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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真是壞啊。
她心里對他的人品又懼又怒,到底還是沒敢接他伸過來的手,一路上便替他默默拉著韁繩走回去。
☆、『第十六回』夜宴
蕪姜后來背著蕭孑把錦盒打開,里頭竟然是一根燦光閃閃的金條。就說妲安的阿爸不會那么小氣,請人操練兵馬卻只賞人一小袋碎銀。那碎銀應該是為了給蕭孑平日里花銷方便,安排得還挺周全。
蕪姜便把錦盒與銀袋鎖進了自己的小金庫,又托人去榷場上買了一顆蘿卜參,燉成骨頭湯給全家人喝了。她下廚的手藝很好,蕭孑吃得很盡興,等他吃完了才告訴他,那是頭領送的長盒子里裝的人參。蕭孑聞見只“哦”了一聲,蕪姜也不知道他信了沒信,但反正他把一大碗湯都喝了,沒信也不能拿自己怎樣,便囫圇地把這事兒揭過去。
兩天后便開始正式訓練,騎兵隊又擴充了一百多人,加起來得有七八百了,許多成年的漢子也參與進來,浩浩蕩蕩在操練場上排開方陣。
蕪姜發現蕭孑似乎很熟稔這種帶兵的感覺,她每天去放羊,抱著膝蓋在草坡上看他,看他站在陣隊前給弟兄們講解要領,蹲在地上給他們用枯枝畫圖示范。青年們都聽得異常認真,一個個眼睛一眨不眨。
蕪姜便支著耳朵聽,好奇他講的到底是什么。哦,還忘了說,她把放羊的地方挪近了一點點,現在靠近他的操練場只隔著巴掌大的距離。
聽見蕭孑說:“圓陣是為了進行環形防御,沒有明顯的弱點,疏開間距較大的空間就能快速變成疏陣。再利用旌旗、兵器和草人,夜間多點火把,可以造成兵力充裕的假象。”
又說:“平川曠野適合列開百鳥,二十五人一小隊,騎兵們分布開幾十隊,鑼鼓震天,可使敵人疑懼徘徊。”
他還教他們利用火箭作戰,將纏了油布隱隱欲燃的利箭射出去,借助風力的摩擦在過程中引燃,導致敵人的陣營起火混亂。
蕪姜暗自聽得滿心澎湃,看蕭孑凜凜立在瑟索秋風中,明明是個小參軍,怎么看起來卻有那統領萬軍的將帥風范。哦,她突然想起來,秋天快要過去,他的青裳似乎也太薄,看他最近還算聽話,就破一筆小費給他裁件冬衣好了。
那家伙平素對人高冷不睬,然而在練兵場上,卻很是平易近人,大家問什么,他都有問必答。不多日的光景,在族里的威望便越來越高,連帶著阿耶阿娘走出去面上都有光。
蕪姜夜里已經好幾次聽到阿娘說,要擇一個吉日給她和蕭孑圓房,只是阿耶每次都沒有說話。從前拓烈給她打豹子,心中會有那彷徨的空蕩,然而這次竟沒有,竟有點兒惴惴的羞。
但蕪姜不確定蕭孑是不是喜歡自己。夜里洗澡的時候,想起蕭孑說過的那句話,“可惜你還太小了”,忍不住就會量看自己的身子。她有用手握過,其實并不覺得小呢。不過,就算小了又怎么樣,小也有小的美,她以后還會再長。
這之后蕪姜再看蕭孑,看他在院子里精裸著腹肌劈柴,看他上藥時健實蒼勁的長腿。想到某天也被他裹在被窩里,他或許會因為看見她的嬌而眼前一亮,然后夜里也弄出阿耶阿娘那樣奇奇怪怪的動靜,蕪姜忍不住就臉兒灼紅。
……
傍晚涼風習習,西歸的落日在蒼茫天際下映出一片紅霞。蕭孑正在給弟兄們講解孫臏兵法,他穿著她新做的衣袍,墨青色葛布將他的身型襯得愈發立體。蕪姜牽著馬走過去,不由多看一眼:“喂,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那清俏身影站在羊群中,顧盼的眼眸往這邊愛看不看,人卻踟躕著不走。
等他呢。
蕭孑有些腦殼兒疼。原還以為這下可以擺脫她,倒好,羊圈也挪近了,依然每天踩著點兒來。有時候故意不理她,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草坡上,又把他看得心里麻疚疚的。但把目光斜過去,她又立刻若無其事地扭過頭。
冤家,真是拿她沒辦法。
“走不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蕪姜提高了點嗓門。
弟兄們不由起哄:“項參軍,有個小妞在等你!”
