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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時狄仁杰一行三人、慕容峰、楊鳩都來到了后廂房之中。楊鳩溫吞地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折扇,而慕容叔叔則是緊皺著眉頭,沉重地站在一旁。
墨雨和紅巾仔細地搜查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廂房的窗戶大開著,地上留有數個腳印,粗略辨認應是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冰床旁邊還有一攤血跡,想必不是大公子的,定是闖入之人所留下的。
忽然狄仁杰的目光鎖定在了血跡旁在燭光照射下隱隱閃光的東西,“墨雨,紅巾,你們看,那是什么。”狄仁杰指了指那方向。
紅巾小心拿起那東西遞給狄仁杰,“這,這難道是····”
看清楚那不明之物時,墨雨也睜大了眼睛,呆住了,恍然大悟般喃喃道,“難怪自走進這屋子便覺得有股香味似曾相識,大大···”
那是根細小的銀針,銀針尾部還連著細細的銀絲,仔細觸摸,隱隱能感受出那銀針上有細微的紋路。
狄仁杰心里狠狠一緊,心跳取代了一切的感受,剎那間不知如何呼吸,“清”。
“是,是清兒的針····”狄仁杰的聲音幾近顫抖,他興奮地有些不敢輕易相信,真相會是····闖入之人,難道清子是其中之一嗎。
倘若清子真的沒有葬生在一年前的大爆炸之中,此時藥王山莊如斯重要的時刻,她悄然重回山莊,又在夜晚無人之時,想要用玄絲神針助山莊度過這個劫難,一切都說得過去了····狄仁杰勉強維持鎮定,轉而看向慕容叔叔,將手中的銀針遞向了慕容峰,迫切地想要聽到慕容叔叔的回答。
慕容峰接過銀針,借著燭光仔細查看,驚在了原地,對狄仁杰說道,“這,這的確是清兒的銀針····”
紅巾和墨雨驚訝地看著狄仁杰,墨雨自是又驚又喜又優,紅巾更是復雜得難以言表。
“白日之時我便恍惚覺得清子好像就在這山莊之內,我還以為是自己過于思念產生的錯覺,此時有了這銀針,我敢肯定,是清子,一定是是清子那這血·····”話落一半,狄仁杰便跑出房外,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
“大大!”
“傻書生!”
紅巾和墨雨自也是緊隨其后。
楊鳩站在一旁,把玩著手中的折扇,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將這一行人的所言所行盡收眼底。
“清子!清子!”狄仁杰順著腳印一路追蹤到了半山腰,說來也奇怪,明明闖入的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卻不知為何一路上只有一個人的腳印,并且按照腳印來看,此人走得甚是跌跌撞撞,甚不安穩。
“清子!我知道是你,請你,請你不要避開我”腳印到這里就消失了,狄仁杰黯然神傷地跪倒在原地,不愿面對,咫尺距離,他卻依然沒能抓住她,“清子,請求你,不管是真是假,哪怕,你讓我見一面也好。”
這一年以來,狄仁杰時常反復做一個夢,他夢見清子跳下了懸崖,他明明已經抓住了她,她卻依然決絕地甩開了他的手,殘忍地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萬丈深淵。夢醒時分,他總是大汗淋漓,喘著粗氣,他不怪清子決絕離去,只怪夢中的自己不夠勇敢執意跟隨她而去。
他安慰著自己,那是夢,現實中自己決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他還是打不破分離的魔咒嗎?
