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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明在屋里,看著兩個丫頭將衣裳一件件拿了出來。桃紅便拿了一件大紅織金百蝶穿花石榴裙過來,向著傅月明笑道:“姑娘你瞧,這顏色染得極好,上頭金絲掐的也好。穿出去,可亮眼的很呢。”小玉在旁接口道:“下個月去繡坊賞花,姑娘就穿這個去罷,紅色的嬌艷。姑娘本就生得好,再穿這樣的衣裳,就更好看了。”兩人嘰嘰喳喳說了一陣,傅月明卻一聲不響,也不瞧那些衣裳,只悶悶地出神。
小玉瞧出來,心里忖度著,就低聲問道:“姑娘可是為近來沒有先生消息的事兒煩惱么?”傅月明瞅了她一眼,低低笑道:“你倒是個聰明的。”
小玉含笑說道:“姑娘的心事,差不離就在臉上寫著。我哪兒瞧不出來呢!姑娘也別太過煩心,想必近來因家里門禁森嚴的緣故,先生不好傳話進來的,故而一時沒有消息。我聽聞,老太爺管束的極嚴,別說外人難進咱們家門,就是昭仁少爺的學堂,每日里也只兩個時辰,多一刻鐘也不成的。待下了學,老太爺就同昭仁少爺并季先生一道在外堂上吃午飯,有時也說些閑話。姑娘請想,如此這般,先生又不是咱們家的人,倒怎好傳話進來呢?前者抱書進來,是為天氣湊巧,哪能回回如此。就是不怕旁人口舌,也要防著這個。”說著,她便伸出兩根手指,晃了一下。
傅月明情知,她指的是二姑娘傅薇仙,心里倒也很以為然:若是自己同季秋陽的把柄落在了傅薇仙手里,一時傳揚出去,聲張到父母耳朵里。父親倒罷了,母親卻是個名利心極重的人,她看不上季秋陽,又聽到這消息,難保不一時情急之下,隨意揀個略可匹配的人家,將自己嫁了,那當真是糟糕至極。當真如此,一則自己若出了閣,這出嫁的姑娘管不得娘家的事,傅家還不由著傅薇仙并唐睿作弄;二來這世間男子除季秋陽外,她是一概看不入眼的,前世不知風月滋味,待適人方才后知后覺,那也還罷了。今生既已心有所屬,再要迫她嫁與旁人,那重活這一世又有何滋味?
她低頭只顧想心事,一時沒有言語。小玉知她是聽進去了,便也沒再多嘴。桃紅卻望著外頭喊了一聲:“誰在那里,鬼頭鬼腦的!”傅月明不妨她這一聲,唬了一跳,忙問道:“什么事?”桃紅說道:“才見著廊外有個小子,伸頭伸腦,不知什么勾當!被我這一喊,連頭也不敢露了。”嘴里說著,就走到外間,不多時便推著一個小廝進來。
傅月明一見那人,不禁說道:“啊呀,原來是你。你怎么跑進來的?”原來這小廝就是前頭偷傳東西,被傅月明抓了個正著的來安。
來安進來,先打千問禮,方才回道:“太太使小的與二姑娘抬箱子,送衣裳,小的故此能進園子。”傅月明聽說,心里知局,笑問道:“那你該是見過二姑娘了,這會兒跑過來,可是有話要說?”來安倒有些局促,囁嚅了半日,方才說道:“二姑娘問小的知不知道那蘭香生孩子的事兒,又問大姑娘可同她有什么往來。小的沒敢說,就推不知情,二姑娘遂與了小的一些吃食銀兩,叫小的帶給蘭香。二姑娘又囑咐了,定要說明是她送的,讓那蘭香領情。”傅月明耳里聽著,心內盤算了一回,點頭笑道:“你倒是乖覺,來時可有人瞧見?”來安連忙搖頭,說道:“小的出寧馨堂時,二姑娘說身上乏,睡去了。臨來前,又仔細瞧了好幾遍,并沒看見什么人。”
傅月明聽了,便向小玉說道:“把你前兒做下的東西拿來。”小玉點頭,轉身往里屋去,不多時就拿了一只青瓷小瓶出來。
☆、第五十九章 燕窩盅
傅月明遂叫來安將包袱皮兒打開,見里頭放著一盅燉燕窩,不由笑道,“這還是去歲上年里父親給的那幾兩燕窩,她一直沒舍得吃,留到這會兒。二姑娘倒是舍得下本錢,為了拉攏這蘭香,連這東西也拿出來了。”說畢,便親手揭了蓋子,果見一盅雪白的燕窩湯。
小玉將瓷瓶遞了過來,傅月明拔開塞子,倒了些醬色的汁子進去,又拿湯匙攪了攪,重新蓋上。來安見著,不禁問道:“姑娘,這是什么?”傅月明含笑說道:“是昨兒夜里才熬出來的烏梅汁。”來安不解,又問道:“姑娘這是做什么?”
