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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若為人母,她的孩子就會搶走屬于我的緣分,我想搶回來,但對那個孩子太不公平。我的童年已經被爸媽留下了太多的陰影,又怎么能把這陰影留給她的孩子。”
“我們還是走吧!”
他點頭,或許心中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只是臨別前還想再看一眼而已。看到她比自己幸福,就不會覺得自己在沉默遠觀中太狼狽。可看到的全是她的不幸,那該怎么辦?對自己說再看一眼就好,然后看完了又對自己說同樣的話。真是個沒有任何僥幸能逃脫的死循環。
匆匆一年,李雨芯認識了一個人。他卻什么都沒有得到,絡腮胡子又生長起來遮住他的臉,短發一點點的長長。春天連著夏天的日子,陽光總是肆無忌憚,他卻再沒有一個人站在操場上。李雨芯多么希望聽到他說“讓我看起來帥氣一點。”可他從來沒有再說起過。
一切都在突然逝去的時光里顯得太過匆忙,李雨芯甚至想不起來,他們的一年里到底做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沒有做,自己好像就一直站在很遠的地方,默默的看著什么都沒有做的他。這感覺太奇怪了,像是失憶,潛意識里相信許多事是發生過的,可仔細想的時候卻什么也想不起來。
她漸漸的懂得,故事里的人才會有難以忘記的心理活動,像自己這樣的看客,多是為這故事悲傷或者歡笑片刻,很快就會忘記。這沒什么不對,李雨芯對自己說,不由得想起開始的時候,自己像是個偏執狂的偵探。
教室里的孩子們都很安靜,他關了門,沒讓李雨芯呆在教室里。固執的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破壞他們心中還在成長過程中的規則與秩序。
他本是為了一個女人而來,卻把這本放在心上的工作做的如此用心。李雨芯站在教室門外,不得不想,他其實只是單純的想感受一次當老師的感覺,而不是用這個身份做自己的幌子,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時候,還能遠遠不打擾的看著。
一堂課草草的結束了,李雨芯聽他的告別留言說得很簡單“記住老師的話,也記住老師的人,走出去,清醒的完成你們的野心。”
他出來的時候拉著李雨芯的手臂走的很急,李雨芯知道,那是他在不舍,他害怕自己再逗留會忍不住因為這些相處還不到一年的孩子而流下太過軟弱的眼淚。可本就是一個軟弱的人,或許,越是軟弱才總是習慣將自己偽裝得很堅強吧!
他說“我不想等了。”
李雨芯高興壞了,這是與他相識之后聽到最動聽的句子。
“真的不等啦?以后都不等啦?”
“我喜歡和學生自由的呆在一起,不喜歡看著他們坐在期末考試的教室里,一起沉默。那感覺太詭異了。反正教學工作做完了,應該算是完成了合同的。”他回頭看著教室前,走道上站滿了他的學生,那都是他用心照顧,用自己苦痛的曾經教導的孩子。
“你說的是,不等他們期末考試結束?”李雨芯不確定的問,其實心中已經確定,只是還保留一分僥幸。
“啊!我們還有別的什么是需要等的嗎?”他反問。抬手與樓道上要看要哭出來的孩子們告別,一點也不正式,他甚至忍不住大笑著做鬼臉。
李雨芯看著樓道上的孩子,都好可憐。他們太天真了,還不能懂他的大人世界,所以被他的微笑欺騙著,一點也感受不到他心中的不舍。李雨芯想,那些孩子中肯定不少人看著他沒心沒肺的樣子,將他想成冷血無情的人。畢竟他們在上中學,應該已經知道,離別從來的都是傷感才顯得情深,像他這樣的舉動,如果不是無情的人,那就是在挑戰老祖宗的精神傳承。
“好自為之!”他不停的揮手,大笑。他的學生都哭滿了,其他班的學生對他招手,眼里也是羨慕和不舍。李雨芯嘟著嘴,很不滿。同樣都只認識一個班級的學生,他要走,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那看起來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樓道里的學生都認真的站成一排,個子矮小到被欄桿擋住的人,被高大一些的提著,霸占了其他班級同學的課間走廊。校長趕來喝罵的時候,他的學生一動不動,整整齊齊的喊“憲哥,一路走好,愿你的人生從此美好,愿你的來世不再彷徨。”
“這是誰教的,老子還好好的活著呢!”他大怒著跳起來,遠遠的指著樓道上的學生。回頭一臉詢問的看著李雨芯。
“當然不是我。”李雨芯僵硬的揮手。
“愿你的人生從此美好,愿你的來世不再彷徨。我的憨,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勇敢。”學校廣播里,在他們共同的迷茫中悠悠響起。他的學生笑開了臉,他的笑臉上才流滿了淚。
校長怒沖沖走進辦公室里去的時候,教學樓里杜川仁走了出來。廣播里播放著她為他送別點的歌。他將李雨芯護在身后,默默的拿出了煙盒,遞給杜川仁一支。
倆個男人點燃了煙,微低著頭。
杜川仁問他“你回來的目的是什么?”
