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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變得很急躁,臉上很少再看到他得體的笑容,李雨芯知道那是為什么,卻無能為力。
李雨芯數(shù)著日子,計算著七月的腳步。在這個地方呆了快一年,她還是習慣不了,還能安然,只是因為他的存在,她想是時候回到他們相遇的地方,忘記這一切,再簡簡單單的走一次,那樣才算數(shù)。
邵春妮來看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一家人來的。不是杜家而是邵家,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四個人,在夜色中,來得不是很光明正大。李雨芯見到了邵春妮的父親,這個在農(nóng)村做了幾十年老師的男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邵春妮的弟弟看起來還不錯,或許是因為羞澀總是偏著頭。
一家人坐在一張沙發(fā)里,父母坐在正中,邵春妮挨著母親,弟弟挨著父親。李雨芯與他坐在這一家人對面的沙發(fā)里,沉默相對。
李雨芯很難受,這明明是他的房子,但這樣傻傻的坐著,李雨芯卻感受到他身上想要逃跑的氣息,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孩,低著頭不敢抬起來。郁悶到非常之時,他忍不住點煙,遞給邵春妮的父親,突然想起了他是大病初愈的人又收了回來,遞給邵春妮的弟弟。
倆個男人都很不舒適的低頭抽著煙。煙抽完了,還是沉默。李雨芯再受不了,想著走開又怕他一個人承受不了,無奈只好陪著他,同他一樣忍受著。
邵春妮的母親等了許久,也漸漸受不了這沉默的氣氛,起身走進廚房里準備飯菜。廚房里叮叮當當?shù)捻懫饋恚抛尫孔永镉辛藥追稚鷼狻I鄞耗莞赣H身上的威嚴就淡了許多。拿起茶幾上他的煙盒,他抬手阻止,說“抽了幾十年了,都生了病,就應(yīng)該吸取教訓才是。”
邵春妮父親歪著頭,好像才認識他,將煙盒子放下,拍了拍兒子的頭。他疑惑著,還想說什么,卻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又點了一支煙。
邵春妮的弟弟很為難,狠了狠心,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衫,隔著茶幾低頭在他面前說“謝謝你幫忙,錢的事我一時半會還不上,但一定會還的。”
他明白了,輕笑,拉起邵春妮的弟弟,往他手中遞了煙,停頓了一會兒說“這事早和阿姨說清楚了,現(xiàn)在的我不差這點錢,你不用想著還,與其這樣為難,還不如努力一點,讓你的母親過得好一點。”
他總是能替別人著想,讓人如沐春風。邵春妮的弟弟低頭不語。
她父親又說了“這錢要還,我們家也會記得你。”他只好無奈的笑,窩進沙發(fā)里,翹起二郎腿,雙眼明明都模糊,卻還是避開了邵春妮的雙眼。
“我今天來,第一是為了和你商量還錢的事,第二還有個請求。”邵春妮的父親嚴肅的說。
“不用說了,我不想聽,聽了也不會答應(yīng)你。曾經(jīng)的你對我有很深的成見,我希望現(xiàn)在也還有,不要讓我覺得人心都是在變的。”他拒絕,揮手。
“我聽說你只簽了一年合同,那就是說你心里是有準備的。既然做過了惡人,也不怕再做一次。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她怎樣生活都與你無關(guān)。”
這個男人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請求,聽起來不像是請求,反倒是命令。然后,房子里又沉默了下來。邵春妮的母親忙碌著,似是對這一切都不想搭理,像之前一樣忙著自己的事。
李雨芯覺得他太懦弱了,這不是這個男人與他的事,只是邵春妮與他的事,他們都是大人了,就應(yīng)該自己解決。李雨芯很不滿意,想為他做點什么,但手被他拉住。他總能洞察人心,提前看透一切。
“我不能答應(yīng)你,因為我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他弱弱的回答。
“你就算再不愿意又能怎么樣呢?她畢竟是我的女兒,我若不答應(yīng),你們這輩子就不可能還有機會。”邵春妮的父親惱怒起來。
“我說了,我沒有想清楚,您不要逼我做決定,我想您或許那些年你一直覺得我很軟弱,估計不太清楚我的脾氣,喜歡與別人對著來。”他還是平靜的模樣,淡淡的說。
“我想她已經(jīng)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無論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應(yīng)該讓她自己決定,您被他用來堅定了一次決心,不應(yīng)該有第二次。”他淡淡的說,不再那般和氣。
男人接不上來話,想要拿他手中的煙盒子,還是被拒絕了。
“你們走吧!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從此以后,你們與我再沒有任何關(guān)系。”
這就是他的決定,李雨芯聽明白了,心里很高興,為他也為自己。他說自己喜歡與別人對著干,可面對與邵春妮有關(guān)的一切,他都還是會本能的選擇順從。
他下了逐客令,很固執(zhí)的,不讓邵春妮的家人留下來吃一頓飯,車鑰匙給了邵春妮的弟弟,讓他把父母送回家。