早先子肅說他無姓,后來被人頻頻問起,又說他隨娘姓,姓項名子肅。
所有騎兵的眼神都定在蕪姜身上,蕭孑只得挑眸看過去。他這樣的角度看她,發現十四歲的她其實已青春掩不住,胸脯嬌挺挺的,腰谷凹下去、臀盤兒迎出來,不是那種顯山露水的嫵媚,卻像是朦朧水墨畫,需要人用心去將她比量。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莫名懊惱她杵在這里被眾目打量。
蕭孑踱步向蕪姜,容色冷淡得不行:“你來做甚么?每天探班你不嫌煩?”
蕪姜不知道該怎么應,他倨傲的時候她其實有些怕他。但面上不肯動聲色,只把馬韁遞到他手上:“你今天一定又忘了喂小羊吧,再餓它我就也餓你!”
她語氣也不好,怎曉得弟兄們聽了卻嗤哈笑。
“鄔德家的閨女慣是個刀子嘴,項參軍你快把她俘虜了吧!”一個個紛紛打趣著,如今都已很自然地接受了蕪姜和這個漢將在一起。
蕭孑回頭看,看到騎兵隊的青年們一邊開玩笑,一邊掩不住眼里的艷羨。
從前在京城,每逢皇宮或軍營里有比賽,結束后姑娘們都會跑到臺下給心儀的將士擦汗,那小臉蛋羞答答溢滿愛慕,男兒們眼里也悄藏著被崇拜的歡喜。每次蕭孑都是孤清一個人,連只狗都不敢靠近他。彼時他對此甚覺矯情,出點汗抹一把就沒了,何用香帕多此一舉?這會兒忽知那滋味原來挺受用。
他再低頭看蕪姜,又覺那黏人的小模樣還算嬌憨,便扶著拐杖跨上馬背,一把將她拉進了懷里:“扶緊了!”
“嗯。”額頭上又是那磨人的癢癢,蕪姜眺望著遠處,臉上堆開紅暈。
“哼。”拓烈著一襲寬襟大袍急步走過來,低著個頭,額飾下的眼睛布滿紅暈。似乎看了蕪姜一眼,又似乎并沒有看。
蕪姜不由收斂神色,在馬背上叫了聲“拓烈”。
拓烈肩膀略微一頓,卻并不回頭:“收隊。”他的臉冷極了,青年們連忙噤聲。
“駕——”蕭孑也不與他多話,只收緊韁繩打馬離開。
蕪姜心里便空落落的——拓烈看上去憔悴極了,聽人說他最近時常通宵買醉,但他從前滴酒不沾。
其實族里并沒有任何人怪他,他才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那天晚上也已經很盡力。更何況假設沒有蕭孑,族人們一樣也要遭難。但是拓烈依然自我譴責著,除了操練的時候露臉,其余時間都把自己關在破帳篷里,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內心。
馬蹄聲噔噔走遠,蕪姜緊著蕭孑的袖子:“項子肅。拓烈是個孤兒,小時候阿耶阿娘把他與我一塊兒養大,我當他是哥哥。看在我收留你的份上,你幫我拉他一把可好?”
呵,誰人都是她哥哥么?蕭孑莫名不愛聽,冷顏不應,好半天才道:“一個被兒女情長左右的男人,拉他何用?我并不樂于助人。”
這話聽著怎么這么驚悚呢。蕪姜抬頭看蕭孑涼薄的唇線,反駁道:“兒女情長又怎么了?沒有兒女情長哪來的你呀……梁狗沒情義!”
“唔——”話音還未落下,下頜卻被捏起來。
“今后再叫我一聲‘梁狗’,你試試?”看到他目光中的冷鷙。
蕪姜可惱他喂不熟,偏攀到他肩頭,在那硬朗肌腱上咬了一大口:“我就試給你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