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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蒙古諸部紛爭不休,札薩克圖汗與土謝圖汗反目成仇,博碩克圖汗噶爾丹趁機與札薩克圖汗結盟,殺掉土謝圖汗后在羅剎國的慫恿下以追擊喀爾喀為借口揮師南下,鋒芒直指京城。皇帝于七月初親征喀爾喀,一路追擊,在昭莫多大敗準噶爾叛軍,可那車臣汗卻仍詐降后逃脫了。因軍中糧草不足,皇帝只能暫且從準噶爾班師回朝。
回京那日一掃多日以來的連綿淫雨,北京城四外暖陽煦煦,晴空萬里。
皇帝回到宮中先去了慈寧宮請兩位太后的安、在上書房面會見了內閣大學士以及諸大臣,下午又召來了大阿哥保清和太子保成來考校學問。保清穩重,規規矩矩見了禮;保成正在牙牙學語,一見到阿瑪就搖搖晃晃走過來要抱抱。
忙完這一切,直到天暗下來才回到了乾清宮。眼見張萬強一路的欲言又止,心下奇怪,便問:“公公,你有話想要對朕說?”
張萬強眉毛簇成了疙瘩,將眾人驅散跪下啟奏道:“回皇上,御膳房一宮女自打幾日前出宮一趟回來后就發了瘋病,自個將頭發一縷一縷地從頭上薅下來,攔著還好,若不攔著就繼續薅。渾身力氣折騰完了就一聲不響躺在榻上,飯也不吃水也不喝,誰勸也不聽,眼看著是不活了。稟了貴妃,娘娘說叫送去宮外的吉征房,可那地方向來都是癆病人等死才去的,若去了就真的活不成了……奴才就斗膽拖了兩天,等您回來問問您的意思。”
手中的玉如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皇帝臉色變了:“可是她?”
他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么。
“回皇上,是。”
“她現在在哪?”
“奴才給她安置在了鐘粹宮耳房中。”
“帶我過去!”
鐘粹宮中有幾個粗使宮人,見到張萬強紛紛見禮:“諳達好。”
“你們先下去吧,我帶人來瞧瞧姑娘。”
幾人正巴不得這句話,應了一聲后快速退了出去。
皇帝疾步進屋,晚間風大了起來,屋內升了蠟燭,秋風吹得窗框颯颯作響。他終于看見了闊別三年的阿溪,她在木榻上裹著一副被子向內躺著,頭發被揪掉了好些,頭上坑坑洼洼,有血漿在發絲間粘連。
彎下腰去輕輕推了推她,阿溪渾身一陣痙攣,尖叫了一聲,溜到了床尾。
“這本不是你的錯,若你因此不想活……”他從腰間拔出自己常用的鎏金牛角鯊皮匕首,拔刀出鞘,幽藍的刀鋒閃著冷凝的寒光。伸手將它遞給她,他沉聲道:“我給你個了斷。”
阿溪瞪大了眼,飛快地將匕首接過,冰冷的分量壓得她手腕子一沉。
她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他離遠了些,不動聲色地瞧著她。
她身上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烈火油烹般煎熬著,淚水順鼻梁而下。終于手松了松,匕首悄無聲息地滑在了厚厚的地毯上,而她再沒有去拾。
“阿溪。”見她醒悟,他緊步上前心疼地摟她入懷:“阿溪別怕,我在這呢……我在這呢。”
“不是我的錯?”她喃喃。
“不是你的錯……是我欠了你,我欠了你太多……”手掌在她頭頂后背來回摩挲著,他悄聲道:“你永遠是最好最好的姑娘——想喝酥酪嗎?”
她在他懷中拼命點頭。
皇帝沖張萬強使了個眼色,他立刻躬身退下。
“頭發弄成這樣就不好看了。”他揉揉她的頭,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往后切不可再作踐自己,哪怕是為著我。”
她在他身上埋著頭不肯出來:“他們都說你去大草原打仗了。”
“嗯,去了。趕跑了豺狼,人民才能安生。”
阿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相接處,三年的別離登時化為了烏有,一切盡在不言中。
晚膳上桌,皆是些時令菜蔬清粥,幾碟細點,一盞熱氣氤氳的酥酪。許久沒有這樣舒服地吃過一頓飯了。兩人動了箸,屋中一時靜默,唯有叮叮的碗筷碰撞之聲,窸窸窣窣,幾乎微不可聞。
用罷飯,他出了身薄薄的汗,起身將巴圖魯坎肩脫下,她一陣慌亂,不及放下湯匙就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嗎?”
他終歸還是要走了。相會有期亦無期,雖只隔了幾道宮墻,可經此一別,天涯海角,恐再無相見之日。
見她眼神凄迷,他握住她的手,才驚覺這壓根就不像一雙女人的手。手掌、虎口、指肚處均結了蟬蛹般厚厚的繭子,虎口因過度的勞作而向外擴著,看起來十分駭人。卻不敢想象這幾年她在御膳房究竟受了多少苦。
將她雙手攥在掌心,幾乎要落下淚來:“我不走,就留在這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