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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奴婢的終身愿望是刷夜壺到二十三歲出宮……”衛茗諾諾地明志,“向上爬什么的……實非奴婢所愿啊……”
勸說第一重“利誘”不成,杜媛直了直身板起了臉,“衛茗,你家的茶葉出問題,我一直瞞著沒有上報,里里外外都是我在兜著。你且想想,若不是你微州嫩尖出問題,我又何必緊張,何必讓你替我沏茶,何苦……來這么擔驚受怕一遭?”
“……”來了來了,勸說第二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并肩子上吧!
“我左右為你張羅,呵……來事了,你倒好,退了個干凈,當真是恩將仇報!”勸說第三重“嘲諷激將”出動。
“……”衛茗埋著頭跪在她身前,不吭一聲當木頭。
“衛茗,我現在不在司飲司了,隨時能把微州嫩尖的事報上去,你可以拭目以待。”勸說第四重“威脅”威風獵獵上陣。
衛茗盯著地板不停默念“我什么都沒聽見,沒聽見啊沒聽見”,鐵了心地不為所動。
杜媛見此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咬牙橫眉叉腰狠狠道:“反正我已經找尚食大人要人了。想來尚食不會因為你一個小小的典飲跟我翻臉,你可以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搬來了。”
“……”勸說失敗,直接先斬后奏原來才是真理。
衛茗心知木已成舟,神情木訥起身,朝杜媛屈膝禮了禮,一言不發轉身回去收行李。
“衛茗,”身后的杜媛忽然喚住她,冷冷警告:“你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蚱蜢,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如果我當真淪落到冷宮,我定會拖你陪我一輩子!”
逼急了的狗可以跳墻,逼急了的女人可以心狠手辣。身后的杜媛,已不復往日的溫順。
衛茗斜身,埋著頭朝她那方屈膝禮了禮,“奴婢暫且告退。”
☆、第十四章 (十四)殿下與太醫(補全)
“整個后宮,就屬你衛小茶最衰。”好友郭品瑤哭笑不得嗔道,“絕好的一個升正六品司飲的機會,多少人眼紅盼著。哪知到了你這里倒好,不升反降,好好的正七品典飲,生生給掰成了從七品令侍。原本留六尚局風平浪靜的女官生涯,偏生給卷入水深火熱的后宮嬪妃之爭中。你讓我說什么好?”嬪妃爭斗,龍種和侍女永遠是其中兩大高危犧牲品。
“我抵抗過了。”衛茗撅著嘴委屈,垂眸把玩著腰間的淡藍色腰帶,“奈何事與愿違,我越是想逃離爭斗的漩渦,它便越是朝我靠近。”
“你可得當心了,”郭品瑤苦口婆心囑咐,“如今在嬪妃身邊做事,萬事都得謹慎,否則……祝芝便是下場。”
衛茗一愣,深深點了點頭。
祝芝,這個名字恐怕永遠會被她們這批入宮的宮女所牢記,且當做畢生的警告時時提醒自己。
初進宮時,祝芝與她們一樣,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文宮女,后被分去葉貴妃的含光宮任上宮女。
眾所周知,葉貴妃對待下人動則打罵,在爭寵一事上手段狠辣。但她背后是葉家,幾乎占了朝廷各重職的葉家,因而她的含光宮乃是安帝每個月最常去之地,承的雨露亦是最多。
彼時祝芝十五歲,在她們這批入宮的宮女中算年長者,容貌初顯芳華,不甘寄居人下,受貴妃欺辱,于是想著方兒的在安帝到來時獻媚勾引,哪知被貴妃察覺,皇帝陛下的魂兒沒被勾去,反倒讓自己的魂兒給黑白無常勾走了。
