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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舉人回至堂中,同傅沐槐在位上坐著閑講,說道:“賢婿,他家那地你買了也罷了?!备点寤毙Φ溃骸拔乙膊⒎怯憙r還價,只是這田產買賣須得小心為上。何況,世間做買賣的,哪有不看貨就先付銀子的!這連公子未免不通事理?!标惻e人說道:“這原也不能怪他,那連大戶直到四十歲上方才得了這么個孩子,自小嬌生慣養的。到得大了,那連大戶一時蹬腿去了,丟下幾處產業。這連公子自小及大,再不曾做過生理,除卻讀書便家中一應事情一概不管,菽麥不分,秕谷不識。他店中用著的掌柜伙計,便欺他無知,伙同外人倒買倒賣,到年底算賬,虧空了許多。他又為惡仆所欺,家中屢發盜案,一年年的就敗落下來。他見這城里住不下去,便想至外省投靠親戚,這才生了賣地的主意。他家那起下人,得了這訊息,又生起壞心,事先同那些買家說好,一齊砸殺價錢,竟只出到一百五十兩銀子。還哄他說連年柴米甚賤,那宅子風水又不好,賣不上價。幸得他還算有幾分主見,不曾聽了他們的去。也是碰上了我,不然怎了!賢婿也不必惱他,他這也是叫人勒掯得狠了?!?
傅沐槐聞言,倒生出些同病之嘆,說道:“世間便是有這等小人,多好的人家也吃他們弄壞了?!?
兩人談了些閑話,陳舉人忽轉言道:“你嫂子還托我來問句話,昨兒夜里小女帶了幾個姑娘在外頭看燈會,卻被人瞧見那個唐大姑娘同城里那高太監的侄兒混在一處,走了好些路途,叫滿城人看在眼里,可有此事?”傅沐槐趕忙說道:“昨兒晚上拙荊是帶了幾個丫頭去燈市里走了走,其時家中有客,我卻不知這底下的事。”說畢,便打發小廝進去請了陳杏娘出來。
陳杏娘在上房聽見,便知那事發了,無奈之下,只得收拾了出來見過父親。
陳舉人又將那話問了一遍,陳杏娘說道:“倒是有這么回事,然而這也是城里人傳訛了。昨兒我帶著幾個丫頭走到西街上猜燈謎,誰知就有一伙人涌來,將我等沖的散了。春嬌不識得路途,燈市里人又多,我們雖打發了許多家人來找,一時卻也尋不見她。她在街邊站了許久,碰上那高如凜,因問出她是傅家的女眷,這才送了她回來,并無別事。父親不要聽那起爛舌頭的混賬老婆胡言亂語,閑嚼牙根兒。”
☆、第一百四十九章 討妾
陳舉人聽聞,嘆了口氣,說道:“女兒,這等便是壞了事了!你嫂子說的那戶人家,雖不要媳婦兒的出身陪嫁,卻定是要個清白女兒。說起來,人家也是良家子弟,這親事還未說下,就弄出這等名聲來,倒叫我們怎樣去說!”陳杏娘趕忙說道:“這城里市井閑人的舌頭,父親還不知道?就沒影兒的事兒也編的有憑有據,父親別聽他們胡吣就是了?!?
