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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急的走了,李雨芯光著腳追去。他像一陣風一樣吹走了,只來得及背對自己,揚手揮動告別,然后發動了車子。車子像一陣更急的狂風,瞬間吹過,了無音訊。只留下她在斜坡上看著沖出校門的藍色殘影。不知道他滿心歡喜的去哪里,不知道他重生的時候要不見幾天。
李雨芯只覺得冷,在國慶節下完雨之后的晴天下,很冷,冷得人忍不住的哆嗦起來。她只能安慰自己,他出去只是一會兒。只是她自己也知道不會是一會兒,他在黑色的西裝上,背上了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雙肩背包。
遠遠的,她光著腳站在泥土地上,腳丫里冰涼冰涼的,軟軟的,她不禁想起他說過的小時候,赤腳走在雨后天晴還沒干涸掉的黃泥路上,會像走在加了冰的棉被里。只是她感覺到了那樣神奇的感覺,卻認為這棉被里的冰加得太多了,不太舒適,會讓人的腳被凍傷。
上課時間,他班里的學生三倆個,像是找不到父親的可憐孩子,站在三樓的走廊上茫然四忘,像她一樣尋找他不見了的身影。
李雨芯只能無奈嘆氣,回家換上黑色的西裝,穿上高跟鞋,拿起寫滿他難看字體的英語課本,走進那間傾注他心血的教室,她的高跟鞋踩得哐哐響,卻聽起來像是不甘的怒吼,無奈的悲歌。
教室里安然了下來,孩子們臉上不再茫然,有看他的時候才有的笑容,他們擔憂的問“李老師,鄧老師是不是生病了?”
“歡迎李老師給我們上課。”
他們像他一樣得體的微笑著,李雨芯溫暖了一些,轉身在他黑板圈起來的角落里,寫下一個好看的單詞,與他一樣的,卻有不同意義的單詞“dream”。倆個單詞在角落里默默的依靠著,李雨芯默默看著,她知道他寫的為了學生,自己寫的為了自己,就算是倆個夢想也如自己同他一樣,自己看著他,他看著別的地方。
“哇!”同學們的驚嘆聲中,李雨芯翻開了他的英語書。
深深嘆了一口氣,總算他離開了,什么都沒有帶走,和尚不知道跑沒跑,廟是的確還在的。安慰自己,李雨芯將心中他的不告而別揮散。一堂課上完的感覺其實很好,就像能感到他久久的消失,自己茫然失措的時候,在他最熟悉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影子。
懷抱著寫滿他字體的英語課本,鈴聲里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倆個人的爭吵,聽起來頗為激烈,遠遠的其他老師都疑惑的聽著看著。
李雨芯走過去,看到田容一臉怒火。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又怎么了?”杜川仁很委屈。
“你不是學校里高高在上的領導嗎?不是堅強無比的大男人嗎?怎么為老丈人借點醫療費都做不到?”
“那是一點嗎?那是幾十萬,幾十萬好不好!我只是他家的女婿,不是他家的兒子。我也有我自己的父母,家人需要照顧。我只是一個老師,幾十萬這輩子拿什么去還?”杜川仁突然咆哮起來,面對肥胖高大的田容的質問,他的面容都扭曲了。
“春妮告訴我的時候,我沒有對她說,我是先來告訴你的,新來的鄧老師肯定能借得出這么多錢,而且不會催促你們還錢。結果開口不要臉面去求人的是她,我根本沒有對她提起,怎么去求人的是她不是你?”田容真是個野蠻無禮的女人,總會忍不住想要扇人耳光。
“我正在與她商討這件事的可行性,并沒有說我不會去做。”杜川仁拉開與田容的距離,繼續嚷嚷。
“所以呢!他老爸在醫院里躺著,要等你花許多時間放下面子?”田容冷笑。
“她家還有弟弟,我不是他家的兒子。”
“媽的!”田容說了臟話,揚起手。杜川仁在逃。
“這是我們夫妻的事,與你何干?”杜川仁躲開一旁,大聲喊。
“這是我的意思,你們不去打擾鄧仲憲我可以不管,但既然去了,就有我的責任在里面。春妮是多么驕傲的人,我最清楚。你不能讓她做公主也就罷了,但也不能讓她無助憔悴。”田容說著,失了理智,這耳光不打在杜川仁的臉上就不罷休。
“不可理喻!”杜川仁逃出教學樓,不時怒罵。
李雨芯并不覺得這是什么嚴重的事,相反,她覺得很有趣,她看著怒火中燒的田容,沒有了往日里本能的反感,只覺得她可愛極了。她是維護女人正義的強壯勇者。
所以生了一副讓杜川仁只能逃跑的肥胖身軀,是上天賦予她維護正義的力量的褒獎,不是讓人恥笑丑陋的悲哀所在。李雨芯默默想著,嘴角都笑開了。他不在了,自己站在他的角落里,去想他的想,才能明白他為何總是會突然壞壞的笑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
“田老師!”李雨芯揮動著手中的英語課本,嚎叫著。
“干嘛?”田容疑惑走來,揚起的手還沒放下。
“你好帥!”李雨芯激動的換手揮舞著拳頭。
田容臉上一紅,放下了手,剛才的怒意消失不見,大聲說“干你何事!”
