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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出門,傅薇仙便走了進來。她來此處卻并沒別事,不過與老爺太太請了晚安,說了些閑話,借口來替田姨娘取幾樣物件,便走到那邊小房里去。
待進屋,只見屋內一燈如豆,唐愛玉睡在床上,唐姑媽坐在桌邊正就著燈火穿針。因燭火不明,等閑穿不過去,唐姑媽穿了幾次,便擱下揉眼睛。傅薇仙連忙走上前去,嘴里笑道:“姑媽放著,等我來罷。”說著,就拿起那針線來,一下給穿了過去,又笑道:“姑媽有了春秋,這樣細致的活原是不易做了。”
唐姑媽雖心底里很是瞧不上她,然而見她走來獻殷勤,也不好給臉色瞧,也笑著說了些話。因笑道:“今兒得謝你在你家老爺太太跟前說那些話,又多謝田姨娘讓了這屋子出來,不然我母女兩個還得回去。你姐姐傷了腿,不宜動彈的。”傅薇仙向床上望了一眼,看唐愛玉面向里臥著,便問道:“姐姐睡著了?”唐姑媽說道:“吃了宋大夫給的藥,腿上倒不疼了,已睡了好一會兒了。我做上兩件活計,也就去睡了。”傅薇仙微微一笑,說道:“今兒的事兒,姑媽是得謝謝我。愛玉姐姐是我推下坑里去的,她那腿也是我砸折的。”
唐姑媽聞聽此言,只怔了怔,見傅薇仙面上含笑,不覺提起兩手,抓向她脖頸,面目猙獰道:“小賤人,我們母女與你遠日無仇,你倒為何這樣坑害我女兒?!”傅薇仙身子一斜,躲了過去,臉上神色絲毫不變,嘴里只說道:“姑媽且去想想,若沒這樁事,愛玉姐姐能住到我家來么?姑媽日常到這邊來,能有這樣便宜么?”
唐姑媽不妨她忽有此言,不覺一呆,手下立時停了。傅薇仙在一邊站住,又趁勢說道:“我今兒雖害的愛玉姐姐折了腿,但其實并沒什么大事。橫豎姐姐這腿又沒斷,卻能在我家里住下了。姑媽借這機會,不也進來了?可不像以往,要過來走走,也得瞧太太的臉色。就是來了,只能在上房坐著,旁的地方,去得去不得的。我倒不信,姑媽這樣心性的人,倒肯寄人籬下,凡事依附于人?說起來,姑媽只是老爺的妹妹,倘或哪日老爺聽信了上房的言語,將姑媽一家子丟手不管,姑媽能怎樣呢?這世間可沒有哥哥養著出嫁妹子的道理,老爺即便做了,姑媽也沒處說理去。姑媽不好好地為表哥的前程籌劃,每日里繡那些玩意兒,能管些什么用呢?”
☆、第四十八章 皇商之女
唐姑媽聽了這番言語,不覺心中一動,只為著面子上下不來,又說道:“你這話說得且是好聽,我們就是暫且進來住住,待玉兒腿傷好了,還是再搬出去的,豈有賴著不走的道理?這也是于事無補罷了,倒是叫你平白弄傷了她的腿。”
傅薇仙聽她這話甚是活動,便忙笑道:“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表姐的腿傷怕要兩三月的調養才得見好,我今日聽那大夫說起,表姐還有些先天之癥。這等更好了,這種病說大的可大,說小可小。橫豎表姐的藥餌都是姑媽侍弄的,索性將藥分量下輕些,那病自然就好得慢。借著這兩宗病,正好在這里多住上幾月。表姐的病既是在我家弄出來的,老爺太太他們也難脫其責,表姐好不了,就只管住著不走,他們也說不出什么來。”
唐姑媽聽了這話倒有幾分道理,又想套問她的意思,便蓄意說道:“自是我們就在這兒呆著,能得幾分好處?莫不是我們住在這里,哥哥就能將這家私分與我們不成?”傅薇仙微笑道:“姑媽素來都明白,怎么今兒犯起糊涂來了?姑媽既在這家里住著,凡百事情自然就看的更清楚些。再一則,姑媽在這兒住著,天長日久的,家里出些什么事,也能插上幾句,姑媽既是老爺的嫡親妹子,旁人能說些甚么也怎的?慢慢的,自然也就說的上話了。表哥如今年歲漸長,還沒個正經生計,姑媽竟半點也不愁的?”