陳舉人嘆氣搖頭,不再言語。傅家夫婦亦不知說什么為好,陳舉人又坐了一回,吃了盅茶,便推說家中有事,起身去了。
傅沐槐便同陳杏娘道:“昨兒晚上究竟是怎么個情形?我在堂上待客,落后又吃多了酒,也沒聽個分明。”陳杏娘便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又嘆道:“春嬌年紀也大了,正是出閣的時候,總在咱們家待著,也不是個事兒。年中嫂子同我說起那門親事,我聽著倒覺得很好,便想待過完年,消停兩日把這門親事說定下來。誰知這正月十五就鬧出這樁故事來!”傅沐槐聽了,也嘆息道:“你們也忒不小心,看著人多,還往里頭擠?!蹦顷愋幽镄纳?,皺眉道:“你道我愿意這等么?誰知燈市里竟這許多人!說來也怪,初時人雖多,卻無人來挨蹭擦撞,誰知忽然就涌來許多人,將我們撞開了?!备点寤币娔镒用嫔鄲?,便說道:“這也罷了,你也不必煩惱。過上兩日,我再往丈人家里說和說和,若然可以,自然是好。如若不成,那便罷了,咱們再尋別門親事也就是了。實在不成,往外鄉聘也好。”
陳杏娘這才回嗔作喜,又問道:“卻才我聽小廝說起,父親一大早領了人來,說了半日的話,卻為些什么事?”傅沐槐便將事情告訴了一遍,又說道:“這般聽起來,倒十分便宜,買下來也好。二百畝田地,一年打下來的糧食菜蔬,也盡夠咱們一家子吃了。吃不了,還能送到鋪子里發賣,再不成便存起來預備荒年。那宅子聽他講起,也很寬敞,又有花園。到了夏天,咱們一家子去鄉下避暑,也是個好去處。還有一樁,這過了年轉眼就要二月,春闈是在三月,不論熠暉中與不中,四月間也要完事了。眼看他就要回了,同月兒成了親卻沒個現成的住處。咱家雖有地方,他又沒入贅到咱們家來。我見他素日里的脾氣,很有幾分傲性,大約不肯住在丈人家里。我心里便想著,把那宅子收拾出來,與他們兩口住罷。”
陳杏娘笑道:“你倒是深思遠慮的,這般也很好。雖說是鄉下地方,究竟不過就在城郊,展眼就能過去的。也罷,咱們買了罷?!备点寤闭f道:“還要看了地,才能交錢定地契呢。到時候還需得本方保甲出面,定個文書契約才好?!?
二人說了一回話,轉眼就到了晌午,陳杏娘吩咐在上房開了飯,打發丫頭喊了幾個姑娘過來吃飯。唐愛玉要吃齋,自在房里吃了。唐春嬌也推頭疼,不來吃飯。只傅月明一個到了。
傅沐槐見人皆不到,便問道:“年里就聽這大姑娘說身上不好,今日又不吃飯,是不是落了什么病癥?午后請宋大夫上門來瞧瞧?!标愋幽餄M口應下,傅月明只道她仍為手帕一事,耿耿在懷,亦不以為意。
吃過午飯,陳杏娘歇了中覺起來,果然請了宋大夫上門為唐春嬌診病。
那唐春嬌生的乃是心病,便是華佗在世,又如何診的出來!那宋大夫看不出端倪,只說是外感風寒,勞累所致,胡亂開了一帖八面風的藥,就罷了。
翌日一早,傅沐槐起來,陳舉人便來門上相邀。翁婿兩個會齊了,同那連公子三人一道乘了車往鄉下看地。
到得地方,傅沐槐先到田埂上走了走。因他不識農事,便將家中招喜兩口子——原是務農出身,一并帶來。這夫婦二人在田上看了一回,又瞧了瞧土地,便向傅沐槐道:“是快好地。”
傅沐槐又到連家那所宅子中轉了轉,見那宅子果然如那連公子所說,是所寬敞幽靜的大宅,又很清雅別致,心中便十分中意。當下,便同那連公子說定,請來當地保甲,陳舉人做了個中人,當場換了地契,定了契約文書,就把地連宅子一并買了下來。
傅沐槐回至家中,同妻女說起此事,一家人都十分喜悅。當下,傅月明便自家人之中選了幾人,薦與陳杏娘——皆是前世她落難之時,冷眼選中的老誠忠厚之人,打發到莊上看守宅院。傅沐槐又招來招喜兩口子,吩咐了一番,令他們同到莊上,雇了幾乎佃農,便將田地收拾起來。
才料理過這樁事宜,已是二月上旬。
因正月已過,傅家各處店鋪便開門營業,各處鋪里又上了許多新貨,傅沐槐四處盤查賬目,忙的不可開交,朝去暮歸,一日到頭再轉不到家里來。那林家又打發人來商議霓裳軒開業一事,更是忙上加忙。好在那鋪子里一應的器具擺設都是齊備的,牌匾也一早打下了,掌柜伙計也雇好了,倒不費什么事。傅沐槐先將林家送來的繡品布匹運了一批入鋪上架,又請來陰陽先生選定日子,就要開業。
哪知正在這忙亂不堪之際,傅家門上竟又生出一樁事來。
這日午后,傅家女眷吃過了午飯。因閑中無事,傅月明便伴著母親在上房說話。便在此時,外頭人便急匆匆來報道:“太太,外頭一位姓高的公子帶了個小廝上門來拜,送了一封拜帖過來?!?
