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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屋中,桃紅上來接了衣裳,見她神情怏怏,不覺問道:“這些日子,姑娘日也盼,夜也盼,焦心的不得了。這好容易姑爺回來了,姑娘怎么不高興呢?”傅月明聽著,也沒言語。小玉走過來,向她低聲道:“姑娘也別多心,姑爺該當也不是有意要瞞姑娘的。姑娘若有話,待過了門,盡可以問的。如家姑爺高中探花,履約歸來,那為人可見一斑,同姑娘的情誼也并未有絲毫更改。姑娘也別太過憂慮才是。”傅月明向她一笑,說道:“我這是叫一朝被蛇咬,落下病了,生恐人再騙我什么。原先只道他對我該是傾心以待的,誰知如今看來他竟也有瞞我的事情呢。”話至此處,便不語了。桃紅遞了一碗茶過來,她接了,便捧著出神。小玉見她這般模樣,只道是前面唐家的事令她多心,倒也不好多說什么。
到了傍晚時候,傅月明的外祖陳舉人并族里幾個遠親,聽聞這樣的好事,都趕來逢迎。自打傅月明定下這門親事,這起人或因自家心愿不能達成的,或因平日里便眼熱心妒的,當面譏諷,背地嘲笑,搬弄閑漢老婆舌頭。傅家夫婦心中雖有氣,卻也拿這起人無可奈何,只好關起門來不起理他。如今這些人聞聽得傅家那窮酸女婿竟高中了探花,還被封了高官,都連忙翻了一副面孔,提了禮物走來奉承。傅沐槐雖有心不理他們,但他是個積年的好人,秉性寬厚,礙著親戚情面,不好將人擋出去,也只好容這些人進門。
這起人進了傅家大堂,便沒口子的阿諛奉承,又力贊傅沐槐夫婦慧眼識珠,季秋陽才貌無雙。
季秋陽冷眼旁觀,并不作聲。他素知傅家盡有些舔瘡吸血的親戚,上一世傅家平日里不曾少幫過這些人,然而待他們落難之時,竟并無一人肯援手相助,甚或有人同那唐睿狼狽為奸,蠅營狗茍。今生傅月明因上一世的教訓,平昔力勸父母,少同這些人來往,又設計將唐睿一家攆的離門離戶,方才不至重蹈覆轍。
他看了一回,見岳父同這些人周旋,言來語去,只是要靠到傅家這棵樹上來,心里便忖道:還是將話說開來的好。
正這般琢磨,小廝走來報說廳上酒宴齊備,請眾人入席。
傅沐槐呵呵一笑,上來拉著季秋陽的手,與眾人讓著一道進廳里赴席。一時觥籌交錯,杯來盞去,自然不在話下。
宴席間,那陳舉人便問道:“賢婿,你既招了這樣有本事的女婿,自然是好事一樁。然而月兒出閣在即,你們二人膝下也并沒個兒子,女婿雖說可充個半子,到底也是充數罷了。你們卻做怎么個打算?”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襲
傅沐槐不防他忽有此一問,登時一怔。只聽陳舉人又道:“我倒也沒別的意思,只是看你們兩口成日沒個算計,白替你們愁罷了。這月兒嫁了人,自然隨著夫家走。丟下你們兩個在家,孤落落的,遇事也沒個商議。倒問問看,你們有什么打算?”傅沐槐一時不曾答話。季秋陽心中會意,微微一笑,接口問道:“老丈既然恁般說,自然是有備而來。不如請老丈說說看?”陳舉人點了點頭,說道:“這話不假,老夫雖是個外姓,究竟也算這家子的長輩,斷然沒有不為你們籌劃的道理。”說著,又向傅沐槐道:“你知道,你外甥整日在家,也沒個正經行當。雖說讀書,也只是混罷了。不如就叫他來與你們兩口做個假子,你們兩口年如今也年事見高,女婿生意忙碌,日常也勞心費力。讓他替你們料理料理家事,再娶一房媳婦,一起孝敬你們。生下的長子,就隨你們的姓。你兩口百年之后,也不至缺了墳前祭掃之人。何況,這是你親外甥,又不隔從,怕哪些個?”傅沐槐聽了這話,心中自然不悅,只是當面不好發作,便說道:“岳丈也是一番好意,然而這樣的事究竟也不算小,還是待我同娘子商議商議再做打算。”