唐姑媽聽她說得懇摯,回頭往床上看了一眼,見唐愛玉似是睡熟了,便拉過傅薇仙,身挨身的坐了,低低說道:“好孩子,難為你這樣為我們母子著想!我每日里白天黑夜就焦慮這件事,只愁你表哥沒個算計,一輩子的終身往哪兒投奔去!好容易到了這里來,哥哥家里雖好,到底是外姓,當不得個靠山!總沒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來得踏實。但只一件,你家太太防我們跟防賊似的,把個內宅把守的鐵桶也似,哥哥同她情分又好,擱不住她說上幾句話,就動了心思。我也是有心無力罷了。”
傅薇仙笑道:“這有何難處?太太雖然厲害,卻有一樣不好,就是到如今都不曾給老爺生下兒子。無后可是大事,若是日后她再同姑媽爭執,姑媽大可指此壓她,諒她也說不出什么來。我近日見老爺待表哥很好,表哥又是個頂頂能干的人,鋪里的進出往來都料理得很是妥帖。老爺若是久后無出,這份家業尚不知著落在誰身上。姑媽若肯同我聯手,何愁此事不成?還有一樁好事要告知姑母呢,再過兩日老爺就要到外頭去換鹽,須得一段時日才能回來。家中無人,凡事都少人打理,這機會姑媽可得把握住。”
唐姑媽聞說,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半日才笑道:“只是你這樣幫我,于你自己有什么好處呢?”傅薇仙面上微紅,淺淺笑道:“侄女只求姑媽疼惜,別的是一概不敢的。”唐姑媽哪里聽不出這話里的玄機,笑了笑,說道:“瞧不出來,你倒是個有心氣志向高的孩子!我素日里瞧著你姐姐好,可惜她竟是個糊涂的人。這也罷了,可惜了你福氣薄,沒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不然,我省了多少事!”傅薇仙心中頗是憤憤不平,面上還是一絲兒也沒帶出。
這姑侄兩個說了些話,傅薇仙看時候晚了,就忙忙的去了。
唐姑媽坐著出了一回神,方才解衣上床,睡下不提。
傅月明自回屋中,想起適才之事,甚為氣惱,在內室里坐了,悶聲不語。桃紅端了茶上來,她也不吃。桃紅見她神色不快,便說道:“今日表少爺著實是無禮,這表兄妹就是情分好,日常說笑也要有個忌諱。何況并不相熟?他如今在咱們家,吃穿用度都靠著咱們,還這般不知檢點,拿那些風言風語取笑姑娘。姑娘就該直告到老爺太太那兒去,不該這樣輕饒了他。”傅月明笑道:“我倒是想呢。只是你看二丫頭跟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就是到了老爺太太跟前,她也斷不會說一句實話。你又是我的丫頭,說出來的言語未必能取信于人。再則,二丫頭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正說著話,小玉走了過來,因聽見這番議論,便說道:“姑娘慮的是,然而老爺這兩日就要出門子,家中無人主事。雖有太太在,究竟是個女人,擋不得外頭的事。怕是姑太太一家子,要趁機下手呢。”傅月明冷笑了一聲,說道:“我若讓那廝進了這家的門,我就把傅字倒過來寫!”