傅月明笑道:“不妨事,又不是毒藥,吃不死人的。你將這東西給蘭香送去罷,可定要依著二姑娘的囑咐,告與蘭香這燕窩盅是誰送的。二姑娘一番心意,白白辜負了可是不好。”來安不敢違拗,只得將那瓷盅重新包上。傅月明又笑問道:“回頭人若問起來,你要怎么說呢?”來安不明,怔怔地望著傅月明。一旁小玉斥道;“真是糊涂!姑娘問你,倘或人問起這盅湯誰送的,你要怎么說?”來安方才醒悟,連忙答道:“是二姑娘親手交予小的,自然是二姑娘了。”傅月明點頭笑道:“你倒乖覺。”說畢,向小玉點了點頭,小玉便進去開了箱子,取了一錢銀子出來,遞與他。
來安兀自不敢接,只拿眼睛望著傅月明。傅月明笑道:“你且收著罷,你替我辦事,得些賞賜也是該當的。往后仔細辦差,日子長著呢,分清楚這家里誰是正誰是庶,有你的好處。”來安這才將銀子接了過去,袖了。傅月明望了望外頭天色,又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去罷。若我有事,自然打發人去喊你。”來安便去了。
打發了來安出門,桃紅上來,遞了盅茶與她,便問道:“姑娘,你這是做什么?往那燕窩湯里放烏梅汁,有何用處?”傅月明笑道:“你不知,這坐月子的婦人,忌食酸澀收斂的東西,不然惡血不出,好血難安[1],時日一久必要作病,重了還要損傷性命呢。”桃紅聽聞此言,臉上登時唬得煞白,好半日才低聲說道:“姑娘這是要那蘭香死呢?然而這烏梅汁是有酸味的,兌進燕窩湯里只怕她要喝出來呢。”傅月明笑道:“正是要她吃出來,只那么一點點烏梅汁能抵什么用?不過是要借此嚇退她罷了,再則薇仙既要拉攏她,那我便替她出些力好了。我倒要瞧瞧,那蘭香得了她那盅燕窩湯,要怎么感恩戴德呢。”
桃紅聽說,又問道:“姑娘怎知蘭香必然知道產婦不能吃烏梅?倘或她竟不知,糊里糊涂吃了呢?”傅月明笑道:“她知不知我是不曉得,然而那個扶持她的傅安媳婦子可是生養過孩兒的,這月子里的忌諱比世人都明白。她既得了這樣的好東西,豈有不討著吃兩口的?這烏梅汁是昨夜里我親看著小玉熬得,大半罐子烏梅就收了那么一小瓶子的烏梅汁兒,酸的很。人若入口,必能發覺的。”桃紅不語,半日問道:“姑娘是哪里知道這些事情的?”傅月明便向里屋一指,說道:“都是小玉告與我的,她家祖輩侍弄這些花草香料,所謂藥食同源,她也略通些藥理。”
桃紅聽過,就默默無言。傅月明吃了茶,將茶碗抵還她,就把自己前些日子做的針線尋了出來,又埋頭做將起來。半日,抬頭問話,猛可兒的就見桃紅立在一邊,怔怔的望著自己出神,不覺笑問道:“這呆丫頭,只顧望著我做什么?”桃紅才張口說道:“我近來總覺得,姑娘的性子比之前好似更改了許多。比如今兒的事兒,若是往日姑娘是斷然行不出來的。”傅月明不防她這一問,一時怔住了,好一會兒方才笑道:“傻丫頭,這世上哪有一成不變的事兒呢?人也是一樣,隨著年歲增長,閱歷漸富,心性哪能不更改些?”
