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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徐禮還不曾出門,那邊呂先兒也打著包袱過來了,進了門就嚷:“我要當你的師爺,不成便當長隨!”
徐禮一頭霧水,他這一科又是未中,卻也不至于就要當師爺了,等問明了才知,他家里逼婚,他這是要逃,只說出去當三年師爺,回來再考一回,若還不中,就老老實實娶妻生子,接過家業來打理。
蓉姐兒聽說了就皺眉:“他可定了親不曾,若定了,咱們不興耽誤別家好女兒。”徐禮真個去問了,知道沒有這才答應下來,師爺是不成了,長隨也不成,呂先兒自家還帶了兩個小廝一個長隨,那個長隨少爺長少爺短,呂先生也只得哄了他,問了才知,是同他一道長大的奶兄。
因著急趕在春耕前上任,一行人快船過去,行李緇重俱都在后頭船上,前邊只帶了幾個侍候的人,日常要用的東西。
吳少爺怎么也不放心,派了手下兵丁跟船,十多個人跟著,又打著官府的旗號,倒沒人敢犯,便是到了港口,也能泊進官家船位里去,靠的還是徐大老爺的官威。
蓉姐兒這回在船上倒不無聊,一時同徐禮看圖志,一時又說起小時候在濼水:“倒沒見過幾回縣太爺,也不知道官作的如何,若是那年節慶好,倒能叫人記住。”
這卻是大實話,說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一方里不過兩三千戶人家,家家養蠶織絲,日子很過得去,又沒甚個大案,蘿姐兒那一回且不叫縣太爺抓著機會往上調了,俱是為著平素不曾有過,余下的便只節慶了。
自年頭到年末,百姓的日子要過得熱鬧,可不就看重幾個日子,這上頭辦得好了,才能叫人記住,若有上峰到下頭來查看,這也是一樁顯臉的事。
“你那會子才多大,便能記著這些了?”兩個挨在一處,坐在窗邊,蓉姐兒靠著徐禮身上剝果仁吃,一半自家吃了,余下的一半有扔下去喂魚的,吃著把舌頭伸過去,兩個含著東西咂一回:“我怎不記著,我還記得橋塌呢。”
雙荷花橋塌了,蓉姐記得深,如今這么一想,那年的考評定得不著好:“再有七夕會走月亮,家家戶戶都出門的,我娘還抱著我走三橋呢。”
徐禮一想著她小時候圓團團粉嘟嘟的模樣便想笑,伸的捏捏臉蛋,摟了她的腰往自家身前
貼:“只記著吃,可纏著你娘要糖人了?”這倒真不曾有,蓉姐兒曉得家里不好,自來不伸手要東西,見著別個吃,饞是饞的,可也只眼睛饞饞,再不跟秀娘討要。
如今那段日子譬如作夢,船艙里頭鋪了大紅毯子,還有狼皮褥子,蓉姐兒赤腳踩了,尋一雙赤金開口的鐲子出來套到腳上,指甲還抹了蔻油,是徐禮自京城帶回來的,混了瑪瑙珍珠粉,襯得一雙玉足雪白玲瓏。