他回答“看看。”
杜川仁問“看什么?”
他回答“聽說她不幸福,我就來看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杜川仁嘆了口氣說“謝謝你當那是謠言,親自來看。”
他也嘆了一口氣說“不用謝,我很希望看完之后相信那是謠言。很可惜,我以前不是她的王子,你如今也不是。所以我偷偷給你留著的信任,你并不值得擁有。”
倆人像是多年的老友,從容無比。然后杜川仁抬手,一拳打在他臉上,他歪著頭片刻,站得筆直。杜川仁再打一拳,他再站好,杜川仁再打,讓他嘴里流著血。他用帶血的嘴冷笑著,歪了歪嘴。擼起袖子,回敬杜川仁一拳,杜川仁如他一般站好,他又一拳,杜川仁再站好,他還是一拳。
倆人一般,一人左臉,一人右臉,各自紅腫著臉,嘴里流著血。
“她是我老婆,總會有我的孩子。”打完了,他遞給杜川仁一支煙,倆人各自點上。
“我知道,其實沒我什么事了。從你搶走我的緣分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沒我什么事了,她從來都不是個有勇氣挑戰世俗眼光的人。已早預想過,即使你沒能給她想要的幸福,你的孩子也終會搶走了我的緣分。其實你不用認識我,你我根本就是倆個世界的人。”他淡淡說。
“我認識你,只是沒見過你。我很疑惑的是,你可以給他幸福,為什么沒有?”杜川仁淡淡的問。
“命運從來都是眷顧你這樣認真對待生活的人的,一個沉迷在虛擬網絡世界中太久的人,自己尚且豬狗不如,又哪里能真的給別人幸福。”他還是淡淡的回答。
“李雨芯明顯要漂亮更多,脾性也比她更好。”杜川仁看著李雨芯說。
“閉上你的烏鴉嘴,不要在我面前找借口。如果她幸福,就可以是最美麗的,最溫柔的女人。”他終是平靜不了,抬了腿。
打架,這才是應該有的樣子,杜川仁較弱,被他按在地上一頓揍。廣播的歌聲里,邵春妮急急的趕來,愣愣的看著他,眼神很嚇人。他害怕,縮著頭。但還是,邵春妮的手掌重重的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出他早被揍紅的臉有什么不同,只是聲音很響亮。
他轉身,哈哈大笑,挽著李雨芯走,走向廉租房,走得無比暢快,嘴里的冷笑里重復著詩句“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回到了房子里,他將所有的衣物裹成一團,自己的李雨芯的都不分,很雜亂的抱起,跑下斜坡塞進車子里,又跑了回來,將筆記本,鋼筆,那些幼稚的小玩具,一股腦塞進黑色的雙肩背包里,背在背上,懷中緊緊抱著小熊,窩在沙發里抽煙。
李雨芯期待了很久的離開,在此刻突然有些不忍,問他“就這樣走了嗎?”
