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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茗正想請命的聲音便如此這般卡在了喉頭,吐不出吞不下,只余抽搐的嘴角——主管的眼神,好像是在送瘟神……
當人屬下當到這步田地,著實失??!
宮中有個人人都心知肚明的規則。就算品階差不多,女人間的明爭暗斗還是少不了的。正如同六尚的女官瞧不起禮教司儀,禮教司儀看不起御花園主管,御花園主管擠壓佛堂主管,佛堂主管嘲諷浣衣局主管,浣衣局主管對凈房的不屑一顧。至于凈房主管……沒錯,處于食物鏈的最底層,只能欺負欺負自己的屬下。
衛茗當年初到凈房,作為新人被主管使喚了三天,然后主管她老人家第四天就意外栽進糞池,大半個月也沒能擺脫掉那個味兒。
可主管她不信邪啊,非要挑戰宮中煞星的信譽,心存怨恨再接再厲使喚衛茗去刷好幾年沒人清洗的糞池,結果第二天光榮被鳥糞襲唇,足足惡心了三天,消得容顏憔悴。
主管終于敗下陣來,想趕人走,怎奈何自己的部門處于最底層,被貶的宮女都往自己這兒送,實在沒有了再往下貶的余地,只好把衛茗徹底供了起來,不使喚不打罵,當她不存在,小心相處。
現如今,有人肯拉這尊瘟神走,她老人家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得郭品瑤別再把人送回來。
于是,衛茗就這般被郭品瑤一路拖到了林淑妃的瑤華宮。郭品瑤將她摁到自己的凳子上坐好,一字一句道:“小茶,我馬上便去跟淑妃娘娘請示,把你調到宮里來跟我作伴。”
“呃……”衛茗打量了一番這間小屋子,心知這是郭品瑤作為令侍獨有的寢房,在為她如今的境遇開心的同時,也不由得擔憂道:“品瑤,你也知道我的命格……恐怕淑妃娘娘不會接待我的?!?
“我不管,總之我不會再讓你待在那個地方了。”郭品瑤擰眉,進宮六年,她眉間那股子特有傲氣仍未消去。也是,郭家乃是前朝重臣的后人,三代書香門第,出了好幾個官員。品瑤的父親雖無官職,但也是個舉人。在同期入宮的文宮女中,她的家世可算是一等一的好。
衛茗聳肩,好奇:“我待在那處也不是一兩天了,怎忽然想起要接我出來?”
“上個月我剛升了令侍,淑妃娘娘很喜愛我。我想……大概是時候了吧?!惫番幰娦l茗面露遲疑,又叉腰強硬道:“小茶,你別想著拖累我之類的事。作為文宮女,你該想的是如何把自己養得美美的,賺足嫁妝,日后出宮了人家問起你做什么的,你也可抬頭挺胸驕傲跟人炫耀?!?
衛茗揉揉鼻尖,挪眼小聲道:“我可以自豪地跟人說:‘宮里的人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衛——小——茶!”對于不爭氣的朋友,郭品瑤氣不打一處來,執起她臟兮兮的手心疼道:“你看看你這雙手,入宮的時候青蔥白玉,現在都跟什么樣了?小茶,你的手是用來泡天下最好喝的茶的,你忘了么?入宮的時候,你說你要讓宮里所有人都喝到你泡的茶,你忘了么?”
衛茗抿唇,有一刻沉默。
郭品瑤說的沒錯,這的確是她曾經的夢想。
她出生于茶葉世家,懂茶愛茶,泡得一手好茶,正因如此才被授為文宮女,早早地便進了六尚任正八品掌飲,前途大好。
但也是這一手絕妙的茶技,害她差點送命。
如今的她,只想安安分分地縮在角落刷夜壺,沒志向也好,自甘墮落也罷,平平凡凡才是福。
可惜,從她被郭品瑤拉出凈房的一瞬間,她就注定墮落不了。
淑妃娘娘看她的眼神,除了審視,還多了幾分別樣的算計。
“娘娘,衛茗吃苦耐勞,心眼樸實,絕對能將您服侍得好。”將洗得白白嫩嫩的衛茗推到林淑妃跟前,郭品瑤小心翼翼察言觀色。
“不錯,模樣很俏?!绷质珏渫?,臉隨即一垮,“要是命好一點就好了。”
“娘娘……”郭品瑤見她變臉,連忙補救:“可以讓衛茗在我這里做事,不勞您費心?!比缃褡钪匾氖窍劝讶肆粝隆?