“只是敬仰,只是敬仰!”李雨芯弱弱的回答,忍不住哈哈大笑,她將自己當成了他,所作所為種種,一刻也忍不住笑。
這種生活態度,真的處處是開心,他為何總是皺著眉頭,雙眼模糊。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沒告訴我什么時候回來,我又沒什么要好的朋友,挺害怕的。我單身,你也單身,來我家陪我幾天吧!”李雨芯期待著說。
“他離開了?”田容皺眉。
“是啊!還說不確定是一會兒或者是幾天,一會兒早過了。”李雨芯喪氣的回答。
“你還單身?”田容皺眉更深,突然有驚奇起來問“那他?”
“我單身他當然也單身,不過你沒機會的。本小姐比你漂亮,而且被他看光了,已經注定要霸占他的。”李雨芯揮動著拳頭,對田容挑釁著說。卻偷偷的看這個肥胖女人的臉,心中其實很害怕。他的通訊錄里,那個沒有通話記錄的備注,寫的是一個“胖”字。
“這么多年了,他還單身,而且看光了你卻沒有吃凈,我估計你機會不大。”田容嘲諷道,一擊準確命中李雨芯的七寸。
“那有什么,我與他就住在一個房子里,外人早當我們是情侶了,你要是再逼我,我就給他下藥,把他先吃了。反正他就那樣的好脾氣,即使不情不愿也不會生氣的,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不好色的男人。”李雨芯被逼急了,不管不顧的大聲說。
田容驚奇的看了她片刻,微微偏開頭去,吐了一口口水輕輕罵“無恥!惡心!”
李雨芯得意時,才看到樓道上因為她的話驚呆了的老師,男男女女,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李雨芯臉紅通透,逃也似的跑下樓去,不忘大聲喊“你到底要不要來陪我幾天?”
“來啦!死丫頭。”田容高聲回答,也走下樓。樓上才響起振動的大笑聲。李雨芯逃得更快,想自己一世英明,算是在這些老師眼中毀了個干干凈凈的。
“哇!這么豪華,未免太有錢了吧!好想霸占他。”田容舒適的在沙發里倒下,抱起對面沙發上的巨大白熊,順手將身旁臟兮兮的小熊扔在門后的地板上。
李雨芯苦笑,起身將小熊撿起,她可不想因為一個臟兮兮的小熊,引起他不知道會不會有的怒火。那可是他睡覺都不愿放下的珍寶。
“喂!李雨芯,他在外面是做什么的,年紀輕輕怎么好像賺了很多錢的樣子。”
“不知道!”
“啊?”
“你們很熟啊?”李雨芯期待著問。
“當然!他老去我家蹭飯。”田容簡單回答。
“這樣啊!那為什么你們后來沒在一起了?”李雨芯很好奇。
“他是這樣告訴你的嗎?”田容一驚,隨即又說“這個男人啊!還真是讓人不心動都不行。”
田容起身,在房子里轉了一圈,趴在大臥室里寬大的床上,舒適的□□了一句以后說“那時候他很差勁的,總是想著上網,其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他生在農村,自從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起,他就是最耀眼的那個人,我不知道那時候的他是什么樣子,不過傳聞中他的成績一直是最好的那個。后來聽他說起,他家里很窮,大冬天的他都要穿著破了洞的鞋子,踩著泥漿去上學,其實在農村都這樣,但他似乎怨念很重。”
田容從床上起來,又走進小臥室里,胡亂翻動著他書桌上的東西“后來我知道,他的母親很嚴厲,初三的時候,他頂著鄉里最優秀學生的名頭,卻在中考前夕一心想要退學外出打工,后來被他父母一頓毒打,打了回了,他形容被毒打之后的自己,身上像是爬滿了蚯蚓。他不情不愿的去了市一中,那可是市一中啊,可他說他是不情不愿的去的。然后去了之后才驚喜起來,那是他沒見過的城市,沒了母親的管教他就自由了,他從不愛學習,甚至不懂自己為何就突然的成了成績最好的學生,所以壓根不愛學習的人,也就根本不會懂學習。他迷茫了,走進了網吧。這一進就進了近十年,昏天暗地,無法自拔。所以他來這里的時候,一無是處。但他曾是鄉里最優秀的人,沉落之后遺留下來的只有隨他一身風塵仆仆的自負,讓人難以理解。”田容看完了廚房洗手間,軟軟的坐回了沙發里。
“然后呢?”李雨芯聽得入神,田容卻停了下來。
“然后?然后來了走,走了來。來來去去是很辛苦的,他也一直是那樣子,直到后來再沒來過。”田容理所當然的說。
“那你們為何就不再一起了呢?”
