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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末,阿溪在乾清宮中和皇帝校對著奏章,落日的余暉傾了進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交織一處,在屋內緩緩滾動著。
她從他手中接過最后一摞本子,忽然前庭傳來一陣嘈雜聲。
過了幾刻吵鬧聲依舊是有增無減。皇帝皺了皺眉,揮手叫來張萬強:“前面出了何事?”
“誒呦,主子爺。”張萬強急得一頭汗:“那衛玉襟不知怎地暈過去了,人往地下一挺,招子都用盡了,就是醒不來。您說用不用傳太醫?”
“帶朕去看看。”
阿溪跟在皇帝身后,一行人出了內宮。外面圍的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見到皇帝過來就呼呼啦啦都散開了。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那衛玉襟的鼻息,又搭了她手腕子,略一思索,扭頭對阿溪道:“你回殿去將柜兒里的鼻煙壺取來。”
“就是那個瓜棱的嗎?”
見皇帝點頭,她立刻疾步回了宮,打開皇帝的螺鈿柜子翻找,沒費多大勁就找到了那個上飾鏨花、下繪蓮瓣的畫琺瑯粉彩瓜棱鼻煙壺。她曉得皇帝平素從不抽煙,只是不知為何總擺一個鼻煙壺在柜中,壺里填的鼻煙沫子還是呂宋國貢上來、最為貴重的“金絲熏”。
張萬強從她手中接過鼻煙壺,將蓋子旋開,順手從衛玉襟頭上拔下了一只銀耳挖子,挑了些煙灰出來,準確地吹進了她的鼻孔,隨即用另一只手對著鼻子下面的人中狠狠一掐。
鼻煙極為辛辣刺激,“金絲熏”尤甚。它吹進鼻孔,加上人中施力,衛玉襟狠狠打了數個大噴嚏,張萬強給她噴了一身的鼻涕口涎。他趕忙站起身來躲開,眼瞧著她眼皮動了動,“嚶嚀”一聲悠悠轉醒。
“還有哪里不舒服?”皇帝問她。
衛玉襟看見皇帝居高臨下站在她跟前,連忙掙扎著起來要給他行禮,試了幾次,可就是軟的就像面條一般提不起勁來。
“萬歲爺,我……奴婢頭疼,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嚶嚶道。
皇帝點點頭:“這是尋常事,歇歇就沒有大礙了。你躺在這里只怕受風寒,讓他們攙你進內宮躺一躺,成不成?”
衛玉襟點點頭,眼角似有淚痕宛然。
皇帝揮揮手,兩個蘇拉過來一左一右架起了她,一群人前呼后擁朝宮門走去。見阿溪站在一旁發愣,皇帝便道:“現在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明兒……也不用來了,等朕傳你。”
因為在屋中待不住,第二日阿溪又去找瑛娘了。
揆方除鰲拜有功,自己也會做人,現加了學士頭銜,賞了雙眼花翎,常常出入于乾清宮同阿溪打照面。他穿上九蟒五爪的袍子、打上白鷴補子,自然是一搖三晃威風十足,走路時臉都要揚上了天。
近日因三藩事忙,他便很少來看瑛娘。揆方不在,瑛娘一個人應付恩客綽綽有余,還余下很多時間,便約了阿溪一道上棋盤街妙音閣聽戲。今日這出戲是《乞巧》,出自《長生殿》一折,白樂天有詩云: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兩人同坐一間包廂,瑛娘又吃起了紅櫻桃,阿溪便也向她討了幾枚。
臺下其他觀眾早就看見櫻桃兒常坐的包廂里除了她外又多了個人,怕不是樓子里新來的姑娘。
櫻桃兒既吃了櫻桃,說明今日她是沾不得了。有人看清了那姑娘的面容,直言這人比之櫻桃兒更要美上幾分,這話傳的倒快,半個戲園子的男人都伸長了脖子轉過身想要一睹芳容。
阿溪被他們看的不舒服,扯了扯瑛娘的袖子。臺上的玄宗和貴妃正在對月吃酒,瑛娘看的入迷,經阿溪提醒她才瞧見了一樓輕佻的眼光。登時柳眉倒豎,“嘩啦”一下拉上了包廂前頭的紗簾子,牽起阿溪的手:“我們走。”
坐上瑛娘的轎車,兩人一同到了她的樓里。時近正午,樓里一片寂靜,想是歡鬧了一晚的姑娘們此刻還沒睡醒,她就將她帶到了自己的屋子。
坐北朝南的廈間敞亮十足,墻壁刷的潔白,西首置了張紫檀木架子床,掛了輕軟的冰綃帳子,起花枕衾一水的澹澹色。東首有個黑漆描八寶紋頂豎柜子,窗前的梅花式洋漆小幾旁靠墻擺了一溜月白袱面的春凳,小幾上只有一個粗瓷土定瓶,瓶中綻了朵嬌艷欲滴的山茶花。瑛娘雖是煙花女子,但胭脂水粉的蹤跡在她房中卻很難覓到。
阿溪“這等大人物”肯賞臉來自己樓里,瑛娘有些喜不自勝,拉著她來到自己柜子跟前,從腰間解下銅鑰匙來轉了幾轉將暗格打開,呼呼啦啦從里面扯出花花綠綠一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