小玉見她這等煩惱,也不好多說什么,眼睛一轉,便笑道:“前幾日我說與姑娘調的那味香已然得了,姑娘要試試么?”傅月明正在煩悶,無心理會這些小事,一時沒有言語。小玉又笑道:“那香有安神之功,我給姑娘點上,姑娘聞著夜里也好踏踏實實睡一覺。”傅月明雖是不大喜歡這些合香散香,但因是她特意調配出來的,不忍拂她好意,遂點了點頭。
小玉向外頭取香去了,桃紅便打架子上將那粗陶香爐拿了下來,用布擦拭了一番,笑道:“連日不用,都落灰了。”因又說道:“姑娘素日不愛用香,故而只拿香袋盛了曬干的桂花隨身掛著,今兒怎么倒轉了性子。”傅月明笑了笑,才待張口,小玉已走進屋來,手里拿著一封黃紙包。
只見她走到桌前,將那紙包打開,現出些醬色的藥面子,研磨得極細,也分不出是些什么。傅月明也不說話,只靜觀她行事。小玉并不使手,只拿平日里舀茶葉的銀羹匙來,向那藥面子上輕舀了些許,灑進香爐里,又取了些燈油灑了兩滴,才使火折子點了藥面,將香爐蓋子蓋上。只見一陣青煙自那爐里飄出,在室內盤繞而上。傅月明微嗅其味,只覺清新怡人,醒腦安神,又并不似無坊間所售合香燃來那般煙熏火燎,氣味渾濁,便笑道:“這倒是個好東西,怎么弄來的?外頭賣香料的原也多,卻都不似這個好。”
小玉笑道:“這是我自己弄出來的一個方子,外頭是沒有的。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不過是藿香、甘松、零陵香這幾味藥料,曬干后細細的研磨就是了。藿香于傷寒頭疼頗有功效,我見姑娘近來風寒侵體,身子沉重,屢犯頭疼,就想起這個來了。”
傅月明想了一回,說道:“原是藿香,然而藿香入合香也不算稀奇,家里也買過一些,只是燃起來氣味總覺混雜,香味也不長久。”小玉笑道:“這藿香自地里采來,必有許多塵土并枝梗雜草混在其內,須得一一挑揀出來,曬干揉碎,揚去塵土,方可用的。若不然,便如姑娘所說,氣味混雜,不易持久。這外頭做生意的,哪里有這等功夫耐性,做工自然就粗了。那香的品質,也就流于下乘。我原就說,惠州城也是個富庶之地,胭脂水粉綢緞首飾的盡有,香料鋪子卻沒見幾家好的。姑娘為這下品香料所誤,不喜熏香,也是情理之中。”
傅月明聽她談吐甚奇,不由好奇之心大起,又引動往日那番疑問,見她此刻心情甚佳,便想慢慢套問她話語,先問道:“這般說來,倒是我見識有限了。那這香除卻熏衣服,還有些什么好處呢?若是沒有,我瞧不用也罷了。”小玉笑道:“香的功用可大著呢,因著香料原也是藥料,各路用途皆有的,故而這香的功效也就極多。如我方才說的醒腦安神是其一,也有如麝香之類,用了可使女子肌膚潤澤的,也有閨房里助興的,也有催眠的,各種用途不一而足。一時半刻,我也說不全。只是古往今來,人用這香不知行了多少大事。一一說起,足足能編一部書了!”
