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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宇間都是凜冽,上下打量著她的母妃,然后又從她母妃身上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他看著她的時候,她便停止了哭泣,哽咽且眼淚汪汪地的望著她,命運不由自主地交與他發落。
她叫他哥哥。“哥哥,我娘親不要死。”聲音怯怯,沒有往日被嬌寵的靈動,尾音因為性命的凄惶而哆嗦。
他似未曾聽聞,腕上一串烏黑油亮的佛珠滑落手心輕捻。哦,蕪姜忽然想起來宮人說過,說鄰國有個少年將軍,始一出生便殺孽深重,家里把他三歲送去廟宇將養,非但煞氣沒化,反倒殺人前都要捻一捻手上的佛珠。她看見他捻佛珠,頓然生出害怕,小小的身子猛一哆嗦。
他盯著她的小花臉看,好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容色沉下,道一聲:“叫她們自己去,本將軍不想看見。”語氣冷淡,不耐煩多言。
周遭兵士悵然,不甘地望著她們母女。
蕪姜不知何意,還以為終于得了赦免,如釋重負,連忙甜甜謝他一句哥哥。
謝?
少年勁朗的背影微一頓,然后走開,頭也不回。
蕪姜心存感激。
直到看到母妃懸在空蕩蕩的殿梁之上,才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那一句“叫她們自己去”,乃是叫她母女自行了斷。
她真不知是要謝他,還是要記他一命。
母妃結束了二十三歲的生命,一個女人風華最盛的年歲。似要用這種方式宣告世人,她和父王的愛情,不是外面形容的那樣禍國妖姬。她并沒有擾政,父王也依舊是個賢明的帝王。
老太監牽著蕪姜的小手推開宮門,六歲的蕪姜站在漆紅的門檻外,看見那雕飾繁復的橫木之上,白綾勒住了母親的魂魄,只剩下一雙殷紅的鞋履在寂寞里空蕩。
“娘——”蕪姜失聲尖叫,松開老太監的手撲過去,墊著腳尖想要把母妃扯下來。
但那鞋履滑落,她只抓住一只冰冷的腳面。
母妃的身子因為力道開始搖晃,頭上的釵子撲索索往下掉,其中一枚劃過她的額頭,她不敢抬頭看。咸澀的刺痛破開幼女稚嫩的肌膚,在她的額際上留下一道永久不逝的疤痕。
蕪姜后來便傻在那里,看著母妃荼白的裙裾無魂地蕩過來又蕩過去。
老太監說她自此就不聰明了,不太愛說話,見人開口就先對人笑。
他們把父王的國瓜分了,留下幾片偏僻小郡賜與表皇叔,讓他做個小國主。為了堵住諸國之口,表皇叔又附庸北方逖國,自此中原相當于失去了屏障,胡人輕而易舉便可通關南下。
她本要被送去教坊,或調教成歌伎,又或者訓練成舞伎。老太監帶著她一路向西逃跑。雁門關外飛沙走石,年邁的忠仆背著她走到石碑處,便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說那里是他的故鄉,就讓他長睡在那里吧。
落日昏黃的光暈中,六歲的蕪姜被催著一個人倉惶向前走。老太監佝僂著背沖她叮囑,叫她繼續往西,說小公主記著不要回頭。
——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冷冽的夜風擦過耳際,前方路茫茫,萋萋沒有方向。曠野里隱約傳來幽長的狼嚎,像要吞吃人性命,她走得跌跌撞撞,嚶嚶不敢哭出聲來。耳畔回響父王和藹的笑聲,還有哥哥們的寵愛,宮妃們善意的嬉笑。但一切忽然都被憤怒的廝殺掩蓋了,只剩下烈焰在孳孳燃燒,母妃孤艷的身影湮沒在大火之中,取而代之是新天子登基的喧鬧。
亂哄哄。
后來便什么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鞋踩戈壁碎石發出的磕絆。
……
“蕪姜、蕪姜——”身后傳來婦人的輕喚,似是因著她的聽不見,又再喚了第三聲。
蕪姜回頭看,看見婦人著一襲交領斜襟襦裙,四十余歲年紀,手提木桶,正向著自己走來。
連忙暈開笑顏,甜甜喚她一聲:“阿娘。”
馬喂完了,把水邊洗好的衣裳提起來,回那調侃的族人一句:“中原有放眼無邊的草場么?沒有我才不要去。”
“待嫁的姑娘臉皮兒淺,只怕舍不得草場上健壯的少年!”她聲音清脆執拗,惹得長輩們紛紛笑。一旁刷馬的男兒們紅了臉,一雙雙炙熱的眼眸看過來。
郝鄔族的第一美人,白皙的肌膚似能揉出水兒,再大的驕陽也曬她不黑。中原的血統賦予她漢人女子的纖柔,草場上的羊奶又滋潤她應有的豐腴,是族中年輕壯士夢寐以求的嬌妻。
阿娘走過來,佯裝皺眉:“你阿耶把一百頭羊圈回了欄,也沒見姑娘喂完馬駒回家,我當是誰人把你迷路。”一邊說,一邊沖她眨眼睛。
這個部落里的女兒,到了十三四歲便要婚配男子,然后與他生兒育女,壯大族群。蕪姜也到了待嫁的年紀,好幾個夜半醒來,都聽見夫婦二人低聲商議,悄悄把族中男兒比對。
蕪姜猜阿娘一定聽到了剛才的談話,便臉紅避開少年們的視線。
“這就回啦……怪馬兒,馬兒貪喝水!”接過婦人手中的木桶,彎腰在溪邊打滿了水,又墊腳掛上馬背。
是在帳包外被收養的。六歲的年紀,一路忍饑受怕,哪里能有許多的力氣。后來不知餓倒在哪一戶門前,一對郝鄔族夫婦天亮出來,近四十而沒有孩子。猛然看到一個嬌嬌的小女娃暈倒在屋外,訝喜極了。問她叫什么。她口唇干裂,看見帳篷的角落野花沾濕露水,便含糊伸手一指:“花。”
但是卻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她道不出,夫婦便只當她年幼忘記。他們把她抱進帳篷,用羊奶精心喂養,用藥草擦拭血跡斑駁的雙腳;又給她起名叫蕪姜,姜表美麗,蕪是蕪花,花瓣幼粉,花性卻堅強。夫婦倆總說蕪姜是上天恩賜的禮物,他們待蕪姜如同親生骨肉,使她在這里安逸成長。
……
落日下的西塞蒼茫空曠,這里一半是綠洲,一半是大漠,衍生出瑰麗的獨特景觀。天邊只剩下一道牙兒的光暈,人們陸陸續續拾掇回家。風吹起婦人垂灑的發絲,婦人撫著蕪姜的手背:“有人在羊圈外等你點頭,你阿耶不忍心趕他走。”
“誰呀。”蕪姜牽馬回頭望,那東去的黑汗國駝隊正蹣跚走遠,漸漸只剩下來一道狹長的影子。
母妃在自盡前曾拉著她的手說:“鳳儀,你要忘記這里,往遠處走,不要回頭。”
鳳儀,那個六歲小公主的名字,早已陌生,也要永遠地掩埋在血染的深宮里。中原,是蕪姜一個不能回去的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