鐲子上頭刻了金蓮花,還綴了兩只金鈴鐺,蓉姐兒腳一動就叮叮的響,惹得大白不住從褥子上抬起頭來看,只當是這船中還藏了一只貓兒。
這兩個是好玩鬧,徐禮看著卻起了火,等午歇的時候,也不往床上去,摟了蓉姐兒,衣裳帶子都不曾解開,弄得她浸雨海棠也似,兩條腿盤得死緊,腳上掛著的鈴鐺還只響個不住,繃直了腳背,散了褥子的頭發,頭上的赤金壓花兒滾到船艙角落里。
兩個畢竟差著年歲,初行夫妻事算不得交融,徐禮忍著怕她痛楚,那小道只似個孔兒,難入又難出,兩個都不得盡興,成婚日子久了才漸漸和順,這才恣意起來,蜜意昏昏,仰受含情,兩個作了一個,院里沒誰不知道小夫妻恩愛好似香蜜合了油。
大白抬了爪子舔兩下毛,又打著欠圈起來睡覺,明晃晃的太陽光透過小窗照進來,落在蓉姐兒肚兜是的交頸鴛鴦上,水藍銀邊繡的水紋滟滟生波,她累得很了,徐禮抱了她上床,密密的蓋了,見她滿面酡色,輕輕刮刮面頰。
原來在家里,回回只能在外邊,如今到了外頭,倒沒個顧忌,恨不得越深越好,心里想著她若有了娃兒的模樣,湊過去抱起來又親一口,蓉姐兒伸一只手出來擋了他的臉,跟小貓兒一個模樣,徐禮再笑一回,系緊了衣裳帶子,往案前去,細看灃青縣的縣志。
灃青說一縣,更似一鎮,千戶人家,人口稠密,養蠶織絲,水道將一縣分成四塊,一縣之中有布坊有醬坊,寺僧道觀樣樣齊全,衣食自足,水市尤盛。
這里頭還有一家大戶,自前朝出了個舉人,便漸漸立起了家業,連縣志都提及了,灃青縣,又叫楚邑,家家戶戶都靠著楚姓過活。
這一個便是徐老太爺說的地頭蛇了,徐禮有徐家撐著,便去了也不敢怠慢他,不似那等身后無人的,進得縣門還得先去楚家拜會。
徐禮在紙上寫漁蠶兩字,這地方不缺水,倒沒有徐仁說的鄉間豪紳霸水占源,不給鄉民活路這樣的惡聞,粗粗濾過,仔細如何,還得等到了地方看過衙中案卷才知。
呂先兒閑得在船頭扯著嗓子喊,有那路過的路只見他戴了軟巾,俱都叫一聲瘋秀才,徐禮才要下筆,聽見他這一聲,擱了筆墨出去,屋里那味兒不曾散,也叫甘露蘭針進來服侍,到甲板上尋了呂先兒,一巴掌拍住他。
“你可舍得出來了,你有人伴著不覺日子難過,我可不成,我閑的骨頭都要生青苔了。”說著又搖船桅,他那個奶兄,恨不得拿繩子套著他,還苦求:“少爺,咱回去畫個畫彈個琴都行,這地方風大。”
“還能把我吹下去不成。”話不曾說完,他就做那要被吹走的模樣,扒住了桅桿,連那些個水手俱都拿他無法,徐禮見他實閑得發慌:“這縣志給你,一年二十四個節氣,再加上那許多節日,你一樣樣想著,該怎么辦。”
還沒到地頭便得了差事,呂先兒扯扯嘴:“怎的,我那一河花燈的法子上癮了?”嘿嘿笑著翻起來,一路看一路回艙房里去,他奶兄弟叫得貴的,吁出一口氣,急步跟上去,還道:“少爺,可要吃個點心?”
