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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明面上微紅,低了頭不肯言語,半日才輕聲說道:“母親想的倒且是好,咱們一商賈門第,那些為官為宦的豈肯下顧?沒得自討羞辱罷了。那宋家不就是個見成的例子?”陳杏娘卻說道:“你不試試怎么知道?那宋家小眼薄皮的,輕狂無知,哪能各個都是這樣呢。我生養了一個好女兒,不往好人家里配,難道嫁給那窮家破戶不成!”傅月明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好再說什么,想了一回,又問道:“她貼上既邀的是傅家女眷,不如把秋華妹妹也帶上?省的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好不冷清。”
陳杏娘不依道:“帶她做什么,她姓傅么?本來我也不愿說,近來嫂子也鬧得忒不像了,父親也夾在里頭跟著淘氣!你瞧秋丫頭鎮日那打扮,家里死了人戴孝呢?人家做賞花會的好日子,就別帶她去招惹晦氣了!”傅月明聽了這話,就知母親的老病發了,只得點頭依從。母女兩個坐了一回,吃過晚飯,就散了。
回至房里,傅月明便叫桃紅、小玉將明日要穿去的衣裳都挑出來,備著明日一早起來穿。
桃紅說道:“這會兒起了夜風,明兒怕是要變天,把新做那件秋香色縐紗夾衣拿出來罷?”傅月明點了點頭,又叫她們把草葉紋湖藍六幅裙、白綾金鎖邊綢褲拿了出來。小玉又問道:“明兒姑娘是穿高低的紅緞繡鞋?還是平底的那雙?”傅月明說道:“明天既是游園賞花,怕是要走路,高低的站不穩,平底的那雙是木的,久了腳疼,還是穿氈底子、寶藍重絹鞋面的那雙罷。”因又說道:“你之前調的那味薰衣香,我聞著味兒倒好,待會兒你把這幾件衣裳都給熏了罷。”小玉含笑應了,又說道:“姑娘雖然滿心不愿去,還是這般精心挑揀衣裳。也不知是真心不想去呢,還是假意不要去的。悶在家里久了,出去走走也好。”
傅月明卻正色說道:“你不知,明兒去到林家繡坊的,都是這徽州城里有名望的人家。咱們商賈出身,本就矮了他們一頭,更不可在旁的上頭失了顏面,落人恥笑。我雖心底里并不愿去湊這熱鬧,但既要去,那就不能在人前失了身份,叫人看不起。”小玉見她說的嚴重,連忙走去熏衣服。
桃紅因知曉舊日里那樁故事,走上來低聲問道:“姑娘是怕去了撞見林公子?此次是林姑娘相邀,又有這許多女客。想那林公子再如何放蕩不羈,也不至夾在這里頭混鬧,姑娘委實不必太過擔憂。”傅月明說道:“我也想到此節,只是心里總有些不大自在。若非如此,林家同咱們又沒什么往來的,倒為什么巴巴的打發人送帖子來請咱們去賞花?不是那件事的緣故,可當真說不通。”
桃紅是個老實的性子,也想不出所以來,只說道:“即便如此,那么些人看著,那林公子也未必做得出什么來。船到橋頭自然直,姑娘也不必過于焦心,時候不早了,還是睡下罷。”傅月明聽說,問了時辰,已將起更了。一時也別無他法,便去睡了,一夜無話。
翌日,曙光才射入羅緯,傅月明便已起身。粗粗洗漱了一番,小玉自灶上拿了早飯過來,草草吃過,便叫二婢侍奉著梳妝打扮。
一時著裝已畢,她便往上房去別過太太。才踏出房門,便覺一陣寒氣撲來,今日果然變了天。小玉便說道:“好在昨晚上預備了,不然今兒可有的凍了。”
走到上房,陳杏娘也一早起來了,見傅月明打扮得分外齊整,姿容十分艷麗,心里也高興,叫她在房里坐了,命冬梅上茶,又囑咐了些言語。
二人說了一回話,外頭人便來報說:“鄭家娘子帶了姑娘已到門前了。”陳杏娘聽過,忙命快請。
少頃,鄭三娘便帶了一妙齡女子姍姍而來。一進門來,她便滿面堆笑同陳杏娘見禮過。陳杏娘因要將女兒托付她照管,也格外殷勤,兩個婦人便你來我往,說了許多客套言語。
傅月明立在陳杏娘身側,先不看鄭三娘,只抬眼打量鄭三娘身后那女子。見她不過二八年紀,生的一張小圓臉蛋,身量甚是高挑,容貌雖不甚美麗,卻是眉眼含情,甚為柔媚,一身鮮艷衣裳,首飾也擦得分外明亮,顯是有備而來。
