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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殺生
西塞的氣候總與漢地不同。八月雁飛,白晝日光將沙丘暴曬得金光芒芒,夕陽但一落下,那沙丘遠望卻又如墳冢,逐漸散發出秋日的冷涼。
阿娘替蕪姜把挽起的袖緣揩下:“落葉歸根,流水望東,從哪里來的便往哪里去。我的姜兒可是想歸家了?”
這是個質樸良善的胡婦,眼角的笑紋昭示著她的年歲與勤勞。慣把偶拾的女兒嬌滴寵愛,笑容暖人心腸。
蕪姜收回眼神,掂穩懷里抱著的菜籃子:“葉落了再生,就不是先前那片葉;水融進大海,便舍不得再離開它的懷抱。蕪姜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里陪著阿耶阿娘。”
十四少女,眼眸清澈,里頭并沒有對漢土多少的眷戀。
婦人想起小丫頭走得瘢痕淤腫的雙腳,彼時衣裳講究,腕上的小鐲亦名貴,毅力卻出離的堅韌。自六歲把她收養,便從未聽她討要過舊親人。平素亦勤快乖巧討人疼,懂事得不似那年歲孩童。
她猜她必曾歷有故事,但她不說,她就不問。
阿娘笑道:“那就不去??纯次覀兒锣w族的第一小美人,最后要花落誰家?!?
視線從少女胸前羞俏的一抹起伏掠過,本就是那悄悄然長開的年紀,青春美好尚來不及遮掩,就已經遮藏不住。蕪姜臉紅了,借著風聲快兩步:“阿娘剛才在說什么,我聽不清吶?!?
草檐已在眼前,推開門走進去。
郝鄔有八部,婦女辛勤持家,男子皆能武擅狩,各部各為生業,無徭役賦稅,有戰禍則相屯聚。蕪姜這一支只有幾千余,族人逐水散居,她家的帳包處在最僻靜處。
夜色已灰暗,柵欄把一百只綿羊圈起,咩咩叫喚不停。那木欄邊半蹲著一名健壯男子,正用鐵錘敲打著木樁,發出“吭、吭”的聲響。蕪姜脆聲叫 “阿耶”,抱著菜籃子要往屋里去。
這孩子,不走心,把爹都認錯了。
阿娘好笑,兜過蕪姜的籃子,沖她眨眼睛:“過去吧,那就是等你點頭的人?!?
“蕪姜,是我?!蹦侨寺牭搅藙屿o,日暮下的陰影里撩開袍擺站起來。只見身高體實,長發披肩,額前綁草編飾帶,原來是拓烈。
拓烈是郝鄔族的第一勇士,比蕪姜大三歲,今年十七。他是個孤兒,小時候總得阿耶阿娘的接濟,因此常常跑過來與蕪姜一起放牧養馬。也不知道今天去了哪兒回來,身上的衣裳被撕得一條一條的,看見里頭黝黑發亮的健壯身板,幾道皮膚似被利爪破開。
拓烈從小性子爆,總愛打架惹事,給阿耶阿娘添麻煩。蕪姜不由皺起眉頭:“拓烈,阿娘說你在等我?你從哪兒回來,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下午妲安來尋我,說從清早就開始找你,找了你一整天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兒?!?
邊說邊卸下馬背上的木桶,一臂提到食槽邊,墊著腳尖“刷拉拉”就倒進去了。
拓烈的目光追著蕪姜因為吃力而曲扭的身段,聽她碎碎念也覺得百般好聽,言語里偷藏喜悅:“我去給你打了一只豹子。”
豹子?蕪姜手不停,瞄了眼,看到柵欄旁堆著一具花豹的尸體。
“又殺生了……你打豹子干嘛?快過來幫幫我,幫我把這些草捆起來?!?
拓烈走過去:“再過三個月就是下一任頭人的選舉,妲安的阿爸說我是族人里最年輕的希望,他叮囑我不要錯過?!钡皖^看著蕪姜,眼睛像一只鷹,熾烈烈地,忽然臉頰通紅:“蕪姜,在我們郝鄔族,只有成了親的男子才有資格成為頭領?!?