陳杏娘登時急了,說道:“老爺不在家,倒怎生理會?”傅月明便說道:“太太不必急,先請管家在堂上待他吃茶,打發人緊著將老爺請回來便是。”陳杏娘便依她之言,著人鋪排。
少頃,傅沐槐聞訊趕回?;刂良抑校灰娔歉呷鐒C正在堂上坐著。他同此人并無甚相交,也不知他此來何干。
上得堂來,那高如凜連忙起身,兩人拱手見禮已過,賓主落座。
傅沐槐便問道:“一向不曾與先生往來,不知公子今日上門有何貴干?”那高如凜微笑道:“我今日前來,卻有一樁事相求。雖則唐突,卻也不得不說?!备点寤甭勓陨跗妫銌柕溃骸肮訁s有何事,要尋到我這生意人門上來?”那高如凜便道:“小弟獨個兒在此城中,只與家叔同住,并沒個當家立紀之人,凡百事體十分不便。我聽聞府上有女待聘,特來相求?!备点寤甭犃诉@話,只道他是來求娶自家女兒的,便道:“公子美意,只是不巧,小女已于去歲上定了一門親事?!蹦歉呷鐒C微微一笑,說道:“令千金乃名門淑女,小弟不敢高攀。倒是府上另有一位姑娘,聽聞乃是員外的干妹,待字閨中,正是摽梅年紀,我今日來求聘的,正是這位?!?
傅沐槐這方想起正月十五那樁故事,暗道:陳家的親事還不曾說成,卻跑出個高家來,這姻緣倒也難論。因素知這高如凜秉性油滑,是城里出名的輕浮子弟,雖則那唐春嬌并非正經傅家人,到底傅沐槐為人忠厚,不肯輕易誤了其終身,當下只沉吟不語。
那高如凜見狀,只笑道:“小弟同這位小姐,于正月十五夜里已會過一面,我二人心中皆是有意的,見有信物為證。還請員外勿以世俗之見,誤了這樁姻緣?!闭f畢,便從袖里掏了一枚香囊出來,遞到傅沐槐跟前。
傅沐槐見那香囊,果然是唐春嬌平日隨身之物,今竟與了他,那段心思自是不言而喻。
只聽高如凜又道:“如今這事,傅員外只怕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了?!?
傅沐槐只道他欲聘唐春嬌為妻,見他空手上門,又出言不遜,心中甚惱,當即說道:“這話何意?我若不肯嫁,你還能硬娶不成?”那高如凜笑道:“正月十五夜里,我同唐姑娘在城中走了一地的路,滿城人皆看在眼中。如今她又有信物在我手里,倘若員外不肯應允,我只好將此事宣揚出去。唐姑娘往后,只怕也再難議親。”
他這話甚是無禮,饒是傅沐槐脾氣再好,亦忍不住氣惱上頭,便說道:“你要討我家姑娘為妻,便當請了媒人上門好生商議,如何這等要挾于人!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不料,那高如凜卻道:“我幾曾說過要娶唐姑娘為妻?我家中早已娶了一房娘子,見有妻室,如今我獨身在這里,拙荊不曾跟來,便想納房姬妾。尋覓了幾時,不曾相中合適之人,不意遇見唐姑娘,倒覺得很是般配,這才上門相求?!?