正說著話,小玉自里屋出來。傅月明見她過來,便問道:“箱子鎖上了?”小玉答道;“鎖上了,姑娘要的那幾味香,我都分好擱在匣子里了。”說著,走上前來,又道:“姑娘,咱們近來花銷太大了,買的那個繡圖冊子,使了五兩銀子。打賞家里小廝花了些,前兒又給蘭香了幾兩銀子,我瞧姑娘那銀匣子里只剩兩串子錢了。再這么下去,姑娘要買些什么,或者有什么使用,可就沒處兒找銀子了。”桃紅也接口道:“姑娘一月滿共也就一兩銀子的月錢,雖有太太私下補貼些,究竟也沒多少。那匣子里的錢,都是素日里攢下來的,姑娘原先省事,沒什么花銷故而存得住。這幾日連著有事,花費大了,自然就用的快。這倒沒什么,再存一存就有了,橫豎家里茶飯是見成的,衣裳并各樣用度日常也是買好的,只要沒事也沒什么開銷。”
傅月明卻說道:“話是如此,然而你瞧瞧現下事情可少么?如今的人也刁了,要做些什么事,手里沒錢怎么行?俗話說的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小玉接口道:“再者,所謂開源節流,只顧削減用度、一分一厘的攢是不成的,還得多些進項才好。”傅月明點頭道:“你說的很是。”她二人皆出身于商賈門第,談至此處卻是一樣的心性,一拍即合。然而二人一個是養在深閨的小姐,一個是服侍的丫頭,又都是豆蔻幼女,能行之事甚為有限,對看了半日也沒想出什么主意來。
傅月明就嘆道:“咱們家雖有這么個家業,然而有錢又不歸我使。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弄的捉襟見肘的,外人聽起來還當是笑話。”小玉接口笑道:“可不是這樣說,我原先在家時也是這般,一月里家里就給二兩銀子的月錢。外頭人一說起這樣人家的姑娘,只當手里有多少錢,編出來的故事唬煞人,其實全是訛傳亂造罷了。”桃紅說道:“姑娘急著要錢做什么?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告與太太就是了。老爺太太那樣疼愛姑娘,還能不給么?”
傅月明望了她一眼,只淺淺一笑,沒再多言。原來,她除卻日間行事用度須得使錢費物,尚有一樁心事。
她如今年紀雖還小,但眼見就要過十四的生辰了,再隔一年便要及笄。按著俗世規矩,已是出嫁之齡。雖則眼下父母并未與她說親,但只怕也就是這兩年間的事情。她心底中意季秋陽,卻奈何他只是一介寒儒,雖見做著個貢生,若是終究不能做官,那也只是個虛名罷了。依著母親的性子,是斷然不肯應了這門親事的。季秋陽又是個耿直的脾氣,只怕今世也不會答應入贅。她便私下忖度,怎樣攢些私房,存的夠了叫季秋陽拿去掙個功名回來。他能得個一官半職,這親事也就有望了,自己也算得個終身之靠。然而目下,卻只是不得個生財的門路。
三人在屋里說了會兒話,眼瞅著天色將晚,傅月明便收拾了往上房去。原來自傅沐槐出門,這母女二人一日三餐皆在一起吃。當下,傅月明過去,同陳杏娘一道吃了晚飯。飯畢,她又陪著母親說了好些話,吃了兩盞茶,才回房去。
晚間,她在燈下,將那香囊繡得了,拿與兩個丫頭瞧。小玉接過去,見是鴛鴦戲水的風流名目,照著那繡圖冊子描的,針工細密精致,與那圖上竟無二般,不由滿口夸贊道:“姑娘真是心靈手巧,這圖樣甚是奇巧,尋常針工是繡不出的。姑娘單憑自己琢磨,竟給繡得了,當真難得。這樣的針腳,我在京里時也少見的。這鴛鴦繡的,真如活了一般!”說著,就向傅月明戲謔道:“姑娘心里想鴛鴦,就跟著繡鴛鴦了。”一言未了,傅月明早伸手過來,笑罵道:“我就知道你沒嘴里沒好話,看我撕了你的嘴!”
兩人笑鬧了半日,桃紅看時候不早,打了水進來,催促傅月明睡下。是夜,一宿無話。
隔日起來,傅月明正坐著梳頭,桃紅就在外間說道:“嫂子怎么來了?進來坐,姑娘在梳頭。”便向里頭說道:“蓮香嫂子來了。”傅月明才放下梳子,就見傅安媳婦子蓮香走了進來。她便起身笑道;“嫂子今兒怎么有空過來?”一面就讓蓮香坐,又叫小玉倒茶。
蓮香連連推卻,笑道:“姑娘抬舉了,姑娘屋里,小的哪敢放肆?今兒一早過來,是有樁事同姑娘說。”因就說道:“昨兒大門上小廝帶了一包東西給蘭香,說是二姑娘送的。蘭香打開一瞧,見是些吃食并散碎銀子,還有一盅燉燕窩。我心里覺的古怪,太太打發人送東西與蘭香也還罷了,這二姑娘也送,還打著自己的旗號倒是什么意思?我因看燕窩是個滋養人的東西,就倒了一盞子喂給蘭香吃。不想蘭香吃了兩口就說酸的很。我嘗了嘗,原來里頭竟然拌了烏梅的湯汁!這烏梅是個酸澀收斂的東西,給才生產的婦人吃,是要她的命么?”
