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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守成固舊,不似康兒外剛內柔,回來這些日子幾乎不見他與自己打照面。辛夫人曉得顏麾話里話外在怨懟自己,心底里也是如刀劃一般難受。
默了默,覺得今時今刻已無遮瞞的必要,便直言道:“我十三歲遇到你們的父親,在那之前的故事從未與人提及。當年梁皇逼得你外祖父與太史令蘇悳家破人亡,阿澈攜我一路西逃,官兵追殺到懸崖口,我眼睜睜看著十七歲的他為了護我而只身跳下去……后來才有了你們的出生。人都說要知恩圖報,他報了連累我辛家性命之債,后來見我未死,又一意為我報答曷大哥的收留之恩。你只見了那面上擄我的表象,不肯去求他相助,又可知這些年暗中早已受過他多少恩惠?”
“哼,恩惠?”顏麾輕哼了一聲,第一次從母親的口中聽說“外祖父”二字,竟不知當年還有這些淵源,便只是默著不語。
辛夫人看了一眼,曉得他在聽,便嘆了口氣接著道:“許多事藏在心里不說,別人就永遠也不會懂,今日我便全訴與你們聽。早在曷大哥病臥那幾年,麾兒你也不過十四五歲,康兒更小,彼時周遭山寨虎視眈眈,誰人都想置你們兄弟倆于死地,若非因著阿澈暗中相護,又如何能夠安穩至今?便是你每年采買回來的糧草與谷種,也總是比別家的寨子容易,價格更是遠遠比市價要低得多。他不說,你們便不曾去琢磨,現如今天下糧食貴如金玉,如何年年就有好運氣單給你們拾去?
他本是重情忠義之人,怪只怪我貪心怯懦,一邊覺得配不上,一邊卻又舍不斷,枉了半世的罵名留給他一個人背……今日予你們說這些,并不敢奢望誰人的成全或諒解。終究是人命要緊,你可以不顧自己,但是這千余條老弱婦孺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去與不去,你自己好生掂量。”
她說完了這些話,似乎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微福一福身子,叫奶媽攙扶著往屋里回去。
周圍忽然靜悄悄的,雅妹送完藥茶回來,亦與昊焱一前一后地站著,眾人都不約而同保持著緘默。
顏麾聯想這些年山寨每一次化險為夷的微妙,似乎有所被說動,一時也尋不出反駁的話。
只一想到兩個被送去狼腹的小子,心思卻又冷下來。其實第二日黎明有曾回頭去找過,但已不見了蹤影,連一根骨頭都不曾剩下。那里荒無人煙,幾乎人路過,想來必是被叼走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要求他換別人去求,這話我說不出口!”顏麾冷臉咳嗽著,大步走回了屋子。
顏康猜出大哥的忌諱,暗暗與蕪姜對了個眼色——
“母親不必掛心,此事兒子自有定奪……煩請貂云兄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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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嗚——”入夜后的雪狼谷一片清幽,狼群在山頭崖尾散落著,時而揚起脖子發出凄長的嚎嘯。
靠近山坳處一只老狼正在假寐,曲卷的腿骨與目光使它看起來有些老邁。這樣的狼,嗅覺與反應力已經退化,但是在族群中卻通常有著很高的威望。
幾騎駿馬悄悄在它附近停下,忽然一支細小的毒箭射過去,它抽搐了幾下筋骨便不再動彈。
一道魁壯的身影走過去將它拾起,輕喝一聲“駕”,悄然無聲地離去。