陳舉人笑道:“你是一家之主,這樣子的事竟不能決斷?還要同一個婦人商議!何況,那是我親閨女,我還能坑了她不成?素來聽聞我那外孫女在家中執掌家事,很有些主意見解,凡事也都把持的定。你一個大男人,卻怎么蝎蝎螫螫一副老婆脾氣?!”傅沐槐一時無話可答。停了半日,季秋陽接口道:“雖則在下還不曾與傅姑娘成親,算不得傅家的女婿,然而有些話卻要先替泰山講明白的好。”他在席上一直不曾開口,眾人也只當是新女婿面嫩,又或不善言辭,卻不防他忽然講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禁都來了興致,豎起耳朵聽他講。只見季秋陽又道:“這位陳老太公適才所言卻也不錯,我這岳父除卻沒過門的拙荊再不曾有生養,拙荊但過了門,這家中難免凄涼。且不論他二老將來晚景如何,若是竟令傅家斷了后,落了個不孝的大罪,豈不是不好?”陳舉人聽至此處,只道他附和己意,捻須笑道:“到底是讀書中舉的人,這見識自然比尋常人高些!”季秋陽微微一笑,不理此言,繼而說道:“在下既做了傅家的女婿,少不得要為岳丈家里分憂解難,故而一早便同岳父商議定了——待將來拙荊產子,長子便就姓傅,送到岳父這里,繼承宗祧。”眾人聞說,不禁皆暗自吃了一驚,俱不肯信他為一商戶女兒竟能委屈如斯。那陳舉人更禁不住開口問道:“你莫要做耍!你這是要入贅到傅家去么?你是要入仕為官的人,行事怎能如此昏聵?”季秋陽笑道:“陳老太公這話就差了,我只說將長子送來繼承宗祧,算不得我自家入贅,這樣的事世上原就不少。且這孩子是我同拙荊所出,也算是傅家的血脈,豈不比隔門隔戶的外姓更親近些?”這話沖了陳舉人的肺腑,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待要發作,卻又顧忌季秋陽的身份——自家不過一破落舉人,怎能同這朝廷新貴置氣爭鋒?何況,他又指望著靠傅家吃飯,不肯輕易斷絕了這門親戚。思來想去,只好含忍了這口氣,堆起笑臉道:“你既有這等孝心,那自然是好事。也不必我們這些親戚族人來費心。”說畢,又極力盛贊道:“到底是讀書人,知書識禮,這段孝心,別說女婿,就是親兒子也未必能有!”季秋陽耳聞此言,腹中縱然冷笑,面上倒也未再與他難看。桌上眾人隨之附和了幾句,便就揭過了此節。卻說前面宴客,傅月明因是女眷須得避諱,不能到前頭走動,只在屋里悶坐。長日無事,便覺無趣,逸則生煩,看什么都覺倦怠。桃紅自廚房取了飯來,小玉放了桌子,來請她吃飯,她也只顧不動。小玉便取笑道:“姑娘要成仙了呢,連日茶飯懶思。之前只道是想姑爺所致,怎么如今姑爺回來了,姑娘還是這幅模樣?別到了成親那日,姑娘卻弄出病來,倒誤了好事呢。”傅月明見她說笑,雖有心回嘴,卻又懶怠理會,瞥了她一眼,仍舊斜倚著軟枕出神。桃紅老成,走來說道:“姑娘這一日都沒吃什么,晚上再要不吃,只怕夜里餓。就沒胃口,吃碗粥也好。”說畢,見傅月明不做聲,便真個盛了一碗送來。傅月明草草吃了兩口就放了,說道:“下剩的你們都拿去吃罷,今兒廚房必定熱鬧,只怕誤了你們的晚飯。”桃紅笑道:“就是怕這個,灶上的媳婦兒加倍的添了來的。我們吃了這個,盡不用再要了。”說著,就走去同小玉一桌坐了吃飯。傅月明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越發煩悶起來,不覺焦躁了一身汗出來,便說道:“這才是四月的天氣,就這樣熱了。你們燒水預備晚上洗澡,我到園里走走去。”言罷,也不待二人答應,就起身披了衣裳,往外去了。桃紅與小玉都正吃飯,又看是自家宅子里,心想無事,便也無人跟她出來。傅月明走到院中,只覺夜風徐來,周身不禁為之一暢快,舉頭但見月掛中天,銀河欲泄,清光遍灑,那心中的氣悶便也消散了幾分。她信步走了幾步,暗自忖道:假山子邊上的那株杜鵑,昨兒瞧著已打了花苞了,不知這會子開花了不曾,去瞧瞧也好。主意已定,當即邁步向假山那邊行去。她這愛月樓就在園中,走動起來倒十分便宜。又因傅家家人雖多,但今日因待客,大多都在堂上忙碌,并無人走到這后園里來,故此她一路行去,只見人影相依,倒并未碰見什么人。