呃……
蕪姜手一頓,頓時有些發窘,不知道怎么出聲。
哦,她終于想起來妲安說過,郝鄔族男子向心儀的少女求婚,都要打一只野獸送給女方家。倘若三天后對方把整只全收,那就等著花好月圓吧;倘若三天后只掛出腿、單把頭留下,那么便是還要再想想;如果整只都吊在柵欄外晾著,親事就不成了。
越兇猛的野獸代表對少女的愛越熾烈,代表自己的身板越健壯。大漠里的人一般不打狼,打了狼容易連累族人遭受狼群的報復,喜歡獨來獨往的豹子便成了最兇殘的獸。拓烈這陣子總往沒有人煙的地方跑,蕪姜早先還奇怪他去干嘛了,沒想到是給自己打這個。
虧他也舍得不要命啊。
蕪姜睇一眼周圍,果然阿耶阿娘都在看呢。她心里亂麻麻,想了想就裝耳聾,把空桶提去帳包前,又取了斧頭開始劈材。
發現拓烈還在等著她回話。
“誒,你過來,幫我揀柴火?!笔徑皖^也不抬地說。
十七歲的拓烈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確定蕪姜到底聽見了沒有。但他長這么大都聽蕪姜的擺布,早聽習慣了,只好乖乖地去給蕪姜抱柴火。
“啪——”蕪姜一斧頭把柴火劈成兩半,木屑子四下濺開。
拓烈趕緊又屁顛顛地跑去撿。
小兩個她不看他,他看不夠她,夜色也被這一幕畫面勾勒寧靜。
夫婦倆互相對看了一眼,看到小姑娘的臉兒都紅到了脖子根——打小就把拓烈當成一家人使喚,夫唱婦隨多么般配——阿娘舍不得閨女羞成這樣,悄悄揣阿耶。阿耶便從屋里端出來一碗水,笑呵呵:“花豹子歹毒,行蹤難定,別人須得追它三五日,烈兒一日就把它挑回來,這‘郝鄔族第一勇士’可沒白當!”
“那還不是為了我們小蕪姜?!卑⒛飻D眼笑,招手讓蕪姜進屋,又對拓烈道:“辛苦你一日,也不休息休息又叫你修柵欄,她阿耶不像話。快去洗洗手,我去給你們下晚飯。”
拓烈接過水喝,喉結一聳一聳的,手骨節也蒼勁,上面還有未擦掉的血痕。這是個崇尚武獵的番族,拓烈是全族少女們心中的白馬王子。他殺了一只花豹子,忽然從一個少年變成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了。
別留他,別留他。蕪姜站在阿娘的身后扯袖子。她的左眉尖有顆小紅痣,嬌艷艷的,不生在正中的額心,反倒因為這偏頗了的位置而更加耐人尋味。
拓烈聽見了,喝完水把碗還給阿娘,癡癡地凝著蕪姜看:“就不留了,三天后我再來?!斌w力廝殺后的肚子其實很餓,目中繾綣等待,但沒有聽到她挽留,只好大步將將離開。
晚上蕪姜洗完澡,阿娘幫蕪姜梳頭。姑娘的頭發柔軟而長,篦子在最上端一落,徐徐緩緩自己就滑下來。
蕪姜一晚上魂不守舍的樣子。
阿娘問她:“你可是不喜歡他?等了你一晚上,一口飯也舍不得給他吃,從前可不這樣小氣。”
蕪姜有點窘?!拔疫€沒有想好呢?!彼肓讼?,怎么忽然想起母妃了——那座斑斕恢弘的宮殿之下,母妃與父王的琴瑟和鳴——漢人的情愛總是那般細膩、華美且濃稠,久久勾著人回味,在她的心中鐫刻太深。蕪姜說:“阿耶和阿娘喜歡拓烈么?你們喜歡,我就不討厭?!?
“傻瓜,大漠上的子民追崇自由,不必從漢人的父母媒妁之命。你看看自己的心,心里可愿意與他像阿耶阿娘一樣生活么?”阿娘幫蕪姜把長發綰好,推到鏡子跟前。
那鏡子里的少女明眸皓齒、鐘靈毓秀,她給她梳了個墮馬髻,又挑出來兩縷碎發沿胸口蜿蜒。那是漢女的發式,頭人的女兒妲安纏著要阿娘扎,阿娘拿自己做實驗。蕪姜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自己。郝鄔族的少女只梳垂發,間或扎幾條彩辮兒飄飄灑灑。她忽然有些說不出來的惶促,怕那些久遠的來自中原的味道。
蕪姜便把發髻散開,甜甜地對阿娘笑:“真好看,下回去榷場換青鹽,阿娘也給妲安纏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