他把雙腿搭在茶幾上回答“嗯!”
“還會回來嗎?”
“這里不是我的家鄉。”
“那就把這個臟兮兮的小熊扔了吧!帶走這個更大的,回到省城放在房子里看起來更充實一點。”
他搖頭拒絕,將煙頭滅在煙灰缸里,站在大臥室的門口,看了許久。李雨芯站在他身后,不敢碰他,他顫抖著,拳頭握得很緊,咔咔響,身前的地面有幾顆掉落的水珠。
“走吧!”他突然轉身,不拉起李雨芯,一個人往門外走。在門里等著李雨芯先走,李雨芯走出去,他默默跟上,眼神的余光里,李雨芯看到他將房子的鑰匙放在門下的門縫里。或許他是真的準備好了,永遠也不要再回來這個山城,永遠也不會再走進那間大臥室。或許他害怕一個人睡一張寬大的床,那樣會讓人覺得冷。
他低著頭,坐在副駕駛位上,不敢去看車窗外,不敢再看斜坡上驕傲的站著的那個女人,可能是怕,再一眼,會忍不住沖上斜坡去,將那個微胖在他記憶中卻是整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緊緊的摟在懷中。
李雨芯沒有發動車子,她在等,等他的允許,有了他的允許,離開才會是正大光明的。等了很久,李雨芯心里害怕起來,害怕他決定不再離開,害怕他不顧一切的挑戰世俗,害怕他跳下車子,沖上斜坡,擦掉那個女人臉上的眼淚說“我還是不能不愛你,跟我走,去哪里都可以。”這情話太肉麻,李雨芯相信自己抵抗不了,那個女人也可能抵抗不了,這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抬起頭,得體的笑著,眼里模糊著沒有眼淚,隔著車窗揮手告別。那個女人真殘忍,看著他的告別,依舊只是霸道的站在斜坡上,居高臨下。
“走吧!”他說,聲音淺淺的沙啞,聽起來很虛偽,像是做了壞事的小孩被母親嚴厲逼問的回答。他不該這樣說的,他應該說“快走吧!”這樣說,他的艱難才會被人聽出來,才會讓人知道他的不舍,才會可憐他。可他總是這樣的堅強,從不讓人擔心,從不讓人可憐他。就像初見是個乞丐的他,從容的想理個發,笑的得體而禮貌,讓人生不起惡感。
車子轟鳴起來,邵春妮動了腳,往斜坡下走,走著走著就停在了斜坡的半中,看清了他臉上干凈的笑容,或許是安心了吧!邵春妮揮手,與他告別。他不停的揮動著,固執的不愿打開車窗,卻要把自己的臉壓在車窗上,恨那車窗太牢固,讓他的臉不能穿透。
他大哭,肆無忌憚的,捶打著座椅,扁著嘴,短發揉亂成一團,與帥氣倆個字再沒有任何的聯系。從車子離開學校大門,他就這樣扭著頭看后面,不愿回頭。車子開出了山城,開過了來時那條破爛不堪的路,從這個大山夾起來的深坑里爬出去,他的嗓子就啞了,可他還在掙扎咆哮著,非要將這大山的安寧擾亂。直到最后歪倒在座椅里,皺著眉頭痛苦的睡去。
李雨芯吐了一口氣,總算他沒有一直咆哮下去,揪起的一顆心就算不能輕松下來,至少也不用被扭得生疼。在他身旁陌生警惕的來到這個毫無特色的山城,在他身旁幸福的看他睡去帶他離開。多像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啊!婚前讓感情升溫的旅行,婚后讓感情濃厚的旅行。李雨芯不看他的痛苦,偷偷想著,自己就變成了最幸福的那個人。從山城略顯狹窄的房子里,回到省城里去,同他繼續纏綿在一起,在那個他精心布置得無比溫暖的家中,和他一起把臥室里的相框都裝滿,然后數著日子一張一張的拿下來,換上自己的照片,那將是最幸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