祝芝是被假山活活砸死的,那張麗顏被假山上的尖銳石子毀得血肉模糊,面無全非。
文宮女的死非同小可,上頭追究下來時,葉貴妃卻宣稱,此女脾氣執拗,前一晚跟她頂了句嘴就匆匆往外跑,興許跑得急被絆倒了,一頭撞上了假山,才有了如此悲劇。
葉貴妃說得凄凄楚楚,末了還加了聲干嚎,硬是讓人捉不住把柄。宮里人大約都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卻無人敢出來為祝芝出頭,跟葉貴妃對著干。
祝芝死得窩囊,以一命的教訓,告誡衛茗等人——皇帝是勾引不得的,伴君如伴虎,伴妃如伴狐。
老虎雖兇殘,至少能摸清脾氣,好過狐貍七竅玲瓏,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哎,”衛茗嘆氣,感慨道:“宮女這項高危職業,一邊要防同行排擠暗算,一邊還要防主子吃醋嫉妒下毒手,同時還得小心翼翼別被皇帝瞧上,一不小心便死得無聲無息不明不白,沒得背一身罪名,連累家人,實在是份苦差。”
“可不是,你得小心咯,萬一被陛下瞧上,就算杜才人放過你,你這輩子也出不了宮了。”
“品瑤你才是。”衛茗指了指郭品瑤的深綠色腰帶,“現在可是從五品的令人了,在娘娘身邊越長,跟陛下打照面的時間便越多,你也得留心了。”
“得了吧,”郭品瑤攤手,壓低了聲:“陛下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瑤華宮,再說了……那得是眼光多神奇才會看上我這等母夜叉的性子呢。”
衛茗聽她自嘲,失笑:“哪有這般說自己的?況且我等刷夜壺的都能被抱上太子殿下的床,可見宮里人的品味忒重。”
“哎,”被她勾起往事,郭品瑤長嘆一口氣,“若不是太子殿下那出轟人讓淑妃娘娘顏面掃地,我這會兒準央求淑妃娘娘跟杜才人要人,讓你來瑤華宮跟我作伴。”
“到哪兒都一樣,”衛茗不愿好友為她費心,安慰道,“我如今過得倒也自在。杜才人不敢使喚我,把我當菩薩供起來,倒省了我在這寒冬臘月的天兒里沾冷水。”
郭品瑤左右賊眉賊眼望了望,悄聲道:“可我聽說最近陛下都沒到采薇閣留宿過……”
衛茗點頭,神神秘秘答道:“的確沒有,陛下次次來總是喝杯茶便走了,一來二去,杜才人脾氣也暴躁了些,心急自己留不住人。”
“這樣下去,采薇閣遲早變冷宮。”郭品瑤擔憂道,“進了冷宮,便再無升職的可能。小茶,你總不能把青春都陷在這里吧?”
“未嘗不可?”冷冷清清窩五年,混到二十三歲,交差出宮。
“好你個頭!”郭品瑤沒好氣地伸出青蔥食指,狠狠戳了戳衛茗的眉心,“你給我有出息點好不?”
衛茗吃痛地揉揉眉心,嘟囔:“我的出息都耗在泡完茶后如何偷梁換柱移花接木偷天換日交到陛下手里不露馬腳上面了。”
好在安帝陛下雖好這一口茶,但對于泡茶過程并不感興趣。衛茗每替泡一杯茶,便覺著自己的腦袋與身體又離遠了一截,遲早人頭落地。
為拖延自己人頭落地的時日,她時而故意亂泡,濃淡不一,造成水平不穩定的假象,好讓安帝既不生疑,也不至于上了癮天天往這邊跑。
如履薄冰的日子隨著年末的第一場雪到來,有了稍稍緩解的跡象。
采薇閣地處偏僻,冰天雪地,銀裝素裹中,安帝陛下也懶得為了那碗時而濃時而淡,偶爾才能喝出想要味道的茶奔波,便不再時常到來了。
如此一來,衛茗頓感腳下的薄冰好像也因冬天的來臨變厚了,不再心驚膽戰。
然而,才人杜媛卻陷入了郁郁寡歡的情緒中,食不知味,整日膩歪在床上逃避現實,偶爾帶著小侍出去逛逛,臉色也不見得會好上多少。
衛茗心知自己幫不上什么,也不敢去伺候她,月俸照領,日子越過越頹廢,市場能聽到采薇閣的宮人們不滿地議論她好吃懶做,無奈之下只好拿起了掃把,掃起杜媛后院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