躲在樹后的清子,嘴唇泛白,額頭密布細汗,全身顫抖著,虛弱得幾乎無法堅持站立卻強忍著自己不發出喘氣的聲音。
狄仁杰就在她身后,呼喚著她的名字,懇請她出來見他一面。雙手死死的撰著衣角,告訴自己,心中并沒有萬千不舍與酸楚,亦沒有心如刀割,沒有淚如雨下。
她在心里祈求著,走吧,仁杰,不要找我,忘了我。
她在心里乞求著,仁杰,不要忘了,要記得我的好,忘記我做的錯事。
狄仁杰呆立一會兒,勉強安撫了自己失望的心情,起身準備回藥王山莊,給慕容叔叔一個交代。
忽的從夜空飛身而下一個黑衣人,在夜色的掩護下他神出鬼沒,銀色的長劍伴隨著刺眼的光亮一招一式地刺向狄仁杰,狄仁杰緊靠著細微的風響聲險躲過幾個招式,卻始終不能完全抵擋來人的高強武功,更何況他連唯一的防身伎倆玄筆也不在身邊。
眼看長劍就要刺準了狄仁杰的胸口,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伴隨著那熟悉的香味,擋在了狄仁杰的面前,一腳踢開了來人的劍。
“清子!”盡管這般危險境地,狄仁杰實在難以抵擋再見到清子的那份喜悅與興奮,“當真是你!”
黑衣人自也是沒有好意留些空余時間去給慕容清和狄仁杰聊天敘舊,繼續一招一式盡顯凌厲,不停地向慕容清發難,慕容清方才本就元氣大傷,又不能施展她最擅長的玄絲神針,若不是這一年來也著緊習武,怕是早已敗下陣來。
可此時想要擊敗這來歷不明的黑衣人,自是難上加難。一個掃腿掀起一番塵土,黑夜中足以模糊黑衣人的視線,趁此機會,狄仁杰拉著清子趕緊逃跑,向更加利于藏身的樹林深處逃去。
(二)
清子只記得,狄仁杰拉著她的手,不停地向前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很累,很累,累的幾乎不能呼吸了,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看著他的背影,耳邊拂過的風就很柔和,哪怕后面有追殺著他們的仇敵,她卻期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因為她這是她唯一確定,他們不必分離的時刻。
黑風寨她為他擋劍,他們齊齊跌落山崖;生死門他許諾同生共死牽起她的手甘愿共赴黃泉。那些時刻,他握著她的力度、溫度,他行于前方在她眼中留下的背影,這些,她永遠記得,也是她過去渾渾噩噩時光中唯一支撐著她免于支離破碎的東西。
狄仁杰感覺身后拉扯的力量越來越大,清子的步伐越來越慢,回頭望去,清子已然體力不支,站立不穩,她輕聲道,“仁杰,別管我了,你快跑吧··”
清子的顏色蒼白如白紙,唇間沒有絲毫血色,一陣強烈的咳嗽使得她痛苦地捂住了胸口,血液從嘴角漫了出來。
“清子,清子,振作點,不要睡····”任憑狄仁杰呼喊、搖晃,清子的知覺卻越來越模糊。
慕容清恍惚間回到了龍潛地宮,她編造了一個謊言,告訴狄仁杰兩個時辰之后捏死我的溫柔將會彌漫整個長安城,屆時長安城將會成為一個死城,她知道唯有這個謊言,才能正正戳中狄仁杰的痛處。
石門落下時,她看著狄仁杰的樣子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眼前,就像在做最后的告別般,再見了,仁杰,愿以后月夜之下,還能有人陪你一醉方休。
“父親,清兒的罪,清兒愿意去贖,只是,放過他人罷···”那日父親因捏死我的溫柔痛苦難當,為了最后的那一絲尊嚴選擇了引爆藏于地宮之中的□□,那些情形,慕容清一世也不能忘懷,那是她的罪孽,是她永遠要背負的痛苦。
忽而她卻又看見父親雙眼血紅的望著她,魘鬼般的聲音道,“狄仁杰,不取你性命,我永不瞑目!”那樣子太過真實,看得清子心里無比恐懼和絕望,好像有一個深淵般不斷拉扯著她,撕裂著她···
“仁杰!仁杰!”清子喚著狄仁杰的名字驚坐而起,額頭上密布著細小的汗珠,雙頰因發燒而通紅,嘴唇卻依舊是沒有一絲的血色。