“也無不可……”林淑妃沉吟,忽然臉一燦,“暫時留下吧。”
哪知,舒服日子沒過兩天,天雷滾滾而至。
東宮來人了,據說是淑妃的意思。
“娘娘,”郭品瑤拉著衛茗跪倒淑妃面前詢問,“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十六歲了,陛下有意讓他……”這也是宮中一貫的習俗,太子滿十六歲后,老姑姑在圣上授意下會挑一些模樣較好稍年長的宮女送進皇子被窩,使太子在婚前熟悉男女之事,以便日后和正妃一起生活時不至于窘迫慌張,鬧出笑話。
而這些女子多為文宮女,通常在事后都會擁有名分,成為宮中有身份的女子,拿著俸祿,從此脫離苦海,一步登天。
郭品瑤一聽,下意識上前一步,將衛茗護在身后,“娘娘……小茶她在凈房多年,還不懂事……”
“該懂事了,十八了吧?”林淑妃弓腰伸出手,用尖銳的指甲輕輕滑過衛茗光潤的臉頰,“模樣如此俏,就這樣出宮多可惜。正好我那侄子景雖口味刁難,已經連續轟出好幾批了,碰碰運氣也是不錯的?!碧幽耸且艳暗牧只屎笾?,而林淑妃則是林皇后的庶妹。
衛茗如臨大敵,連忙跪下:“淑妃娘娘,奴婢身份低微……”
“文宮女怎么低微了?何況現在你算我瑤華宮的人?!?
郭品瑤知道好友一直以來的心愿是出宮嫁人,不想自己一念之差竟害了好友,連忙幫著相勸:“娘娘,小茶她畢竟是凈房……”
“誰會介意她從哪里出來的?只要她是文宮女,就有資格?!绷质珏蛑约旱娜缫馑惚P,“說起來,各宮都送了人去,也都被轟了出來。眼見著輪到我瑤華宮了,你說說全宮上下,年齡差不多的,除了你,誰能去?”
郭品瑤臉色一白,噤聲不語。
太子的女人,聽著好聽。但自古哪個大權在握的男人,希望那個見過自己青澀第一次的窘態的女人沒事就在自己跟前晃的?
所以,即便一朝成為了有身份的女子,終生無憂,伴隨而來的,卻也是漫漫無期的等待與寂寞,如同冷宮。
“我不也是心疼你么?!绷质珏饴暭鈿獾?,“再說了,太子那口味誰能琢磨得了?送進去還不得送出來?我也算交了差,以表我瑤華宮出了人力,只是無能無力讓太子動情?!?
衛茗神色陰晴不定,東宮那邊既然已經來人,她知道自己已逃不脫,只能歪著脖子上,一心盼著自己身上常年累月積攢的味兒,在這會兒沒有被洗掉。
東宮來的老姑姑瞅了一眼衛茗的模樣,一臉諂媚說著“淑妃娘娘的人自然是頂好的”之類的話,不由分說收了人,香湯沐浴,一床被子一裹,春卷衛茗就這般被扔到了太子殿下的空床上。
香爐白煙繚繞,在空氣中氤氳出一股子曖昧的味道,顯然有幾分催情的作用。
衛茗把鼻子埋進被子里,閉眼裝死,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留意屋外的動靜。
就在她還沒想好一會兒是放屁還是嘔吐能夠讓她快速被轟出去時,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門“咯吱——”一聲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