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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看燈
晚飯時候,傅月明見唐春嬌推病不來,情知其緣故,并不多言,倒是陳杏娘多問了幾句。
翌日因是初三,照舊俗這日并不走親訪友,傅家一干大小自年前忙至此時,皆身疲力竭,神乏心倦,便好生歇了歇。自初四起,便不時有親眷好友來吃年茶,傅沐槐也不斷被店鋪的掌柜伙計邀去吃酒,每日都吃得酩酊大醉歸來,便是如此,那起人饒不肯放。林家也差了四個小廝,送來一份年禮,傅家這里自也有禮回贈。如此這般,直忙至十四,統沒一日得閑。
早又是正月十五,天上元宵,地下燈會。
傅沐槐在堂中擺了一席酒,也不曾邀請旁人,只是自家人圍坐一桌,飲酒猜謎以為樂。
待酒過三巡,陳杏娘自往屋中整衣理妝,傅月明也同唐春嬌、唐愛玉并幾個丫頭走到后院玩花樓上,向外眺望。卻見滿城的彩燈,紅男綠女,游人如織,傅月明便笑道:“今夜乃是金吾不禁,故而城中這等熱鬧。咱們只在家里關著,好不無趣呢。”唐春嬌忙笑道:“姑娘既有好興致,就央了太太,往外頭走走便了。”傅月明說道:“不好,只怕太太要嗔呢。”唐春嬌道:“怕怎的,聽聞北方民間多有走百病兒[1]的習俗,咱們學上一學又有何妨?何況并不是天天如此。這滿城的女子,都在外頭逛著,莫不人家不是女兒?”傅月明聽了這話,心里也十分活動,便下樓往上房里央告母親。
陳杏娘也在家中待的膩了,正滿心想往外頭走走,今見女兒來提,倒正合心意,便說道:“你還往你爹跟前說一聲去。”傅月明趕忙又到堂上,恰逢提刑院兩個提轄提了禮來探望,傅沐槐正在堂上同他們吃酒款待。傅月明便使了抱書上去說,傅沐槐聽了便低聲道:“告訴太太,略走走就回來,多帶兩個家人,外頭人多,仔細被擠了。”
陳杏娘得了傅沐槐口中言語,在房中穿了衣裳,重新整理妝容,便攜了三個姑娘,帶了四個家人小廝出門。
出門轉了幾轉,便是燈市,當真熱鬧非常,街上掛著許多彩燈,諸如螃蟹燈、元寶燈、蓮花燈、婆兒燈等,無不色彩紛呈。傅家兩個家人在前頭提著燈引路,兩個小廝便沿路放些煙火炮仗。陳杏娘今夜穿著一件大紅牡丹對襟襖,下頭一條寶藍萬字不斷頭的綢緞棉裙,頭上插著幾支金釵。傅月明穿著白綾遍地金掏袖衫子,外罩著水紅的比甲,下頭穿著翠蓋拖泥裙子,面上薄施脂粉。那唐春嬌與唐愛玉裝束略次一等,亦精心裝扮了一番。月下燈前,皆如神妃仙娥一般。
一旁游人咬指相望,皆不知是何等人家出來的,又看有家人跟隨,并不敢高聲議論。
一眾人逶迤走了兩條街,看了許多彩燈。須臾又轉到西大街上,傅月明因看街心擺著三座架子,吊著許多燈籠,上頭都題著字,下頭擺著幾張桌子,放著信香、紙筆、荷包等物,亂哄哄圍著許多人,料知是猜燈謎的。她玩心大起,便拖了人往那邊去。陳杏娘因見人多,本不愿去,奈何拗不過她,只得跟了她過去。
四人在燈架下頭看燈猜謎,傅月明猜中許多,便得了好些彩頭,興致起來,同人說笑不絕。她們在這里玩鬧,卻不知一旁樓上卻有人將此景脧入眼中。
這西大街邊上有一所宅子,原是一位宮中老太監的寓所,這老太監因年事已高,告老出來獨個兒宿在此處。又因他手中頗有一份錢財,底下又并無子嗣,他族中便有一位侄子,毛遂自薦,要與他做個干兒,為他養老送終。這老太監本姓高,他那侄子名叫高如凜,今年二十三歲。他父母早亡,并無遺下幾分家業,他本人卻是個心機深冷之人,盤算著族叔這份錢財,遂搬來與他同住。那高太監一生無后,晚景亦也凄涼,忽得了個侄子前來照料門戶,心里倒也歡喜,也便不去盤查他那許多。他便在城中飲博嫖宿,無所不為,城中那班常在花柳巷中游走的幫閑,見他是個手里有錢漫灑的,便都來趨奉。
