么事,興許已經……”
她說著,見蕭孑只是默默地聽,想到自己興許不日便要因為守城而委身于癸祝,心間忽然哀傷,鼓足勇氣道:“若然……若然她已遭遇不測,蕭將軍不如干脆在渠漓城住下。我爹爹正與楚國打仗,他只鳶兒一個獨女,身邊無有幫襯,將軍若是留下,他一定甚感歡喜。”
那滿目殷切又略微忐忑地等待,蕭孑怎會不懂,卻也懶得戳穿她謊言。當年被她胡攪蠻纏至頭疼,早已曉得這是個偏執瘋魔的角色,能如近日這般泰然地與自己說話,都已是難得。
他尋思著方才隨從所言,那尤熹一行全軍覆沒,這樣狠絕又不留后患的手段,除卻自己,應該只能是楊衍一人所為。那么此刻蕪姜必定已經在他身邊了,只是不知當夜跑出去,后來可有曾傷及身體發膚……畢竟在遇襲之前,他曾那樣狠地要過她兩個時辰,他怕她根本不余多少氣力。
想到此,蕭孑心中不由焦灼,兀自不動聲色地問蔣鳶:“她不會死,蔣姑娘多慮了。你父親之城,若無外力相助,還能支撐多久?”
蔣鳶沮喪地在他對面坐下:“城中還有兵馬九千,所幸正值秋收,糧餉不置于虧空,算算應該還能撐上二十余日。卻也懸乎得緊,拖不了多長時日。父親正在求請大梁出兵相助,若然大梁出兵,鳶兒恐怕……恐怕就得委身于梁皇了。”
水汪汪地抬起眼簾,忽作明媚一笑:“子孑哥……蕭將軍可否在鳶兒赴梁之前,讓鳶兒心中有個明白,到底她比我好在哪兒?你別誤會,我和當年早已不一樣,可不會再同你胡鬧。”
想到蕪姜,蕭孑鳳目中鍍上一抹無奈的寵溺:“倔強,愛莫名其妙發脾氣,忽而像個哄不住的小辣椒,忽而又同我撒嬌討寵兒,我卻愿意縱慣她種種。一個人若喜歡上另一個人,是無須任何因由的。蔣姑娘這般出色,將來必定不乏意中良人。昔年之事過去便忘,今后還請莫要繼續掛心。”
蒼勁指骨收起劍鞘,隨意往床榻邊一落,錯開與蔣鳶的對視:“只癸祝此人一貫言而無信,便是你真應了他,他得逞之后也未必如約履行。玉門邊塞新起梟雄,與我算是莫逆之交。蔣姑娘既是還余二十多日可撐,倒不如等我傷愈,或可以為你前去請兵。”
蔣鳶臉頰驀地一紅:“蕭將軍可是不愿我去服侍那個梁皇?”
蕭孑淡漠解釋:“蔣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蕭某自是不希望你落入奸人之手。你切記我今日吩咐,安心守城二十日,屆時必會叫你看到轉機。”
“郡主,郡主……”婢女掀開窗簾輕喚:“老爺派人來叫,你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