☆、第210章 百里侯進駐灃青土皇帝縣中稱王
兩條水道一橫一縱把整個灃青縣分成了東南西北四塊,縣衙便在縣東街,徐禮一行到還未到,早有船只等著,里頭是灃青縣縣丞,是個留小胡子的小老兒,見了徐禮便行禮,挨著一一問過禮,呂先兒同師爺回了禮,再一條水道往縣里去。
蓉姐兒在后頭船上,隔了細布簾子,遠遠看著那縣門前的一塊大牌樓,因建在水道上,兩邊便是城鎮,單開了一個門洞,上邊燙金大字寫著灃青二字。
等挨得近了,才瞧見此地與濼水又不相同,濼水還能行得陸地出鎮子,這兒卻全是水道,依著水道又建了路出來,橋通著橋,一塊塊小洲也似,才將將進鎮,甘露就咋舌頭:“這點子路,倒有十好幾座橋了。”
橋下皆可通船,搖櫓的有船娘也有漁夫,店鋪食肆俱都當河開了門,鹵串兒雞蛋就擺在店門口賣,還掛了大大的幡,上頭不用寫的,寥寥幾筆畫了只餛飩出來。
有漁人趕了鴨子大鵝,前頭大鵝游得快,還沒褪去黃毛的小鵝跟了一串,一只連著一只跟在鵝媽媽后頭,有那掉了隊了,急著啾啾出聲,船漿慢悠悠一晃,水波便把它蕩到母鵝身邊。
濼水也是水鎮,多靠水通路,可這兒卻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夾岸種了一色柳樹,橋邊兩棵古槐,此時滿樹的新芽,兩邊越長越是靠近,都快交握起來。
再往前一地都有一片花,那些個種在路邊地頭的,俱拿青磚砌起了花圃子,里頭種的花也是修剪過的,再看酒旗店幡,一路招搖過去,俱是同色同底,連著伙計俱穿了一樣衣裳。
偌大一個鎮子,倒不似千戶人同住,倒似個大宅院了,隔得半百一個花壇,再隔百步一處花樹,眼睛往前一掃,滿目都是桃花柳綠,連屋瓦都是修整過的,那個縣丞還道:“這一處卻是請得陰陽先生看過,何處栽柳何處種花,修橋鋪路,樣樣俱是有說頭的。”
徐禮看他一眼,那縣丞也不說話,師爺倒捋了胡須:“這風水之說,學生倒也懂得皮毛,此鎮兩山形環抱之勢,一河臨鎮環饒,乃是藏風聚財的寶地。”
那縣丞見他果然說得幾句,倒笑一聲:“咱們這鎮倒是好地兒,秀才不說舉人也出得十好幾位。”又給徐禮揖禮:“俱在衙大堂等著,等著縣太爺示下。”
徐禮甫一進鎮便知這處水深得很,這個縣丞也是姓楚的,此處酒旗也有標了姓的,十面里至多一二面,別個不標姓的,可不就是姓了楚。
這位大鄉紳,怕是要送禮上門才算全了臉面,徐禮心中想著,倒并不怯,師爺見少爺端得住,也跟著笑,一路行船過來,徐禮倒不似別家哥兒,滿心以為自家讀了幾句圣人言就能當得官,倒是認真討教,他卻只有四字箴言相送“因地制宜”。
似灃青這樣一戶人家把了一鎮命脈的,卻是少見,若是當家人拿大擺譜,進得縣門也只得低頭受了,似這樣的宗族,族長便是王法,比那憲律還更管用,一鎮之中哪個不聽他的,若碰見這樣,再不能硬著來。
徐禮離了此地便是石頭,楚家再是根升葉茂,比之徐家也不過九毛一毛,可到得此地他便似個雞子兒,再碰不過地頭蛇,如今眼見得楚家知禮,心里先自松一口氣,你有來我有往,把這三年官兒作了高升,再見也還能攀個交情。
到了地方楚縣丞道:“拐得兩個彎便是縣衙后門,老爺家眷可從此入。”意思是女人不便走大門,蓉姐兒自然聽見,也不在意,到一地兒有一地兒的規矩,等把板凳坐穩了,規矩才由著她來定。
使了船夫往后門去,一行人加著兩船東西往后去,徐禮卻下船登地,整頓了衣裳邁過石階,那一溜排開,有老有少,老的年已花甲,小的還是總角,一一見過禮,早有衙役端了茶上來,掀了蓋兒一瞧,碧螺綠芽。
初見沒個你強我弱,彼此客客氣氣,敘上幾句便散了場,楚縣丞道:“再過幾日是清明,楚家宗祠要大祭,老爺卻可去瞧個熱鬧。”既是如此,那便是全鎮一半人都要去,連著別姓也要去飄一回錢,顯示得著楚家恩惠。
徐禮面上不露,只微微點頭,請人送了縣丞出去,捧硯叉了腰:“口氣比腳氣都大。”徐禮一個眼色,他又停住了口,這縣衙里頭說不得全是姓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