傅月明聽了,不置可否,卻叫桃紅去關了房門。她自己在床上坐著,向小玉溫聲笑道:“你今兒該同我說說,你到底是怎么個來路了罷?”小玉一怔,呆立當場。只聽傅月明又道:“看你方才那番議論,絕不似尋常人家出身的孩子該有的見識。之前你曾對我說,你家里做過些香料生意。然而你也說,坊間售賣的香料品質大多不好,一般的香料販子原不肯在工藝上下大工夫。那想必,你并非小可人家出身了?”小玉聞言,低了頭,一字兒不吐,將一塊手帕子扭得如麻花也似。
傅月明見她這般,又笑道:“你自來我家,我可不曾將你當做一般的婢仆看待。我的事情,也都同你說,你說的話有理我也都聽了,差不多姊妹之間也就這樣了。就是姑媽一家子過來,我叫綠柳過去,也沒打發你去。我待你的心意,你也該看在眼里。你有什么苦衷難處,也要直告我說才是。這等藏頭露尾的,可就見了外了。”
小玉想來想去,竟然雙膝一軟向著傅月明跪了,抬起臉來,雙眼早已犯了紅。只聽她說道:“姑娘,不是我不肯說,只是我的來歷委實有些不可告人之處。然而姑娘今既這樣說,我再要瞞著姑娘,那就辜負了姑娘的心意。不錯,我前番并沒說謊,我家確是做香料生意的。只不過并非世間尋常的商人,而是替宮里采辦香料的皇商。”
☆、第四十九章 上房爭吵
傅月明聽了這話,面露詫異,問道:“你既是皇商家的小姐,怎么又淪落到賣身為仆?”因又說道:“你且起來說話。”便叫桃紅攙了她起來,在一邊的凳子上坐了。
小玉抹了把淚,低聲道:“我原本姓李,家中祖輩都是做香料買賣的。因有些獨道的手藝,在我爺爺那輩便為戶部選中,做了宮里采買香料并制香的皇商。傳到我父親這輩也有三代人了,因這份祖蔭,我家雖不算極富貴,卻也頗過的日子。直到去年,宮里忽然出了一樁事,一位妃子娘娘夜里小產了。太醫診斷,說是熏香用壞的。宮里查出來,那香就是我家造出來進上的。掖庭局又查到了些什么證據,就說我家同一位姓劉的昭容串通一氣,陷害那位娘娘。還有些別的什么事,做在一起,就把我們一家子拿了,要下獄。因其時我正在城郊一間寺廟里上香還愿,那廟中主持與我家交好,得了消息,幫了幾兩盤纏叫我快走。我無法,匆忙之間只得帶了自小兒服侍我的養娘并一個仆人逃出京來。一路上,打聽得消息,方知父母兄弟并幾位叔伯發配的發配,充軍的充軍,幾個姊妹也都發官賣,四處飄零。偌大一家子人,就這樣散了。”
說至此處,她垂首抽噎,語不成聲。傅月明見狀,叫桃紅倒了一杯熱茶來與她。小玉接過茶碗,吃了兩口,方才又說道:“正是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那養娘提起,我家在福建一代還有一房遠親,不如投奔了去。我應了,一行三人就打探著路途往福建去。我是自小就沒出過遠門的,又不敢走官道,一路皆在山野亂道上走,風餐露宿,日曬雨淋,說不得的苦!虧得我那養娘,一路精心扶持,不然我也到不了此處了。后來走到一處,我那養娘病倒,有了年紀的人,委實受不得辛苦,我們盤纏緊缺,缺醫少藥,養娘她老人家沒挨過去,就去了。”一語未休,她略停了停,又道:“料理了養娘的后事,我同那仆人又再上路。我不明路途,只聽憑他帶著走。誰知這廝卻是個肚里藏奸的,領著我走到徽州城來,投在那劉婆子屋里。夜間就同那婆子議定,將我賣了。那賤奴拿了銀子,脫身走了。我雖不甘,卻是無法,若說去告官,一則沒有門路,二來豈不是自投羅網?劉婆子將我鎖在她家后院里,日常不得見人。因聽那賤奴說起,我知道些香料方子,便指望從我身上榨出錢來。我只咬死了不說,這一年里,她每日打罵不絕,還時常不給飯吃,我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好容易熬到今年,她見我總不肯說,又怕我煎熬出病來,死在她家里,那可真是雞飛蛋打。恰逢太太要買人,便帶了我來了。我得姑娘救命,這才脫了那火坑地獄。”