☆、第七十三章 迷局
傅月明看了一遍,便向那女子笑道,“玉姐姐好,幾日不見,姐姐出落的越發好了。站在姐姐跟前,我都要自慚形穢了呢。”
此女乃是鄭三娘的嫡親女兒,閨名叫做紅玉,今年才過了十五歲的生辰,是傅月明女學中的同學。二人同在學里時,交情是極好的。落后因傅月明得了一場病,傅沐槐夫婦不放心她外出,又覺她年歲逐漸大了,拋頭露面無甚益處,便不叫她去了。故而兩人也很有些時日不見,今日逢上免不得嘲戲一回。
那鄭紅玉聽了這話,掩口一笑,說道:“妹妹這張巧嘴,就是這般能說會道。知道的說妹妹是盡讓自謙之詞,不知道的還道我輕薄狂妄呢。”
陳杏娘見時候還早,要同鄭三娘囑咐些話,便同她們兩個說道:“你們到明間里玩去罷,我同鄭家娘子有些話要說。”
傅月明聞言,便將鄭紅玉讓進里間,冬梅收拾了一張桌子,放了些干果、軟糖等物,又沏了茶上來。鄭紅玉一路走來,略有些渴了,取了一盞在手上吃著,不住眼的打量傅月明,又笑道:“妹妹近來可好些?前回聽母親說起妹妹病了,我心里焦的了不得,只說要來看看。只是身在閨中,由不得自己做主。”傅月明笑道:“一點子小毛病,都好了。前兒聽聞姐姐大喜了?”鄭紅玉臉上微紅,低頭不語,良久輕輕說道:“是爹媽給訂下的,是臨縣縣令家的公子。”傅月明微笑道:“也算門當戶對了,姐姐倒怎么好似不大高興呢?”
鄭紅玉低聲說道:“沒見過面,不知道他性情如何,人物怎樣,只知道他父親見做著個縣令,是十年前中的舉,家里也算是個書香門第。”說畢,便停了停。傅月明笑道:“這樣的人家,教養出來的孩子想必差不到哪里去,配姐姐也算盡配的過了。想必你家老爺太太也不會替你亂挑,姐姐放心就是。”鄭紅玉笑了笑,說道:“那就借你吉言了。”傅月明見她今日郁郁寡歡,大非往日所見那般談笑風生,心里略有些奇怪。正打算問問,冬梅進來說道:“二位姑娘,太太打算起身了,催二位快出去。”
兩人聞聲,便放了茶碗跟了出來。
果然陳杏娘與鄭三娘正攜手在門邊立著,兩人臉上都笑盈盈的。一見二女出來,陳杏娘便拉著自家女兒的手,向著鄭三娘說道:“既是鄭家太太恁般說,那我就把月兒交予太太了。”鄭三娘也笑道:“你只管安心,凡事都在我身上,我包管把月兒好好兒的帶去,再好好的帶回來。”陳杏娘便向著傅月明說道:“這次出門,你凡事都要聽鄭家太太的話,不可任性執拗,失了禮數,叫人看笑話。”傅月明點頭說道:“女兒都曉得。”又向著鄭三娘福了福身,權作相謝。
四人作別已畢,陳杏娘親送三人到大門上,眼看著三人上了車,車夫揚鞭啟程,漸漸遠去,方才進去。
傅月明同鄭三娘、鄭紅玉坐在一處,那母女二人倒似是各懷心事,一路之上并沒什么言語,倒是鄭三娘向她說笑了幾句,問些近來飲食安好等語。傅月明一一作答已畢,一時三人都沒話講,她便順著車窗簾子縫隙向外望去,只見這車去的甚快,街道兩旁店鋪行人急急向后退去。途徑恒興雜貨鋪時,卻見店鋪跟前立著兩三個人,正同店里的伙計吵嚷,一個個面紅脖粗,幾欲動手,瞧那情形甚為激烈。
這恒興雜貨鋪乃是傅家在徽州城里的商鋪之一,傅月明見自家地頭出了事體,待要瞧個明白,那車卻行地飛快,轉眼就去了。要說停下看看呢,這馬車是鄭家的,自己只算個賓客,怎好發號施令的?只得緘默不語,將此事存在心上。
片時,車便行出城外,進了鄉野地方。正逢初秋時節,這城郊天高云淡,風和日暖,蒲草初黃,綠葉漸染,一派絕佳的秋日好景。傅月明看了些水村山郭,茅舍竹籬,鄉野人家,心里漸漸平和起來。這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只疑惑林家打什么主意,甚不安寧。然而轉念一想,既是決意來了,那便走一步瞧一步,多想也并無益處,便漸漸將此念拋開了。
這般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這鄉野道路不比城中,甚是坎坷,車顛簸的極是厲害,三女坐在上頭東搖西擺,叫苦不迭。好容易行到一處地方,車才停了下來,小玉并鄭家的丫頭*、明霞先打后頭的車上下來,趕忙上前攙扶三人下車。