“我怎么知道?”田容雙手攤開,表示一無所知。
李雨芯大失所望,這女人的神經太大條了,很難理解,但想了想還是和聲問“你知道鎮外那條河嗎?”
“當然啊!我家就在河邊上好不好。我跟你說啊,春天的時候,就在倆座橋的周圍,會開著漫山遍野的桃花。夏天的時候,全是成熟的桃子。他就去過一次,我從沒見過那么愛河的人,天氣還不到最炎熱的時候,他卻總想著跳進河里去,漂多遠的可以,我們倆個人勸都勸不住。不過他還是很聽話的,雖看那河水就像看情人一樣的肉麻不舍,但還是忍著沒跳下去。我記得我送走他們的時候,他提著倆袋子的桃子,還在抱怨,不停地回頭,想要跳進河里去漂一次。他也沒什么朋友,后來就常來我家蹭飯。”
“這樣啊!他一直都像是個孩子,可你們到底是怎么分開的呢?為何他回來了,你單身他也單身,卻像倆個陌生人?”李雨芯固執的問,他的從前怎樣固然迷人,但還比不上這個問題。
“他那樣渾渾噩噩,一無是處的男人怎么嫁?誰又能浪費許多的青春,對他一次次的失望還能義無反顧的相信他?”田容大怒,拍著茶幾嚷嚷起來。李雨芯心中突然抖動起來。
是呀!如初見他只是一個惡臭的乞丐,自己又何曾正眼看他。所以他的曾經,讓他最珍貴的人拋棄了他,到最后連自己也拋棄。
“可他現在已經……會后悔嗎?”
“不知道!哎呀煩死了,這種事,誰又能說的清楚。”田容不耐煩的說。
“那天我和他去了那條河,本來是他陪我去散心的,結果他在橋上抱著雜貨店里的女人嚎啕大哭。”李雨芯說起,她想看看田容如何反應。
“嗯?那橋頭雜貨店里的女人?”
“嗯!”
“不認識,我餓了!”田容嚷嚷著,拿起茶幾下的零食。李雨芯看不分明,她這算是什么回答?無奈只好起身去做午飯。
田容對于感情的事不再提起,對于他的以前似乎也只知道這說完了的點滴。她可憐獨身一人的李雨芯,真的每日都同她呆在房子里,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李雨芯才了解田容,這個胖女孩,如他一般沒心沒肺,只是他有對自己的偽裝,田容卻簡單的是一張白紙,微笑與憤怒都來的很突然,卻也忘得很快,甚至李雨芯驚奇的發現,她能很快的忘記許多她不在意的事情。
李雨芯只能感嘆“農村人,真的像迷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回來的時候,貼著十月的尾巴!
李雨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這個沒有他的陌生小鎮上的房子里活下來的,就好像沒有認識他之前,他像個沒人搭理的乞丐是怎樣活下來的一樣。
車身上滿是黃泥,臟兮兮的。他看起來很憔悴,絡腮胡子不太長,卻讓他看起來邋遢極了。李雨芯像只歡快的小鳥,不顧校園里老師同學的眼光,撲進他的懷中。他不說話,不微笑,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淡定的走。
門前田容走來,他才淡淡的點頭示意。走進房子里,他軟軟的倒下,用腳退掉了鞋,窩進了沙發里。從衣服里拿出一盒煙,點上一只。
“我餓了!”他像是個可憐的孩子,輕輕的說,聽起來挺溫柔,在祈求溫暖,眷戀李雨芯的美好。李雨芯來不及問他去了哪里,怎么又落魄了,起身走進廚房,很快準備好了飯菜。端來滿滿的一碗飯,放在他面前,卻看到他已經歪道在沙發里,皺著眉頭睡得深了。
他還來不及換一身他家居的球褲背心,裹著一身臟亂的黑色西裝就睡著了。李雨芯不忍打擾他,只好將他扶起,他真的很累,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卻固執的往小臥室的方向走。
茶幾上的菜,在李雨芯的注視下慢慢的冷卻,他終是沒能醒來吃上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