傅月明聽了這一段故事,既感驚奇又是納罕,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道:“素日里,我看你聰明伶俐,見識不俗,只道你是個落難的書香門第出身。卻不曾想,你竟有這樣大的來頭!怪不得呢,我說你通身的做派,哪里像個丫頭?”小玉放了茶碗,又在地平上跪了,垂首說道:“我是欽犯之女,姑娘若恐為我拖累,那便將我交予老爺太太,拿去見官罷。我自來了府上,姑娘待我極好,又于我有救拔之恩,任憑姑娘怎樣,我皆無怨言。”
傅月明沉吟片刻,隨即親手挽了她起來,笑道:“你說的哪里話,你肯將這私密事告與我,可見沒將我當個外人看待。我若將你檢舉出去,豈不辜負了咱們這段情誼?你只安心在這兒住著,既然已過了一年都沒聽見什么動靜,想必風聲已經過去了。若沒人提,外頭自然不知你的來歷。”說著,想了一回,又問道:“你并沒同劉婆子說起你的來處罷?”小玉搖頭道:“并沒有,那賤奴也知事關重大,若弄出來,他也得受牽連。只說是做香料買賣的,家鄉遭災逃了出來。”
傅月明當即笑道:“這就好了,你既能走到此處,想必朝廷捉拿并不緊急。待過上三年五載,就更沒人提了。現下今天色晚了,你去歇著罷,有話咱們明日再說。”原來,因小玉年小,這房里上夜的差事,素來是桃紅綠柳輪番當值。如今綠柳既去了唐姑媽處,便只桃紅夜夜伴著傅月明睡覺。好在傅月明平日里極省事,夜間倒也清閑。只前番生病,略辛苦些。
當下,小玉依言到外間炕上打鋪睡了。桃紅上來鋪床展被,傅月明將那粗陶香爐放在床畔,微笑道:“這倒真是個好物件。想不到,咱們家里竟然來了個能人。”桃紅卻有些憂慮,問道:“姑娘,小玉既是朝廷的欽犯,在咱家住著,不妨事么?”傅月明蹙眉道:“我原也這樣想過,然而她已在咱們家住了這許多時候。若是將她送交官府,一則顯得薄情;二來也脫不清干系。咱們家見有這個家業,城里頗有些眼紅之輩。前兒為了鹽引的事,生生破了一千兩銀子。再鬧出這個,還不知要生出些什么故事來。如今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也如我前頭所說。既然能叫她走脫出來,想必朝廷拿人并不十分緊迫。料來,她家于這事兒上只是受了牽連,未必便是主犯。”
桃紅聽她這樣說,本就是個實心的人,便也不作多想,收拾了同她一道睡下。
桃紅心中無事,沾枕便已入眠。傅月明則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些心事,暗自盤算了一回,方才淺淺睡去。
翌日起來,傅沐槐便即吩咐小廝打點車馬,往臨縣換鹽去。陳杏娘在上房,與丫頭一道忙著收拾行囊。傅月明忽然走來,與老爺太太請過晨安,便在旁幫襯著。就趁勢說道:“父親這一去,大約多少時候方可回轉?”傅沐槐說道:“雖只是臨縣,也有好些路途,那邊也有幾位朋友須得會會,怕總得十多天才能回來。”因又笑道:“你安心,我必趕在八月十五前回來,不會遲了你的生辰。”傅月明趕忙笑道:“自然是買賣要緊,父親且勿以女兒為念。只是有一件,父親走這十幾天,時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外頭鋪子里的生意,自有諸位掌柜老爹打理。但這家中有人來客往,或有些什么事,倒叫誰去主理?”