“清子!”狄仁杰見清子醒來,緊緊擁著她,就好像下一秒他們之間的魔咒便又會出現,而她,又會消失那般,“為什么,為什么你明明還活著,卻避開我,欺騙我··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了···”
“仁杰···”慕容清因為啜泣身體在輕顫著,此刻她的心里亦是無比心酸,一年來千言萬語曾想要對他說,此刻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狄仁杰松開清子,看著她的雙眼,不禁用手溫柔地逝去還掛在眼眶邊的淚珠,,“這雙眼睛,我終于又看見了。”
“仁杰,你,還怨我嗎?”清子道,垂下雙眼躲避著狄仁杰的眼神。
“怨?”狄仁杰苦笑道,“若說有怨,那也是怨我自己。”
仁杰站起身來,背對著清子,背影無限感慨,“清子,你知道嗎,這一年以來,我不斷地回想起我們的種種,從我三年前離開藥王山莊,后來我們的相遇,我們一起所經歷的一切,我們的相互猜疑,甚至,曾相互利用過···若不是你的離去讓我停下來去細細想來,我卻未曾發現,原來我曾有數次機會抓緊你,倘若我曾有一次抓住你死也不放手,我想,那時的我們一定不會迫于要面對那樣的一個局面。”
“所以我知道,我辭官是對的,因為沒有任何的一個時刻,我比現在更加確定,我要去爭取的是什么。”
仁杰輕輕握住清子的手,“是你,是我數次放開過的,你的手。清子,你曾說我可以放下一己私情,你錯了,我放不下,無論多久我都放不下,所以,求你別再離開我了···”
“仁杰,你知道嗎,此刻我卻很想一醉方休。”
慕容清看著狄仁杰,從未像此刻一樣笑的如此坦誠。
(三)
兒女情長,縱使不過須臾歡樂,確能點燃人的熊熊斗志。當狄仁杰攜著清子返回藥王山莊時,墨雨和紅巾正在山莊入口處來回踱步,他們跟隨大大追出去,便在這詭譎的山路上迷了路,經過一番艱辛才摸索回莊,雖十分擔心大大已遭遇不測,卻不敢再輕舉妄動,再添幾分麻煩。
對于清子離奇的死而復活,狄仁杰并沒有向他們多解釋什么,只道,“今夜這番折騰,我更加篤定六蠱教大公子中毒一事絕不簡單,我隱隱所覺,這背后操縱之人不單單只針對藥王山莊,我需再去后廂房查看一番。”
墨雨看著大大的眼里那熄滅了一年有余的火焰終于復燃,雖他已不能再自稱,“在下汴州判佐狄仁杰。”他卻依然是那個心懷天下,堅持所為的狄大大,若說他之前還有所擔憂的話,此刻自也是煙消云散。
而紅巾此刻卻甚不自在,平日里最為聒噪的她此刻竟一句言語也沒有,不是她在害怕或逃避什么,只是她自己都不甚了解,此刻她應該是個怎樣的態度了。
而慕容清也不經意看了紅巾一眼,這個紅衣女子向來與她不對頭,甚至處處與她作對,可清子每每見她,盡管有時魯莽胡言,卻好生羨慕她能有一說一,心胸坦蕩,無愧于身邊之人。生死一線之時,慕容清曾想過,倘若來生能有所選擇,她就會選擇這樣的人生來過活吧。
慕容峰見清子平安歸來,自是又驚又喜,雖清子按輩分來說是自己的晚輩,卻是這山莊真正的主人,在她面前自然也要三分禮節在上。
慕容清知此刻不是向叔叔交代往事緣由時機,只對過去經歷簡單交代叔叔幾句。
“清兒幼時,叔叔便守衛山莊,對于山莊運作自是比清兒更加了解。時過一年,山莊已不再是從前的山莊,何不讓它徹底告別過往,此刻江湖眾所皆知,慕容叔叔才是藥王山莊的主人,清兒也是無比贊同。”
慕容峰拍拍清子的肩膀,眼中自有無限憐惜,“清兒,這幾年,你辛苦了,抓緊眼前的幸福,山莊的重任,讓叔叔來扛吧。”說罷望著狄仁杰,嘆口氣道,“當年藥王姑姑欲將清兒許配給你的時候我便不贊同,經歷了這么多事,我也看明白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年輕人,不要再辜負你們彼此的情義。”慕容峰將清子的手交到狄仁杰的手里,點頭笑了笑。
狄仁杰鄭重地點點頭,環顧四周,此刻倒是不見楊鳩的身影了,問道,“聚俠山莊楊公子,怎不見他在何處?”
