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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沒多久,準備打水洗個澡,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御膳房的蘇拉趙征,手上提著個湯飯盒子。當時兩人在御膳房時總愛互相取樂逗悶子,后來阿溪到了乾清宮,趙征也升做了小頭目,就沒再見過面。
忙披了件花面褙子將他讓進屋,趙征在把餐盒放穩妥后打開,極饞人的香味一下子就從里面飄了出來。竟是一大盆燉的酥爛的金針菜煨肘子。
“不年不節的,又是做什么。”阿溪十分不好意思,原來這人專程給自己送好吃的來了。
“李公公特意交代下來,給姐姐單鍋獨做的,一直在鍋里焐著,要姐姐一回屋就趁熱端來呢。”趙征笑嘻嘻的。
可是有誰送給自己的生辰禮物?那這人多半是記錯了,她的生辰是在明天啊。
“是李公公起意給我送這個的?”阿溪有些好奇。李公公是御膳房的管事公公。
“咱聽到李公公和其他人談論,說是乾清宮張諳達吩咐下來的。”趙征邊說著邊將湯盆端了出來,還拿出了兩只青玉菊瓣紋蓋鐘盛湯,以及一應銀質餐具。“有點兒特奇怪,張諳達吩咐下來的是用忘憂草給姐姐燉湯喝,咱們一聽都懵啦,誰曉得忘憂草是個什么東西——后來,火燒眉毛了,還是春萍想到,忘憂草,不就是咱們平常吃的金針菜嘛!張諳達從來都是直爽人,這次不知道為啥也繞起彎子來了。”
忘憂草?阿溪總覺得有哪里怪怪的,不過也沒明說。
“征兒,你來這一趟辛苦,這樣一大盆我是肯定用不完,這種湯喝剩的又不新鮮了,不如我們一起喝?”
她瞧見,一打開湯盒子,趙征的一雙眼睛就要粘在湯里最大的那塊肘子肉上了。起初他還推辭幾句,阿溪心中好笑,作勢同他推了一輪,他就順理成章坐下了。
一坐下,阿溪就把最大的那塊肉撈進了趙征面前的蓋鐘里:“別客氣,多吃些,回去也好向你們李公公交差。”
這碗湯喝的渾身暖和,五臟六腑極為熨帖舒暢。
第二日皇帝見了她就問:“昨日的湯還好?”
果然是他。
“陛下,奴才惶恐,您沒能說清楚,御膳房里的人哪里知道忘憂草便是金針菜。”
“難不成你沒吃上?這個是朕給你的生辰禮物。”
“奴才很喜歡。只是……您怕是記錯了,奴才的生辰在今兒正月廿七。”阿溪正色作答。
皇帝沒有再接著這個題目說下去,只笑了笑,隨手招呼她坐了。
君良前一晚宿醉歸來,躺在床上渾身發汗,熱得受不了,便將身邊的窗子開了條縫,酒勁上來,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那風雖不像冬天一般寒冷剛烈,不過仍有一種陰惻惻的涼意,毒蛇吐信般順著窗戶縫游了進來。到了第二天頭上就發覺頭痛的厲害,渾身也難動彈。起初迷迷瞪瞪,覺得被鬼壓了床,索性閉上眼又睡了起來,可一朝夢醒才發現事情有些糟糕了。
無論他再怎樣努力,左半邊身子再也動彈不得。
一瞬間冷汗就下來了,曾經得過的病魔鬼魅一般如影隨影地纏了上來。
那是七年前,他和蘭衡還沒有女兒珠兒,冬夜里他開著窗子在案前讀書到很晚,也是第二日一醒來就有了這樣的病癥。那時遠遠沒有這樣嚴重,虧得蘭衡悉心照料才得以痊愈。大夫說這種中風犯病是因為體內的熱毒在作祟,犯過一次,再犯的可能就極小了,但也不是毫無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蘭衡還是聽從了大夫的意見,用松針毛子泡了幾壇酒督著他喝下。
君良打心眼里厭惡這些酒,松針毛子野氣太大,泡酒又苦又澀,難以入口,蘭衡給他的酒他都暗自倒了或直接推說不喝。
冷汗越冒越多,身上衣襟被打的透濕。隔壁大堂內傳來了曾吉里與他人的說笑聲,她懷中的銘訓好像睡醒了,哭著找額娘要奶吃,于是接著又傳來了她唱著小調安撫孩子的聲音。君良張口想叫她過來,可嗓子已啞的不成樣子,嗬嗬幾聲還是沒能發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頭一股一股的疼,好像腦袋里有什么東西想要蹦出來似的。難道自己就這樣交代了?
忽然腦海中映現了六年前自己發病時,蘭衡雖五內如焚,可仍然藏起眼淚,勉強做出一副笑臉來寬慰他。想到這,不知從哪里升起了一股怪力,催動尚且還有知覺的右半邊身體,“呼騰”站了起來,用右手死死抓住屋內能夠到的東西,單腳跳著向門口走去。
驚懼之下力氣使的太足,床上掛的布簾帳子咔嚓一下子被他扯了下來。一步一仄挨到了大廳就再也控制不住身形,迎著曾吉里錯愕的臉,轟地一聲像根枯樹干般倒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