傅沐槐笑道:“我昨兒也同你娘說這事呢,議了大半宿也沒個正經主意。”因就問道:“那你是怎么個意思?”傅月明便笑道:“女兒想,不如叫外祖父過來幫忙照看兩日也罷了。”傅沐槐聽說,便望著陳杏娘。陳杏娘趕忙笑道:“誰料到月兒竟與我想到一處了,這可真是巧呢。我昨兒也這樣說,請父親過來照看幾日家事,就是怕外人說閑話。”傅月明說道:“咱們自家門里的事情,外人倒憑什么說閑話呢。”
正說著,唐姑媽走了進來。她一早起來梳了頭,看唐愛玉還睡著,就往這邊來了。走到門口因聽里頭人說話聲,就在門前站著了,窺聽了半晌。還是上房里丫頭冬梅出去倒水,看見問了一句:“姑太太怎么在墻根底下站著。”這才慌慌地走了進來。
眾人見她進來,皆不言語。傅月明少不得起身,問了安。唐姑媽見過兄嫂,就說道:“論起來,這話不該我說。只是也太不成話,陳老太爺一個外姓人,怎好管咱們家的事兒?又是哥哥的岳丈,這老丈人管起女婿的家務事,沒得讓世人笑話。”傅月明聽了這話,不禁冷笑,說道:“那依著姑媽,要怎么好?”唐姑媽說道:“不如叫睿兒那孩子過來,他雖年少,好歹也是個男子,胡亂敷衍幾日就罷了,也當歷練了。”陳杏娘先聽她說丈人管女婿,心里就先惱了幾分,再聽了這話,便說道:“姑娘這話才叫荒唐,他一個小輩怎好管到我們頭上來?再者說來,他就不是外姓人了?”
唐姑媽聽了這話,把臉飛紅了,張口強辯道:“他雖是外姓,好歹也是傅家的骨血。強勝過你,嫁到傅家來,十多年了,見些消息也怎的?只養出這么個毛丫頭,濫竽充數,白買了母雞不下蛋!”這話戳了陳杏娘的心腸,她素來最為忌諱人說她絕了傅家之后,今日竟讓這小姑子當面指摘,不禁又羞又愧又怒,幾番湊在一起,向著傅沐槐道了句:“聽聽你妹妹說的什么混賬話!”就往屋里去了,翻身倒在床上,臉沖著里頭嚶嚶哭泣起來。誰問也不理,傅月明只望了唐姑媽一眼,便緊跟了進去,勸慰不已。
唐姑媽見氣倒了嫂子,自謂得意。不了傅沐槐卻黑了一張臉,瞪著眼睛就暴喝道:“這里有你什么說處!我同你嫂子的事,哪里用你說三道四!一大清早,甚事不做,就跑來挑三說四的,還不到外頭去!”一席話,喝退了唐姑媽,他自家慌忙進了內室,摟著渾家安撫連連,好容易才勸住了陳杏娘。
唐姑媽不意討了這場恥辱,羞愧難當,存身不住,一跺腳便往外頭去了。一面走,一面嘴里喃喃的罵,迎頭就碰上了傅薇仙。她走得甚急,兩人險些撞上。傅薇仙連忙站穩,定睛看是她,就笑道:“姑媽好早,這是才從上房下來?”說著,因見唐姑媽一臉怒容,又問道:“這是誰給姑媽氣受了?大清早起的,就這樣生氣。”
☆、第五十章 外祖坐鎮
唐姑媽就說道:“還能有誰,不就是我那嫂子!大清早起來,我倒是好意叫他們去吃飯。進門就聽見月姑娘同哥哥說什么,要請了陳家的老太爺過來照管家事。你說這事荒唐不荒唐,他一個外姓人,又是哥哥的岳丈,怎好來管這家里的事。也是我不是,當著嫂子的面說了一句。叫我那嫂子好一頓搶白,指著鼻子戳到我臉上來,說我嫁出去了,也是個外姓,憑什么來管這家里的事。說完,她自己個兒哭了,回房里倒頭睡去了。我那哥哥,就是個懼內的貨!一見他娘子倒了,沖著我瞪著眼睛大呼小喝的。叫我沒好意思,只得走出來。你說我晦氣不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