其時,那唐春嬌聽聞高如凜上門,便知他為己而來,也不顧人會不會瞧見,悄悄走到軟壁后頭聽覷。乍聞得高如凜家中有妻,不過要討自己做妾,正如五雷轟頂,瞠目結舌。
☆、第一百五十章 開業
傅沐槐耳聞此言,亦是震驚非常,半日方才說道:“我家雖是商賈人家,到底也算個良家,且又不缺錢使,斷不會將自家姑娘與人做妾!高公子錯了主意了?!蹦歉呷鐒C笑了笑,說道:“朝廷律例,品官不得納良家女子為妾。然而我又不做官,不必忌諱這個。何況據我所知,這位唐姑娘也并非傅家的人,不過暫且寄身此處。傅員外既非人家父母,又非人家兄長,倒怎能替人家做主?我勸傅員外還是進去,問問唐姑娘自己的意思,再來說話罷?!蹦歉点寤甭犅劊鼩饨Y不已,當即喚來小廝將高如凜攆了出去。
唐春嬌在軟壁后頭將這里情形看得分明,見傅沐槐就要進來,連忙往后頭躲了。
那傅沐槐走進上房,陳杏娘見了他,便問道:“做什么這般橫眉豎眼的?那高公子同你素無相交,怎么今兒忽然上門來拜?”傅沐槐便將高如凜來意講了一遍,說道:“你看這世上哪有這般荒唐的事!不因不由上門來拿言語相挾,強討良家女子為妾的!”陳杏娘也點頭道:“老爺這事見的有理,雖則春嬌不算咱們家的人,咱們也不能行那等無良的事。好好一個清白姑娘,怎好與人做妾。何況他是暫居此地,討了人去,豈不是要算個外宅?更難看了。”傅沐槐接口道:“這話不錯,我心里的意思,總還要替她尋個家境殷實的人家做正房,也算人相托一場。誰知如今鬧出這樣的事來,這高如凜又恁般可惡?!标愋幽锇櫭嫉溃骸笆乱阎链耍嗾f無益。老爺也不要再尋他嚷鬧了,我素聞這高如凜是個無賴,倘或弄的急了,他便在城里同人胡嚼,敗壞春嬌名聲,吃虧的也只是春嬌?!备点寤秉c頭道:“這個我自然曉得?!狈驄D兩個便在屋中說話。
卻說那唐春嬌見了堂上的情景,自家走回后園,就在假山石后頭的豆青瓷涼墩上坐了,悶悶不語,低頭出神。
正在此時,忽然一陣弓鞋擦地之聲響起,上房丫頭寶珠尋了過來,說道:“二姐怎么獨個兒在這兒坐著?倒叫我好找的!太太使我來尋二姐到上房有話說?!碧拼簨陕勓?,心里兀自惴惴不安,當下垂首不語,跟著寶珠過去了。
待到了上房,傅沐槐已出門去了,只余陳杏娘一人在里間炕上坐著,傅月明亦在一旁陪坐。
見她到來,陳杏娘便道:“月兒出去,我同你姑姑說幾句話。”傅月明聽聞,起身笑道:“太太同姑姑說什么話,這等背人!”說笑了兩句,便去了。
那唐春嬌走到屋中,將頭一垂,不敢多言,只道了聲:“姐姐。”
陳杏娘將幾個丫頭也打發了出去,方才淡淡說道:“今兒喊你過來,倒也不為別的。只是問問你正月十五那夜里,高如凜送你回來,你可有贈他什么物事?”唐春嬌聽說,低聲說道:“只是走走便回來了,并不曾與他什么?!标愋幽稂c頭道:“這般我們便放心了,這廝今日來家里,說要討你過去做妾,言語好不無禮。還拿了個香囊,說是你與他的,說的有鼻子有眼兒的,倒像有那么回事。我心里想著,你也是個聰明的姑娘,想必不會做這等傻事。不知他從什么地方得了一枚香囊,竟要栽在你身上,也當真可笑。這高如凜不是好人,平日里言行甚是無端,常在花街柳巷里游逛。這城里數得著的幫閑搗鬼,都同他有些往來,你可不要錯了主意?!?
唐春嬌聽了這番言語,只是默默不語。陳杏娘又道:“年里嫂子替你說了樁親事,我聽著倒覺得很好。原本打算待過了年就替你定下的,誰知十五夜里竟鉆出這么樁故事。如今城里傳的風言風語,我們也不好意思再去跟人提的。只好待這事冷上一冷,另與你尋戶人家罷。”說畢,又叮囑了些話,方才打發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