慕容峰答道,“此時怕是回廂房了罷,楊公子大義,念在彼時他父親命危之時藥王山莊也曾相贈過一些珍藏醫書和名貴藥材的恩情,愿助山莊一臂之力。只可惜當時最終也沒能救回老莊主,說是恩情,不過人情,此番情形,也不便再去煩擾聚俠山莊。”
狄仁杰點點頭,不再多發言語。對于楊鳩的所言所行,他確感十分神秘,隱約覺得此人甚不簡單,可這江湖之中的規矩,并不比朝中之事簡單,他卻不得不自認門外漢。
慕容清此時正俯身仔細地再次查看大公子的病體,對狄仁杰和慕容峰所說的楊鳩并未放于心上。她站起身,知覺忽然眼前一黑,無法視物,片刻又恢復光明,偷瞄自己手腕上的黑色脈線,果真又伸長幾寸,在獨路林一年她勤于施針調理,才勉強將毒素控制于雙手腕部,想來定是這幾日多次運氣發功,才使毒素有擴散的跡象,洛紅塵這般聰明絕頂之人,所制出來的奇毒,自是不能輕易放生,多少年也要奪人性命才可罷休,清子不由得苦笑一下。
“清子,依你所見,大公子此種情形,該如何救治?”狄仁杰問道。
“我若沒有看錯,大公子中的是古書中所記載的一種源自西域的奇毒,而毒是從太陽穴以牛毛細針注入,手法精妙,普通解藥尚不能達到功效。要解此毒,須具備兩個條件。其一,用二十種名貴藥材,以大火中火小火分別熬十二個時辰,再以涼水激出藥材中所有的藥性充分溶解,熬制成湯藥。其二,須將銀針浸泡于藥湯中十二個時辰,再輔以玄絲神針施針,方可解毒。”清子解釋道,“熬制湯藥到施針至少要兩日時間,以此人目前的狀況,所留給我們的時間也緊緊兩日,好在數年前姑姑曾鉆研過西域的藥材,事不宜遲,此刻必須立馬熬制湯藥。”
叔叔聞言,立刻喚來嚇人,照慕容清所說去準備藥材熬制湯藥。而狄仁杰眉頭更是緊鎖得厲害,對此謎題仍舊愁眉不展。清子雖對著□□的解毒之法甚是了解,若換作以前,自是難不倒她,可現下這玄絲神針的成功機會竟有幾分,她也道不明。
山莊后山的樹林,天已灰蒙,黑暗已到末聲,祛之殆盡。昊辰站在黑衣人背后,這一晚的窮追不舍,他終是不能冒險,不能將此不明不白的黑衣人輕易放走。
黑衣人轉過身來,臉上遮擋著黑紗,面貌并不清晰,只得隱約判斷是個女人罷,“昊辰,一年不見,你的功力竟是有增無減。”那聲音清亮有力,幾分熟悉,可一時竟記不清楚了。
“既是故人,何不去除偽裝坦然相見。”昊辰輕笑道,手握長劍的力度悄然多增加了幾分,卻沒能逃過黑衣人的眼睛。
黑衣人輕笑,略帶幾分不屑,“一年有余,世事滄桑,變化萬千,你卻仍是這般暴戾。也罷,自是身著黑夜,輾轉黑暗,自不該將你等同于白衣神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