一路行至假山旁,卻見那兩叢杜鵑開得正好。傅家栽的這兩叢杜鵑,乃是白色花種,如今盛放,便似玉雕霜砌,清光之下,恍若謫仙。
傅月明立在花前,玩賞片時,忽聽身后微有動靜。正待回身,一人卻忽然合身撲來,將她扯至假山后邊。她驚懼惶恐不已,正欲出聲高呼,卻被那人掩住了口,扎掙了兩下,便被他死死攬住。
卻見那人背光而立,身形高大,面上容貌不甚分明。傅月明被他擒住,驚惶至極,又見脫困無望,禁不住眸中滴淚,嗚咽抽泣起來。
那人聽見哭聲,連忙松了手,低聲道:“不過白與你玩笑,你倒哭起來了,膽子這樣小。”傅月明聞聲,認出人來,方才放心。然而心中一寬,又禁不住怒氣橫生,抬手便向那人胸襟上猛力一捶,斥道:“吃醉了酒,跑來作弄人,險不把我唬死!”原來此人,正是季秋陽。他從席上下來,走到后面凈手,正遇見傅月明往園中閑游,一時起意,便跟了她過來。
季秋陽不防吃了她一記,雖則一嬌柔少女能有幾分力道,還是妝模作樣揉胸呼痛,說道:“這樣用力,你也不心疼。倘或竟把我捶死了,你是要做望門寡么?”傅月明嗔道:“捶死你才好哩!去了京城那么久,音訊全無的,倒像斷絕了道路,將我一人撇在這里,弄的有上梢沒下梢的,吃了人多少笑話。好容易回來了,不說先說說話,倒捉弄起人來。”言至此處,觸動了心腸,竟又哽咽起來。
季秋陽見她又哭起來,知是作弄的過了,慌了手腳,摟著她連連撫慰,說道:“原是我不好,不該沒輕重的玩笑,任憑娘子責罰罷。”如此這般哄了半日,傅月明方才漸漸收淚,回嗔作喜,又紅了臉低聲道:“誰是你娘子,還沒成親呢,倒慣會口頭討便宜的。”季秋陽低低笑道:“橫豎就是這幾日的事了,早一日改口又有何不可?莫不是,你變了心不愿跟我了不成?”傅月明聞聽此言,登時柳眉倒豎,低聲喝道:“爛了嘴的,胡說些什么?!我若要變心,你潦倒時不理你就是了,又何必等到今日?!弄到如今,我名聲也被你玷了,咱們成親的事兒鬧得滿城皆知,我是抽身再無退路的,你卻來說這話,你還有良心么?!”言至此處,她忽而冷笑兩聲,說道:“莫非是你在京城里另敘上了心甜的姊妹,想把我甩開,故而先拿這話來試我么?!季秋陽,我實告訴你,我眼里揉不得沙子!這樣喪良心的事,你若真敢作出來,我定然……”一語為盡,季秋陽卻俯首將唇覆了上來,將她余下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傅月明不防此變,暗吃了一驚,又覺羞赧,欲待扎掙,又恐弄出響動,驚動了旁人。雖則兩人親事已定,但這幅樣子被人瞧去,終究也是難看。無奈之下,只得束手束腳,任他肆意妄為了一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婚期
自這日后,季秋陽歸家便請了兩位城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充作媒人,向傅家行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等婚姻大禮。雖則因季秋陽告假有限,諸般事宜未免倉促。然而納征之時,季秋陽將聘禮按著世間禮俗加倍的添了上去,那聘餅三牲自不消說,海味也送來了八式,聘金更是足足送來了兩千兩銀子,連龍鳳紋赤金鐲也打了兩副,至于那鮮魚、瓶酒、果糖等物,更不在話下。傅家夫婦見聘禮如此豐厚,自家面上光彩十足,自然喜上眉梢。