☆、第六十章 架橋撥火
傅月明聽了,似是吃了一驚,忙拉著她低聲問道,“嫂子可聽真了,當真是二姑娘送去的么,別是送東西的人胡指亂認的,倒冤枉了好人。”蓮香說道,“我也怕聽錯,又細細的問了來安一回。真個是二姑娘打發他送的。大姑娘,你說這二姑娘是個什么意思,”傅月明低頭想了想,微笑道,“想來二姑娘是看蘭香才生了孩子,一人在那屋里住著,怪可憐的。又是恐那孩子當真是咱家的骨血,冷落了不好,替老爺太太打算,才送的東西?”
蓮香卻說道:“姑娘這話就沒道理了,太太已有裁奪,事兒又沒落個明白。這二姑娘倒為什么要自己倒貼體己,陪給這蘭香?何況,又在那燕窩湯里動手腳?”傅月明淺笑道:“嫂子這意思,莫不是疑心二姑娘同蘭香有什么首尾?”蓮香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我平日里就見那蘭香狐媚邪道的,不似什么好人。情知是懷了誰的種子,就認作咱家的!然而她只是一個丫頭,若是這家里沒人給她撐腰子,她能有這樣大的膽子么?”傅月明想了一會,笑道:“若是如此,那蘭香進了咱們家門,她倒是能落些好處。但她又為何要在那燕窩盅里動手腳,害那蘭香?”
蓮香笑道:“姑娘到底年紀小,不知這世道艱難,人心險惡。若是蘭香死了,那孩子不就沒了親娘?這沒了娘的孩兒,是最易調唆的了。不是小的說,太太又是那么個耿直脾性,若那孩子當真進了咱們家的門,太太能喜歡?能待得他好么?到那時,還不是二姑娘略招招手,就給攏過去了!”
傅月明聽了這番議論,先不言語,半日方才低頭笑道:“這些話,嫂子原不該說給我聽。我一個小孩子家,也不好背后論人短長的。嫂子為何不說與太太得知呢?”蓮香忙笑道:“原本小的也不該拿這些爛糟事兒來臟姑娘的耳朵,然而小的才去上房,見太太還沒起,不好進去的,方才走來找姑娘說話。”
傅月明微笑道:“原是這般,太太這會兒剛起來,想必還在梳頭。嫂子少坐片刻,待會兒我同嫂子一道過去。我適才雖那樣說,但嫂子能將此事告與我,可見不小覷了我,我心里也很是感激嫂子的。”蓮香笑道:“姑娘說哪里話,姑娘是家里的大小姐,這闔府上下倒有誰敢小看了姑娘不成?”傅月明冷笑道:“嫂子不知,如今家里可總有那么一起人,不將我放在眼里,背人行事,鬼頭鬼腦,干出來的事兒當真是可笑可氣。說起來,只是憑白讓人生一肚子氣。”
蓮香說道:“那是他們有眼無珠,姑娘倒也不必為了這上不了臺盤的東西氣傷了身子。我過來,還有一樁事要說。那蘭香說不來咱家了,要走呢。”傅月明聽聞,不禁笑道:“這事兒還沒弄清楚呢,她倒怎么要走了?她不是口口聲聲說那孩子是老爺的骨肉,定要認祖歸宗么?”