一桌子菜,是他最喜歡吃的,他說以前家里的飯味道很差,在農(nóng)村就吃不上一頓好吃的飯菜,直到吃過邵春妮母親的飯,他覺得自己被俘虜了。
三人坐在沙發(fā)里,沉默著。他偷偷動了動腳,又動了動手,像是在做準備活動,做完了就云淡風輕,將這沉重的情緒拋開,走進廚房里打飯。一樣的,倆個加帽的,一個平碗的。他說農(nóng)村人吃得多,那時李雨芯相信他,可現(xiàn)在知道,不是農(nóng)村人真的吃得多,而是他習慣這樣子打給她打飯,像回憶里在她吃不下東西的時候還要誘惑她吃一樣。他心里當她是唯一的公主,把這公主當小豬一樣喂養(yǎng)。家里的珍藏全是她的代替品,不論是發(fā)紅光還是藍光的豬頭。不是他童心未泯,而是那玩具太過珍貴。
他一直微笑著,給邵春妮夾菜的時候,也給李雨芯夾,前后次序一點不亂。李雨芯看在眼里,心里卻不痛。這或許是他們最后的晚餐,她本不應(yīng)該存在,可還是存在了,那至少可以不打擾。
邵春妮如他一般微笑著吃飯,吃得很認真,但是一點也不優(yōu)雅,她說“你身旁的人值得你放下過去。”
李雨芯聽著,欣喜不起來,愛情的結(jié)局不應(yīng)該是這樣子的,那看起來沒有一點美好,與人心中的期許不符。盡管這份愛情逝去之后,或許會成全自己的愛情。
他笑著搖頭,給倆人夾菜。
“那算是我懇求你,不要再走進我的世界里。我這輩子走錯了一次,面對你就成了叛徒,不應(yīng)該有資格霸占你心里。”
他回答“不一定是你,愛情不一定要倆個人才能完成,可以是我和曾經(jīng)的你。你知道,我很自負,愛胡鬧賭氣。以前的賭氣都沒成功過,所以這一次正好,我想試試。”
“試試什么?”邵春妮問。
“試試和我自己賭氣,一輩子,等到老去的那一天白發(fā)蒼蒼,我想知道,后悔的人是你,后悔曾經(jīng)我們的錯過,后悔再遇到我,自己還是不能勇敢一點,還是后悔的人是我,后悔我自己蹉跎了一生,為一個不值得人荒廢,或者后悔我今天又一次不能勇敢的挑戰(zhàn)世俗讓我們再錯過。”
“你真是個瘋子。”邵春妮突然意興闌珊。李雨芯本以為他們的對話應(yīng)該是深情的動人的悲傷的無助的,沒想到會是這樣針鋒相對的。能確定的是他愛她,比任何人都愛她,除了她之外就沒有任何重要的,或者有意義的事。可他說那是拿自己的一生和她賭一口氣。她的回答就跑了題,看起來,她的身體還記得曾經(jīng)的記憶,那些熟悉的動作,可她心里卻不再愛他,或者愛得太淺薄,與愛可以無關(guān)。
李雨芯再不能忍受,對邵春妮吼叫“你真殘忍。哪怕只是欺騙,讓他心里溫暖一次都這么難嗎?”
他揉著李雨芯的頭輕笑,邵春妮也在笑。笑的那么蠢,那么無助。李雨芯不懂他們的笑容里,對世俗道德妥協(xié)的無奈,對生活這把大刀的恐懼。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錯過的無論再怎么知道它是美好,也沒有力氣把時光倒回去重頭來過。
李雨芯吼完了,突然冷靜了下來,意識到這一切都太詭異,深深思索之后明白。或許他們都累了,在過去的歲月里,一定像每一對不能完滿的戀人一樣,為曾經(jīng)美好的時光有過太多只能倆個人知道的拉扯。然后拉扯沒了結(jié)果,只讓倆個人都疲憊,累得沒有一絲力氣,各自倒在一邊,快樂或是悲傷都不聞不問。
這或許是每倆個如他們一樣的人都敬畏的最后記憶,再看他們的微笑,就變成了一場戲,倆個人默契的自然演的戲,戲外的世界眼淚流成大河,戲里的人去要用偽裝的笑容面對一切。
“以后打算怎么辦?”邵春妮問他。
“到處看看,去曾經(jīng)想去的地方。”他得意的回答。
“不要去了吧!”
“要去的。說了這一次用一輩子來賭氣,如今我叫鄧仲憲,承諾是一定要完成的。”
“求你,放過自己吧!”
“是不是在擔憂,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內(nèi)心,有一個可以讓你幸福的人遠遠的等著,就多了一條不用害怕人生的道路,自己就變得很驕傲,過不好現(xiàn)在的生活?”他不知為何這般得意。
“嗯!”她點頭承認。
“希望你累了的那一天,我還在。”
他們對視笑起來,李雨芯與他們坐在一起,卻感到自己距離他們十萬八千里。
“無論何時都不要讓我再知道你的孩子,他搶走了你,是我的仇人。”他淡淡說。
邵春妮走了,走的有些孤獨落寞。看起來微胖的身體,全是生活對她的惡意。李雨芯覺得他們真好,不美好,但在一起就很好,與身俱來的融洽。
李雨芯問“為何這樣?”
“我已經(jīng)不再相信愛情了,她走的那天太突然,心里太快的裝下了別人,我的愛情就臟了。我得承認的是,我還是深深的愛著他,想要把她再拉回來,可我害怕,害怕她不是曾經(jīng)的她。這個世界到處漂流的都是愛情的失敗戰(zhàn)爭,我害怕她也變成了這種戰(zhàn)爭殺人如麻的人。所以,我可以用一輩子去等她,等她心里干干凈凈的回來,卻不能再自負自信的把她拉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著自己不同的理論。李雨芯相信,作為一個男人,他的這種想法是應(yīng)該被人恥笑的。把自己放在制高點去俯視愛情,會讓人顯得太虛假。可李雨芯確定,他是不是俯視愛情只是敬畏愛情,因為他在賭氣,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乞丐。
“那以后怎么辦?”
“我想她應(yīng)該忘了我!那樣對我來說很殘忍,但她或許會好一點。”
“如果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