今日十五,他打發了老太監睡下,自家便同著一個結交的把弟在自家二樓飲酒,看樓下燈市取樂。因瞧見傅家幾個婦女人才出眾,便將手一指,問道:“那幾個卻是誰家的婦人?我來這城里沒多久,倒不識得。”同他吃酒的人,名叫何祐,人送綽號何油鬼,亦是城中有名的無賴。聽他問起,便順手望了望,向他笑道:“怨怪你不識得,這是城里傅員外家的婦女。那傅員外在城里開著好幾家鋪子,家中好不有錢,只可惜他娘子沒能養下個兒子,如今也只得一個女兒——便是那個穿比甲的了。這滿城人都說,誰討了她做媳婦,便是抱了個金磚在懷里。她小時我還會過她一面,這兩年不見她出來,竟生得這等標志了。那個年紀大的,便是傅娘子了,本是陳舉人的女兒,因家道中落,方才嫁了個商戶人家。”說著,因向高如凜笑道:“可惜你哥子家里見放著娘子,不然就上門提親娶了那傅姑娘,也是樁財色兼收的美事。”
高如凜搖頭笑道:“此話雖在理,我家里已討了一房妻室,雖是微末出身,倒也伶俐,我卻不愿再生事端的。近日我卻總想著,只這般在院子里走,也是不好。一則費錢也罷了,二則你便使銀子包著她們,一時不去,她們轉頭又接了別客。天下表子皆是一般,禁是禁不住的,我又不能長拿封條貼著她。我便想著在外頭養個外宅,待將來我這叔叔百年,再帶回家去。”何油鬼聽了這番言語,遂笑道:“哥這主意倒也好,可尋著中意的不曾?”高如凜道:“便是這個難,近來我也看了好些孩子。那人牙子家里出來的,未免不干凈,又怕有病。家里略好些的,誰又肯放女兒做個外婦私窩?適才我倒瞧著那三個女子好,只是聽你說她們家世,自是無此可能了。”
何祐聞言,將眼珠一轉,笑道:“哥若想那傅姑娘,自然不成。那兩個倒還有幾分盼頭。”高如凜聽說,忙問何故。那何祐吃了兩杯酒,方才笑道:“若說起這兩個女子,卻不是傅家的人,另有一番新奇故事。”言罷,便手舞足蹈將之前傅家之事添油加醋述說了一回,又道:“那兩個不是正經來路的傅家人,那個小些的就罷了,是傅員外的外甥女兒,傅家多半不會放人。那個大的,便是我方才話里說的那位,不是什么正頭貨。哥若中意,倒可圖謀一二。”
一番話,將那高如凜心思挑動起來。高如凜便故意說道:“雖是這般說,奈何沒個門路。”那何油鬼是個積年的潑皮,久慣牢成,便低低笑道:“這有何難?雖則一時半刻不能得手,叫哥會一會這雌兒倒不是難事。”說畢,便將盤算了告知一番,又笑道:“這底下,可就看哥的本事了。若能將這小妮子哄動了春心,你便推她走,她還不肯哩。”高如凜聽了這話,大笑道:“兄弟這般為我謀劃,倒是多謝了。”何油鬼又道:“哥既拿定主意,便得盡快動手,再遲些,恐這幫婦人就回去了。”言罷,兩人便即起身,下樓而去。
卻說傅月明一干人在架子下頭猜燈謎,傅月明得了許多彩頭,兩手拿不住,都叫小廝捧了。她兀自不肯歇手,還要去猜。
陳杏娘因看夜漸漸晚了,街上人又實在多,不肯多留。正要喊了幾個姑娘回去,忽見人潮涌動,將她幾人推得腳不沾地。好容易幾人脫離人群,站穩了步子,陳杏娘卻見傅月明、唐愛玉尚在跟前,那唐春嬌卻不知被擠往何處了,心中焦急萬分,連忙使人尋找。又恐街上人多不便,遂先帶了二女回家。
那唐春嬌被人群涌著,左推由搡,身不由己地被推著走了許多路,又不知轉了幾個彎,方才站住。她舉目四望,只見四下皆是陌生面孔,再不見陳杏娘三人并傅家下人。她于徽州地形不熟,又被人推得頭暈目轉,更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處,只好立在道邊,心急不已。
便在此時,一旁忽有一人道:“姑娘有禮!”唐春嬌一個不防,被唬了一跳,慌忙扭身望去,卻見一人正望著自己打躬作揖。但看此人身材頎長,穿著一件熟羅長衫,看他面貌,風流俊俏,觀其行止,油滑浮浪,那一雙桃花眼正不住在自己身上打轉,正是適才在樓上圖謀不軌的高如凜。她不知怎的,臉上忽然飛起兩朵云霞,向他欠身回禮,道了個萬福。