一眾親鄰往常只笑傅家招了個窮酸女婿,倒賠錢嫁女兒,如今見季秋陽發跡做官,傅家姑娘過了門就是位官太太,不禁皆眼熱心妒。尤其是那一眾尚在閨中的青年女子,眼見得傅家小姐配了這樣一個才貌雙全、前程似錦的女婿,
免不得皆艷羨不已,各自暗罵自家爹娘瞎了眼睛。
至下茶這日,季秋陽親送了聘禮來傅家。傅家二老接了下茶禮,又按著世間禮俗將女家之禮行了,方才寒暄著將季秋陽讓入堂中就座說話。
季秋陽今日衣著錦袍冠帶,兼且科舉新貴,又將迎娶嬌妻,意氣風發之態,比之往日那自謙之狀,自是大有不同,看在傅家二老眼里,自也是喜愛不禁。
待小廝送上茶盤,傅沐槐便問道:“賢婿同小女成婚在即,不知賢婿將新房預備在何處?”說著,略停了停,又笑道:“賢婿勿怪,往日我觀賢婿只是客居,并沒個一定的住所。倘或賢婿有什么難言之隱,宿處還不曾穩妥。我家中早已盤下了一處莊院,雖在鄉下地方,倒也算清凈。倘或賢婿不棄,可權作一時處所。”原來,他見季秋陽送來聘禮豐厚,與其往日單寒之景迥然不同,心生疑惑又不好直言相問,便以此話試探。如若季秋陽當真居無定所,傅家一早置辦下的莊院原便要送與女兒女婿的,如今與他們充作新房也未為不可。但若季秋陽當真有所隱瞞,兩家結親在即,也需一個交代了。
季秋陽莞爾一笑,起身先自一躬,方才恭恭敬敬開口道:“小婿蒙岳丈愛惜,感戴不盡。然而小婿雖出身微寒,卻也不敢觍顏受岳丈如此恩惠。小婿既不曾入贅,如何又能攜妻棲于岳丈府上,乃至令岳丈蒙羞?小婿在城中尚有一處住宅,雖不敢稱華麗,當也不至委屈了令愛。”
傅沐槐聽聞此言,倒也歡喜,又追問道:“倒不知賢婿這宅子見在何處?”季秋陽見問,自忖同傅月明成親在即,也無需隱瞞,便直言相告道:“不瞞岳父、岳母,城中那間脂肪鋪子煥春齋,便是小婿薄產。那鋪子后間原帶著一間宅院,如今小婿既要成親,自然居于彼處。”
傅家二老乍聞此訊,皆瞠目結舌,不知這大名鼎鼎、行蹤莫測的煥春齋主人竟做了自家女婿。傅沐槐驚異之余,不免疑惑叢生,將季秋陽盤問了許久。季秋陽只得和盤托出,將自家來歷并為何入得傅家充作西席,一應講了,說道:“小婿曾在別處見過令愛一面,不想竟一見傾心,一心求配。然而其時小婿孝期未滿,不能上門求親,又恐令愛為旁人覬覦,故而行此下策。小婿行事荒唐,還望岳父岳母見諒。”說畢,又是一躬到地。
傅沐槐聽聞此語,方知西席一事乃是此人做下的圈套,然而如今木已成舟,心中縱然不悅,也是無可奈何。但傅月明乃他掌上明珠,被人這樣輕易拐去,又不免有些憤憤怨氣。正要端著丈人的架子,開口斥責兩句,陳杏娘卻已先笑著說道:“這又有什么?自古及今,出了多少這樣的故事?前人使得,咱們便使不得么?若皆以俗禮拘著,也沒佳話了。”言罷,又喜孜孜的向傅沐槐道:“可見熠暉有眼力,會識人,一眼就相中了咱們月兒。不然任著你挑,還不定選中哪坑里的蛤蟆呢。”
傅沐槐見妻子如此講來,倒也沒話可講,只得附和兩句,半晌才道:“既是你執意,那月兒過了門,你可要好生相待。倘或叫我們打聽出來,你有虧待她之處,我們夫婦二人可不管你做什么官,拼了命不要也不會容你胡為。”季秋陽聞聽此言,長身作揖,肅然回道:“小婿得月明為妻,自當愛若珍寶,若有半絲不到之處,必然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傅沐槐點了點頭,陳杏娘便向他嗔道:“好好的下茶日子,你平白逼著女婿立這等毒誓做什么?熠暉既肯為了月兒赴考,吃了那許多的苦掙了這個功名回來。且發達榮身之后,也不曾毀約,還肯回來求娶,可見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哪里便會如你所說!”