蓮香說道:“我也這么說,若當真是老爺的骨血,哪能聽憑她做主呢?但她似是因燕窩盅的事兒,心里害怕了,生恐來了咱們家又受了暗害,就想走呢。”傅月明笑了一聲,說道:“她當我傅家是什么地方,由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況且,這事情還沒個論斷,她之前在大堂上鬧得那般聲勢浩大,搞得此事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的。如今沒個說法,她就要抽身離去?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說著,因問道:“嫂子既進來,可還有人看著她?倒怕她一時急了,自己走脫了。”
蓮香連忙說道:“有來安在,我才走出來的。再者,想她一個才生產的婦人,還沒出月子,也走不到哪里去。”傅月明這才點了點頭,又打發桃紅到前頭探消息:“去上房,看太太起來收拾了沒有。”桃紅聞說,便去了。
少頃,桃紅回來,說道:“太太已經起來了,我去時,冬梅剛拿水進去,想必這會子該梳過頭了。”傅月明聽了,便向蓮香道:“咱們快去,待吃了早飯,來升就要送了賬本過去,再有什么人回話,更沒空閑了。”說著,兩人起身,一齊往上房去。
走到上房門口,卻聽陳杏娘正對冬梅說道:“把東西包好了,下午喊乘轎子過來,咱們一道過去。”
因知如今上房人手不足,傅月明便自打了簾子起來,進去就笑道:“太太要去哪里?”陳杏娘見她到來,便向她說道:“你來了,近日可真是事情繁多。好不好的,你舅母又病倒了,吐瀉不止的,你外祖打發人捎了信兒來。今兒下午沒事,我便思量著過去瞧瞧。”說著話,便叫傅月明挨著自己坐了。
傅月明便說道:“如今正是夏秋之交,寒熱不定,最易染病的,母親也要仔細身子,父親又不在家。”便問道:“倒不知舅母生了什么病?”陳杏娘搖頭道:“這卻不知,你外祖也沒說。”話畢,因看蓮香在地下站著,遂問道:“你今兒怎么過來了?”
蓮香趕忙上前,將事情原委一一告訴了一遍。陳杏娘聽得明白,不由怒起心頭,咬牙道:“這可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誰曾料到,家里竟有這么個吃里扒外的東西!這二姑娘才恁大一點的年紀,倒有這般詭詐的心思,當真瞧不出來!”傅月明見太太動怒,便假意勸道:“想來妹妹也是為家里香火事著急,才行此下策。說起來,也算是好意,母親倒不必這般動怒。”陳杏娘冷笑道:“她是個什么身份?這傅家的香火,哪里輪得到她來操心?我曉得她母女的心腸,做她的清秋大夢去罷!真當我亡故了不成?!這家里但有我一日,就斷輪不到她一個姨娘來當家做主!”
傅月明故作糊涂問道:“分明是薇仙妹妹送吃食與蘭香,母親倒怎么扯上田姨娘了?”陳杏娘說道:“你年紀小,哪里知道這里頭的事!想二姑娘才多大點歲數,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哪里曉得這些彎彎繞繞?必得是個年長的婦人在后頭指手畫腳出謀劃策,方能這般行事。我說蘭香在上房里聽用的時候,總和田姨娘勾勾搭搭,成日里備著人不知嘀咕些什么。那時候我看田姨娘還好,也沒往心里去。哪曾想,她們竟串在一起,干出這事來!”
言至此處,她越說越怒,不覺銀牙碎咬,切齒道:“不成,我若再要不管,讓這姨娘爬到我頭上去裝神弄鬼,豈不讓世人笑話!我今兒定要把她打發的離門離戶不可!”言畢,便一疊聲的打發人喊人牙子上門,要賣田姨娘。
傅月明本意是嫁禍傅薇仙的,這把火卻連帶燒到了田姨娘身上,卻是意外之喜。眼見這架橋撥火的事已然成了,陳杏娘卻怒極生恨,要打發田姨娘出門。
她心中忖度如此行事頗為不妥,一面先喊住了冬梅,一面向陳杏娘笑道:“母親也忒急躁了,如今又沒什么現成的把柄證據。便是蘭香這事,她既可推不知,又可說是為傅家子嗣計,全無錯處的。母親倒憑什么打發她呢?雖說母親是正房,攆一個妾侍算不得什么,然而父親現下不在家,母親這樣急切行事,難免不令世人詬病妒忌,難為了母親素日里賢惠的名聲。依我說來,不如暫且壓下這事,待父親回來,母親細細地告訴了父親。得父親回來時,蘭香的事兒必定也見的明白了,再定她一個攪擾家宅的罪名,趕她出去豈不名正言順?何必只急在眼前呢?”
陳杏娘想了一回,嘆道:“你倒想得周全,我是急切了些。然而我性子急躁,既得知了她背地里使壞,便連片刻也容她不得的!”傅月明勸道:“再忍她幾日也就是了,橫豎父親也就待回來了。”因問道:“父親那邊可有消息來?不知父親病得好些了么。”陳杏娘說道:“天安才送信兒過來,說老爺已好多了,如今正忙著兌換鹽引,發賣貨物,得忙完就回來的。”傅月明點了點頭,又望著蓮香說道:“嫂子還有事要同太太說?”
蓮香早已聽得呆了,見傅月明問,方才回過神來,忙又說道:“蘭香不想在咱家住了,說要去。”陳杏娘便笑了,說道:“她要去,那好了,讓她去便是。誰還強留著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