那高如凜便道:“看姑娘亦是良家女子,如何只身穿街過巷,又無家人跟隨?小的心中奇怪,故此斗膽來問,還望姑娘不要見怪。”那唐春嬌聽他談吐可喜,心里微微一動,便細聲細氣述說了緣故,又道:“我同姐姐一道出來,不期竟被人群沖散。我正不知回家路途,只好在這里盼顧,望家里有人來尋。公子卻是哪里人士,如何盤問我這單身女子?”高如凜連忙回道:“小人乃是鳳陽人士,遷至此處,與家叔同住一處。家叔原是宮內答應萬歲的內監,因年老力衰,告老退至此間。我見家叔膝下無子,無人照看,故而亦搬來同住,方便照料。今日小人原在燈市里看燈閑游,亦被人潮沖至此處,不期竟與姑娘相逢,當真是奇緣。”唐春嬌聽聞此語,兩頰紅透,倒也不惱,只說道:“原是內監家公子,倒是失禮了。”言罷,躬身又行一禮。
高如凜忙又回禮,說道:“卻不知姑娘家住何處?今夜街上人多,恐有匪類流竄,姑娘單身至此,怕為歹人所乘。如若姑娘不嫌,小人便送姑娘回家。”此言倒正和唐春嬌心意,她便將自身來處說了一番。那高如凜故作訝異之色,道:“原是傅員外家女眷,失禮得罪!”
當下,二人說定,那高如凜便伴著唐春嬌往傅家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1 走百病:元宵節民俗活動。正月十五、十六日,婦女均要外游,稱為“走百病”。
☆、第一百四十八章 勾連
一路之上,高如凜不住吹噓賣弄家世,又夸贊唐春嬌貌美色殊。那唐春嬌倒是喜聽這等奉承言語,又見他言辭甜凈,人物風流,且頗有幾分家財,那心思便越發活絡起來。兩人結伴而行,高如凜蓄意拖延,看唐春嬌不識路途,便帶著她在城中走了無數冤枉路。那唐春嬌亦不愿即刻分離,倒也同他慢慢行走。城中許多人瞧見這等情形,頗覺納罕。
這般走了半個時辰,高如凜到底將唐春嬌送至傅家門外。兩人一路走去,路上已說了許多私話暗語。高如凜自作主張,摘了她身上香囊,又將自己的手帕強塞與她。她雖嘴上推卻,倒并不固辭。
兩人行至傅家門前,門上小廝瞧見,連忙說道:“二姐往哪里去來,倒叫老爺太太打發了人一地里去尋的!”唐春嬌見他不防頭喊出來,面上做燒,只恐高如凜聽見這稱呼怪異,便偷眼望去,卻見他神色如常,心中略定。
當下,那小廝將她迎進里頭。高如凜見她進去,正待要走,又有人出來說道:“這位公子留步,我家老爺請公子進去說話。”高如凜心中知局,只笑道:“不必了,我家中有事,改日來拜。”說畢,竟揚長而去。
那唐春嬌回到家中,陳杏娘將她喚入上房,仔細盤問了一回。唐春嬌心不在焉,回的有一搭沒一搭。陳杏娘便又問道:“那送你回來的是什么人?你們就這般走了一路不成?”唐春嬌臉上微紅,支吾了一番。陳杏娘便道:“你也太不知檢點,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怎好同個青年男子一道行路,叫這滿城人看在眼里,傳出去成個什么名聲!明日你還要不要嫁人?!他既肯送你回來,你便叫他替你雇一乘轎子。到得家門上,自然有人替你付轎銀,又費些什么事。強似這等大喇喇走在街上,叫人看個滿眼。”
唐春嬌聽了這言語,心中老大不耐煩,嘴里還敷衍道:“因夜深了,我又是個沒腳的,不見了姐姐,我又不識得路,就慌了。有人肯送我回來,我只高興不過,就沒想那許多。”陳杏娘點頭道:“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說的。前些日子往你外老太爺家去時,嫂子倒要替你說門好親。我要告訴你,一向沒告訴你,誰知還沒過了年,就出了這等事。如今只盼那話別傳進人家耳朵里才好。”唐春嬌乍聞此事,心中一震,面上倒是強笑道:“不知姐姐要將我許與何人?”陳杏娘便將之前陳氏所說之語轉述了一番,又道:“雖說是續弦,那人如今也才二十三歲,正是青春時候,不會耽誤了你。何況,他是明媒正娶的抬你過去,你過了門便是正房娘子,不是與人做妾做小。他家中見有生意買賣,開著絨線鋪子,頗過得日子,為人又老誠樸實,必會一心待你,這親事豈不甚好?”