原來這陳杏娘眼見季秋陽科舉高中,做官在即,本就滿心歡喜,今又得聞他家財甚豐,更是錦上添花之喜,那相待的面孔自然也就與往日大不相同。這卻也不能怪她,以成敗論人,古來賢者尚且不免,又何況此愚婦。
季秋陽眼見岳父岳母這等情狀,雖有些好笑,倒也覺其情可憫,并不曾生出半分輕慢之心。當下,兩家將迎娶的日子定下——因季秋陽只向吏部告了兩月的假,時日委實有限,請了陰陽先生看過,稱六日后的初十乃是宜嫁娶的黃道吉日,便將日子定在這一天。事情了結,看看天色將晚,季秋陽謝過傅家二老留飯,便就起身去了。
傅家夫婦苦留不住,將季秋陽送至門上,眼看著這愛婿上馬遠去,方才歸入房中。
時日匆匆,彈指便是初十。
這日,傅家張燈結彩,人人皆忙的腳不沾地、步履生風。
再為新婦的傅月明今日自然早早便起身了,傅家早于兩日前便請了族中一位嬸婆來為她開臉。這位嬸婆算是傅沐槐的遠房親戚,平日同傅家頗有些往來。她家中兒女雙全,子孫滿堂,兼之本人又是個極祥和慈厚的婦人,遠親近鄰若有出閣之喜,皆愛請其過去做個喜婆,好沾沾喜氣。如今傅月明出閣,傅沐槐便也將她請來。這位嬸婆同傅家既是同宗之親,于傅月明又很有些愛憐照拂之意,自是一口應下。
白日里,這女家除卻新娘梳妝倒也并無多事煩累。縱有些族里的姊妹,近鄰的女眷前來道喜,也都由陳杏娘陪著在花廳坐。傅月明獨個兒在屋中端坐鏡前,喜婆便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柄自家年輕時用過的桃木梳子,替傅月明梳頭。此間風俗,喜婆所使梳子,須得是一位年高有福的婦人用過的方可,也為討吉利起見。
這喜婆手持梳子,滿面笑意,挽起傅月明的一綹青絲,自上直梳至發尾,口里便念叨著些吉祥詞兒:“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姑娘子孫滿地,四梳……”
傅月明耳里聽著喜婆口里的言語,看著鏡中如花人面,不由嫣然一笑。這等情景,她上一世也曾經歷,然而彼時所適非人,那喜悅之情也是淡淡的,窘迫羞澀倒是充塞胸懷。待到婚后,那唐睿畏懼傅家家長,起初的日子倒也差強人意。然而夫妻日間相處,總如那年終時的官樣文章,了了公事也就罷了。落后待傅家二老歸天,她更是度日如年,日日以淚洗面,哪里曾嘗過半分敦倫之樂?如今此景再歷,重披嫁衣,所嫁之人卻是自己極中意的,心境自也迥然不同。想及季秋陽其人,傅月明不免喜上眉梢,霞暈雙頰。
喜婆在后頭張見,便笑說道:“婆婆給那么多姑娘穿過嫁衣梳過頭,還沒見幾個新媳婦兒的頭發像咱們姑娘這般烏黑油亮呢,一梳到底,統沒幾根兒斷發的,這是好兆頭啊!又是這么個標志的模樣兒,婆婆我看了都愛,不知姑爺見了要怎么愛呢!姑娘這過了門,必定夫妻和美,子女雙全,一輩子到頭也享不完的福。”
傅月明聽見這等討巧言語,心里倒也喜歡,便開口輕聲道:“多謝婆婆吉言了。”
那喜婆替她將發盤起,把一朵龍鳳呈祥紅絨花簪在鬢上,方才又將各樣釵梳一一插戴齊整。待打扮完畢,傅月明臨鏡一照,當真是桃濃李妖,明艷不可方物。
正在此時,小玉走進來道:“太太來了。”
話音一落,便見陳杏娘一身盛裝,自外頭走了進來。傅月明趕忙起身,陳杏娘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陣。傅月明叫她瞧得不好意思,低低道了一聲“母親”。
陳杏娘一面笑,一面道:“一晃眼的功夫,我的小月兒就長大嫁人啦。好似昨個兒你還爬到前院那棵樹上摘酸果子吃,今兒就穿戴齊整要出閣了呢。”嘴里笑著說了,眼里卻禁不住滴下幾顆淚來。
眾人見狀,連忙勸慰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