傅月明下了馬車,抬眼卻見眾人停在一處湖畔渡口上。那湖好不寬廣,放眼望去不見邊際,煙波浩渺,水波粼粼,湖上數峰倒插,煙云籠罩,打眼望來,令人心胸為之一暢。她心中奇怪,便向鄭紅玉低聲問道:“那繡坊在什么地方?這里附近不似有人家的。”鄭紅玉搖了搖頭,只看著自己母親。
鄭三娘卻倒不急,走到碼頭上,向著湖上眺望不已。傅月明暗道:莫不是那繡坊在湖對岸處?那又為何停在這里。
片刻,只見湖上行來一艘小船,鄭三娘瞧見,喜道:“是來接咱們的了。”便轉身替自家女兒打理衣裳,一面說道:“湖上風大,仔細吹著。”傅月明叫小玉打衣裳包里拿了帷帽出來戴上,就問道:“敢問伯母,林家的秀坊竟設在這湖上么?”鄭三娘望了她一眼,說道:“不錯,林家的繡坊開在這南湖的湖心島上。怎么,林家給你們帖子時,竟沒說此事么?”傅月明一時語塞,林家送來的貼上只寫了城南郊三十里處,卻不知竟然設在這湖上。
說話間,那船已行至渡口。船上下來兩個身著錦衣的仆婦,上來想著三人躬身道:“我家姑娘恭候多時,請三位上船罷。”傅月明見這兩人雖是下等仆婦,衣著舉止卻十分不俗,面上不動聲色。鄭三娘同她們敷衍了幾句,便領著二女上船。
傅月明走到渡邊,卻見那是一艘裝潢精致的畫舫,微微一笑,便由小玉扶著,上了船。
眾人坐定,那兩個仆婦上船,船娘便將手里的船槳向著岸邊一點,晃晃悠悠的開了船。
傅月明見她們并不等人,便向鄭紅玉低聲問道:“她們怎么知道咱們到了?特為接咱們來么?”鄭紅玉心事沉重,搖頭不語。這話卻為一人聽去,她便開口答道:“我家姑娘為今日客多,恐客人在渡口久候,令我等每過兩刻便來渡口一望。又因這船只甚小,容不下多人,故而接了三位便即開船了,倒并沒別的緣故。”傅月明碰了個軟釘子,只道是這官家做派,便是連這些下人性子也傲慢些,并不疑有他。
少頃,船行至湖心島碼頭上,靠岸停下,那兩名仆婦又率先下船,方才攙扶三人下來。待傅月明出來時,一人便只顧望著她打量,又含笑不語。倒叫傅月明通身不自在,心里嘀咕不已。
下了船,只見島上遠處是一片林子,并不見房舍,倒有兩乘轎子候著。那兩名仆婦又請三人上轎,鄭三娘自然是同自家女兒坐了一乘,她們的丫頭*、明霞只得隨轎而行。傅月明便同小玉坐了一乘。待放好了轎簾,那仆婦說了一聲:“起。”兩個轎夫便將轎子穩穩抬起,邁步走去。
一路上傅月明只覺轎子行的甚慢,便想撩起簾子瞧瞧路上景色,不想伸手一揭,卻掀之不動,原來兩旁的轎簾竟是給釘死了的。她不覺吃了一驚,小玉更不打話,伸手揭開前頭的簾子,向著那轎夫說道:“為什么把簾子也釘死了?你們要把我們領到什么地方去?”那隨在轎邊的仆婦上來,笑道:“姑娘安心就是,小的們定然將二位送到地方。”說著,就將簾子一手打下。傅月明與小玉面面相覷,不知這林家小姐是唱的哪一出、演的什么新鮮故事。無法之下,二人只得靜默不語,暫憑他們行去。
這轎子七拐八繞,不知轉了多少路途,邁過多少門檻,方才在一處地方停下。只聽轎邊腳步聲響,似是那些人四散開去,傅月明便掀開轎簾,果然周遭不見一人,心里更是狐疑不定,便同小玉一道下轎。
下了轎子,傅月明只見二人正身處一片桂花林中,四處金桂、銀桂、丹桂,大約不下百余株。正是花開時節,樹上杏黃點點,爛漫生輝,微風過處,甜香四溢,沁人心脾,中人欲醉。
二女皆不曾見過這等場景,不禁皆有些瞠目結舌。小玉舉目四望,見四下更無一人,便向傅月明問道:“姑娘,這林家……是個什么意思?”
傅月明搖了搖頭,心中也兀自驚疑不定。正在此際,忽有一道聲音朗朗傳來:“傅姑娘,許久不見,可還記得小可么?”話音落地,便見一華服青年自林中轉出,緩緩行來。
傅月明一見此人,身上不覺一顫,拉著小玉向后退了幾步,一字不發,只望著來人。
只見那人華服美冠,珠玉滿身,面紅唇白,十分俊美,正是前回在白云庵調戲傅月明的、林知府公子的林常安。
林常安緩步上前,向她笑道:“傅姑娘,可中意這兒的桂花么?”
☆、第七十四章 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