唐春嬌聽見這等言語,只是低頭默默。陳杏娘只道她是臉嫩害羞,也就不再多言,將她打發到后頭去了。
唐春嬌一路行至愛月樓,進門卻見樓中燈火通明,傅月明換衣卸妝,正在堂中坐著。原來為她走失,傅月明心中記掛,還不曾睡下。
見她回來,傅月明連忙起身,問道:“姑姑好容易回來了,可有閃失?誰知街上竟有這許多人,將咱們給擠散了。”唐春嬌搪塞了幾句,說道:“正是呢,我也被那起人擠的,只是身不由己,好容易才回來。”傅月明又問了幾句,唐春嬌心中有事,不過拿話敷衍。兩人坐了一回,唐春嬌便推身上乏,回屋脫衣洗漱歇下。
躺在床上,又兀自不睡,只滿心盤算道:他們果然動這個意了,滿口說是好親,倒怎么不將她女兒嫁過去?陳家那邊如今看來是沒指望了,今夜碰著的這個,倒似可以圖謀。雖究竟不知其底里,倒也強如留在這里受他們的揉搓!但只不知他有無那意思。這般想了一回,轉念又道:他若對我無意,也不會先上來搭訕。又送我回來,還強與我換東西了。
原來,自得知陳昭仁定親,她又圖謀事敗,為傅月明察覺,當面訓斥了一番,她便已心灰意冷,將那對陳昭仁的風月心思盡皆收了。近來正在聊賴之際,滿懷春意無處可投,恰就逢上這高如凜,一表人才,談吐可喜,家道又旺,樁樁件件皆合己心意,不覺竟把那心事都移在了他身上。
她在床上翻來轉去,甚是躊躇,盤算了半夜,直至雞叫時分,方才合了眼睛。
那邊,傅月明自是不知她這等心事,回屋睡下,一夜無話。
隔日起來,正吃早飯之際,陳舉人忽領了一人來尋傅沐槐。
傅沐槐忙將丈人讓進書房,又打聽得知不曾吃過早飯,趕忙叫下人端了湯飯點心過去,翁婿兩個,同那人一道吃過。
待吃畢了早飯,陳舉人便道:“前回你跟我說起要買連家的地產,我今兒便把人帶來了,你們兩個談罷。”傅沐槐聽聞,又問那人名姓。那人答了,原是連家的長子。
當下,三人在書房講議買地一事。
那人便說道:“我家在城西白云庵外,有二百畝良田,都是上好的土地。又連著一處宅子,是個三進三開的大院,里頭兩個井圈打水,堂屋廂房都是去年新刷的,花園山石自不消說。因我家要合家遷到外省去,路上缺了盤費,這些田產土地又不得帶去,便要賣了做個路費。如今既是傅員外要買,又是陳舉人做的中人,那便只要四百兩紋銀便了。”傅沐槐便道:“卻是好,只是還要去瞧瞧才是。”那人道:“這價錢已是便宜的狠了,若不是我家急等錢用,論怎樣也不至這等賤賣。傅員外若還嫌貴,便到別處去看看。我也再尋買主便是。”
傅沐槐趕忙說道:“我并非那個意思,公子會錯意了。”陳舉人也幫說道:“這田產買賣原不是小事,自然要先看過地方能決斷。我這女婿不是世上那等人,你也未免太性急了些。”兩人又說了許多中聽話語,那連公子方才消氣。
當下,三人議定了隔日往鄉下看地。傅沐槐又要留二人用中飯,那連公子推辭去了。陳舉人將他送至門上,向他道:“你且先去罷,我尚有點小事需同小婿相商。”連公子便拱了拱手,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