蕭孑候在谷外等待,看到顏康出來,便將手上的死鹿扔過去,迅速接住他扔回來的雪狼,帶著二百騎兵馳騁進夜的黑暗。
馬蹄聲震踏,始及百米之外,便驚動了其余的狼群——
“喔嗚——”整個山谷好似一瞬間憤怒起來。
“貂云兄保重,小弟先且錯開這群畜生!”面罩下顏康對蕭孑抱了一拳,用死鹿的血腥將狼群引往另一條路。他自小在這一帶長大,自是對每一條羊腸小道都了如指掌,忽而一轉眼,就繞得不見了影子。
“駕——”
待與狼群拉開足夠的安全距離,蕭孑這才割開死狼的脖子,沿途滴著鮮紅的狼血,往棲鹿谷的方向策馬而去。
蒼勁的指骨上帶著手套,為了不使事后皮膚沾染上狼的血腥,被它們循著味道找上門來復仇。路過寨子口,只見寨門封鎖,門前無崗。抬眼望去,滿山燈火泯滅,一片喑喑啞啞。
狼是大漠上最為可怖的生物,它們兇殘且報復心超乎尋常,沒有人敢刻意去招惹它們。
這天晚上所有的人們都躲在屋子里,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顏麾不論怎么勸,一意不肯與白鎏求和。但山寨能派出去應戰的士兵只剩三百余,其余多多少少都感染了病癥,與慕容煜硬碰硬只能是兩敗俱傷。蕭孑要借惡狼之力驅逐慕容煜的兵馬,然后用傅老伯給的手牌,混進代城去找赭青山,從他那里買到解瘟毒的藥草。
這是鋌而走險的一步,稍一個不小心,自己就先被狼群撕了。對于頻頻生事挑釁的慕容煜,蕭孑這一回可是動了真格。
慣是個睚眥必報的小心眼兒,蕪姜猜他一定是對上一回自己去找慕容煜未遂那件事還耿耿于懷。她倒是不擔心他會被撕掉,這家伙經歷過無數沙場,沒把握的事兒他可不會做。被撕的只能是慕容煜。
想到那尚在棲鹿谷里做美夢的慕容七,蕪姜倒覺得有些于是不忍。
不過誰叫他作惡多端不思悔改呢,活該。
卻睡不著,在黑暗中輾轉反側著,被褥上都是蕭孑未散的氣息。自從下午被顏麾、雅妹還有辛夫人看穿關系后,他干脆也不再顧忌了。也不管蕪姜臉皮兒薄,走之前硬是在她房里蹭了半個時辰的短覺。
床很小,平素都是兩個人共枕一個枕頭,到了后半夜的時候,蕪姜就滑到了他的臂膀里,被他小兔兒一樣半軋在身軀下。此刻身旁空空的,她滿心里便也是空空的,只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發呆,巴巴地等待天亮。
……
“呼哧呼哧——”身后隱隱有地動山搖,伴隨著越來越近的粗重喘息,那是被顏康戲耍過后的出離憤怒的狼群。
蕭孑抬頭望了眼蕪姜小屋的方向,銀雕面罩下的薄唇用力一咬:“駕!”
夾緊馬腹,頭也不回。待到達棲鹿谷,便把死狼往慕容煜的營帳方向一甩,然后命一眾騎兵立刻隱于黑暗中不動。
棲鹿谷下搭著十幾個青綠帳篷,唯正中心一個像朵曼陀羅般姹紫嫣紅。那是慕容煜下榻的軟帳。
此刻軟帳內,慕容煜著一襲月華鑲銀邊寬襟綢袍,正用黑藥汁染著歸歸柔軟的毛發。
天天染、天天染,紅藥水還沒洗干凈,又接著染綠的、黑的,小狐貍歸歸的皮都被染痛了,扭擰著胳膊腿兒“吱吱吱”地直抗議。
被慕容煜掐著脖子一摁,立刻“呃嗚”一聲啞了嗓子。
慕容煜瞇著狹長的眼眸,悠然挑眉問:“今日那破寨子的情況如何了~~”
倒霉催的狐貍,自從蕪姜小王妃劈腿蕭將軍后,主上完全把對他兩個的恨發泄在了這只小東西身上。
侍衛看得眼痛,只是低著腦袋,齜牙匯報道:“下、下午又見抬出來十幾具尸體。一群不識抬舉的山野匹夫,這次準叫他們必死無疑!死光光!”
“還是主上英明神武。此事若能成功,便是大皇子沒能登上寶座,主上也有使不完的銀子。今后那破‘煬王’的名分,愛要不要。”
“是啊是啊,小王妃有眼無珠,看不上咱們主上,眼下只怕正跟著蕭將軍滿地吃苦。若曉得主上富裕了,早晚還得巴巴地跑回來找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