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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棹和花妙逃脫之后，兩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為以防萬一，順便易了一個容，出來的時候晨光熹微，刀光劍影里斗了一宿，腹中早已饑餓，正等著街口的早餐攤販支起架子，把那白粥和豆漿熬得香氣翻滾，熱氣騰騰。

兩個人抬頭望著天空，天地之大，又一次，無家可歸。

她們眼看著一隊隊巡防侍衛從東邊一戶戶搜巡到北邊，又從西邊一家家搜查到南邊。花妙白粥喝下去兩碗，豆漿灌了一碗，只剩那包子饅頭細嚼慢咽，而實力驚人的花棹只堪堪動了一點白粥。

“你怎么來了？”花棹夾了一塊腌肉塞到花妙的饅頭里，“花訣跟我說你離開花家了，為什么會出現在哪里？”

花妙嘴角咧出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在花棹手心里寫下兩個字，報仇。卻再也不肯多說。

“你身體養好了？”花棹問，“我聽花訣說，極樂城一別之后，你受了很重的傷。”

“只要不死，什么傷都無所謂。”花妙目光平靜，“能看到小姐安然無恙，便好。”

花棹拍了拍花妙纖瘦的肩膀，“別太硬撐，解決不了的找你們家小姐，我其實——”花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還不錯。”她第一次夸自己，有些羞赧，又有些黯然地想到，她已經不算是花家七小姐了。

“小姐便是永遠的小姐。”花妙咬了一大口夾了咸肉的饅頭，笑得有些傻氣，“果然好吃。”

花棹無意識雙眼涌上熱意，卻被花妙的防備之色停了下來，花妙捏緊了手中的刀，“小姐，有人朝我們來了。”

花棹似笑非笑，看了一眼來人，喟嘆道：“趙管家，難道我的易容如此失敗？”

趙總管作揖道，“非也，盟主派人一路保護夫人，在下才能跟隨夫人至此。”

花棹愣了一會兒，“遲翌已經逃出來了？”

趙總管頷首，“此地不宜久留，還望夫人跟在下走一趟。”

花棹走了幾步，花妙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上來，她踟躕回望，花妙仍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個吃了一半的饅頭，里面還夾著花棹剛剛給她塞進去的咸肉。

花棹定定地看了花妙一眼，花妙神色坦然，不一會兒一向不動任何情緒的眼眸中卻充盈了淚水，簌簌留下，不一會兒襦裙前便沾濕一片。

可惜那一瞬間花棹轉身，沒再看花妙一眼。

花棹跟著趙總管一路走到了一家地方隱秘的山水園林內。園林內遠山近水，有圓潤光潔的鵝卵石鋪就在幽深小徑，兩側是蒼蒼矮木，假山環繞期間，間或可見有魚兒從錯落的枝頭倒影中穿梭而去。

水中央的庭院里，春花初綻放，婷婷含苞待放，綠意捎上枝頭。

趙總管退下，遣人送來一壺春茶，花棹跨坐在一方涼亭下的石凳上，自顧自地用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試了試水溫，太燙，便用另一只空杯子來回倒，等水不燙了之后，便仰頭一飲而盡。

“粗魯。”面前的人撩起了眼皮看了一眼一身晨露的花棹，又細細看了一眼花棹的臉，“把易容洗掉。”

花棹嫌麻煩剛想出聲拒絕，然而幾個女婢已經將干凈的巾帕和熱水奉上。

“我不洗。”

遲翌迤迤然逗弄道，“要么你自己洗，要么我親自給你洗。你選一樣。”

花棹看著遲翌手上還纏著紗布，囂張的氣焰下去一半，力氣全部朝著自己臉皮招呼了，臉上搓得通紅，半道上被遲翌的手止住，聲音似嘆息似無奈，“阿棹，怎么長成大姑娘了，仍舊不肯好好洗臉。”

花棹手頓了一下，心里好似蔓過了潮水般淹沒口鼻的委屈，閉著眼睛吞咽了幾下到底忍住了，只有一點點水珠不肯聽話，非要滲透著睫毛往下落，還好在洗臉，于是生硬地揚著腦袋把這點淚意給憋下去了。

她的眼圈還是紅的，欲蓋彌彰似的想要兇一點，可惜不太成功，倒是襯托出了一點可憐巴巴的意味來，像是流浪貓，被欺負得毛也被拔光了，瘦骨嶙峋得能看到脊梁骨上一節節凸起，可是到底不肯流露出一絲膽怯，仍舊是呲牙防備著。

遲翌心中一窒，幾番平復下心情，輕聲問道，“餓嗎？”

花棹看著遲翌，被這兩個字呆住了，眼里還汪著一點水光，和之前都不大一樣，好似軟綿了許多，睫毛低垂得像是陽春三月剛竄出來的嫩芽似的。

她下意識地點頭，“餓的。”立馬又因為撒謊，脖子點到一半有些僵硬了起來。

怎么會餓呢？她早上看著花妙吃了三大碗，朝著豆漿和白粥舀了幾大勺白糖，也沒激發出自己胃口的真實水平來。

八年在花家的點點滴滴，以前以為是苦中蘸點蜜的，如今才知道原來那點蜜也是假的。于是放再多的糖，也是苦的，死死吞咽下去，胃里都好似要倒騰出一點澀意來。

可是這一切和遲翌無關。

如今花家倒臺了，他們之間什么關系也不存在了。

花棹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遲翌，有些不好意思問道：“花詢給你解藥了嗎？”她從胸口掏出一瓶藥丸來，“若是他給的有問題，你試試看這個。”

解藥是花棹從花詢那里偷來的，花棹沒打算告訴遲翌她曾經想過將遲翌偷偷救出來，如今后知后覺想到，遲翌也許根本不需要她。

趙總管還站在遲翌身后招呼下人們端上熱騰騰的飯菜，遲翌正專注地把菜按照花棹喜歡的程度依次往花棹面前擺，“若是不夠，我們再添。”

菜都是花棹喜歡的，林林總總一大堆，好似因為踟躕于不知道怎么討好，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所有的一下子給全部都奉獻上來了。

那瓶藥孤零零地還在桌上，沒有人在意，花棹趁人不注意偷偷去拿，手上卻突然覆蓋上了另一雙手，溫熱的氣息在皮膚間傳遞，一下子在心口好似綻放出一朵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