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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很沉,很久。
李雨芯在沒有他的日子里養成了習慣,起床穿好衣服,拿起英語課本的時候才想起他回來了。站在小臥室的門口,李雨芯不知自己心中應該想著什么。那天他歡快的開車,一個人出去了,出去了很久,不知道去了哪里。李雨芯以為他突然就活了過來,可他回來,還是同樣佝僂在被子里,蜷縮著,皺起額頭,滿臉深重。卻又在睡夢中吧唧著嘴的時候,很是不滿的一次次將自己踢開的被子拉得整整齊齊。
李雨芯想,他真的累了。所以不能打擾他,拿著英語課本走出了房子。下操場的車沒洗過,看起來像是落魄的貴族。
才走進教室里,來不及放下課本。他急急趕來,接過李雨芯手中的書,隨意的扔在講桌上,胡亂的拉了拉身上的換過的黑色西裝,輕咳中試了試嗓子。
李雨芯看到他臉上愧疚的表情,聽他說“各位同學,先前是老師的不對,走得太匆忙,去得也太久了。希望我沒在的日子里,你們沒有放縱自己。在此,老師對大家說一聲抱歉。”他太認真,農村的孩子從沒見過老師的歉意,一個個眼巴巴的看著他,竟像是要大哭起來。
“那個誰!就是你了,你說你小小男子漢一個,怎么整天看起來都是要哭的樣子。出去吹風去。”他指著那個一臉可憐的孩子,走過去將他拉出座位,抬手拍打他的屁股,不管他真的哭了出來,將他推出了教室。
拍了拍手說“老師道歉,真的覺得對不起大家,不過你們不能拿我怎么樣。”他說著,忍不住壞壞的笑起來,手按在講桌上的課本上,又說“但是如果,讓我發現這段時間誰的學習落下了,嘿嘿!”
“啊呀!你真的是壞壞我的憲哥!”許多同學驚叫起來,一副想逃的樣子。
他真誠的道歉,猶在的作弄人性格,眨眼間讓孩子們都找到了最熟悉的感覺。
李雨芯默默站在教室門處看他表演,對于這樣總是最后的歡聲笑語早有預料。只是今日,他依舊是黑色西裝搭配的尖頭馬丁靴,臉上淺草班的絡腮胡子,還是暴露了他的風塵。他總是要自己帥氣一點,所以人前能見的他,總是一絲不茍的得體,笑容都或許是刻意的保持在一個恰當的位置的,所以今天的他依舊是他,卻不應該是他。絡腮胡子會讓他看起來很凌亂,像是個沒人在乎的可憐人,會讓他還在青春里應該肆意歡笑的人生,在李雨芯看去的時候,莫名的賦予了許多看不清楚的老年沉重感。如果是這樣,那他如這教室里的孩子們一般簡單的歡笑,就像是溫水泡散的老壇酸菜面,面的質感太差,還不冷不熱的滿是酸澀與辛辣,讓吃的人好生難受,吃出了傷感與落寞。
李雨芯問“去了哪里?”
他嘆了口氣,深吸煙,倒進沙發里回答“那條路太爛了,我差點沒能將車子開出去,不過回來的時候要簡單得多。其實我很清楚,我不是膽小不是求穩,只是本能的習慣逃避,就像那條路,我開著車,不信任自己的車技,但真的鐵了心要開過去,終究是過得去的。”
“然后呢?”
“然后!這過得去來的太晚,再也過不去了。”
他還是不愿回答得太清楚,只是偶爾對李雨芯說“我用了十年的時間,將青春浪費在網吧里,連一個游戲都不能玩得比別人好。所以一個以為自己在虛擬世界中最快樂的人,終究是在現實生活中用不快樂去償還那些遺棄的歲月的。”
那個冬天來得太急太突然,以至于李雨芯被他用厚厚的羽絨服包裹起來的時候,還以為那樣再沒停過的小雨是他們十月河岸邊的秋天。
他沒來得及說清楚,是李雨芯自己發現的,這個山城的冬天整整在陰云的籠罩下持續了三個月,其間只是在春節的那天才有過一天的陽光。李雨芯終于看到了田容說過的他的童年的樣子,學校里的水泥地面早看不清楚了樣子,堆滿了一塊塊學生腳上掉落的黃泥塊。
真是讓人提不起半分欲望,這樣的冬天陽光是唯一的祈求,或者一場肆意的大雨也行。卻都沒有,小雨淅淅瀝瀝的綿延著,像是陽春三月的江南,可絲毫不美麗,只能讓人變成了冬眠的蛇。冷冷的,不知不覺的瑟瑟發抖。
于是,他每天的時間就是短暫的在教室里度過,然后徹底的淪陷在沙發里,將小熊勒在懷中,球褲背心變成了棉褲和厚重的羽絨服。
就像是從他十月底突然的回來,然后除了他的學生,他就對一切真正的失去了興致。不再想要炫耀自己的帥氣與富有,只想在這不會停息的綿綿小雨中躲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穿多點!最討厭的就是為了風度不講溫度。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對抗,都還是在這樣的冬天里敗下陣來,你那小體格又怎么敢挑戰它的威嚴。”他裹在沙發里,像是對面沙發毛茸茸的大白熊。將睡眼朦朧的李雨芯拉到身旁坐下,不顧她的掙扎,把寬大的厚重的羽絨服蓋在她身上。
“沒那么冷吧!”房子里其實不冷,只是他似乎有恐懼癥。
“這是溫水煮青蛙,你可不能輕視。在這個地方感冒的人,不過完整個冬天是好不起來的。”說著又將李雨芯的羽絨服細心的裹得很緊。他再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成了只會關心愛護人的守護者。
十二月底,迎著不明意味的圣誕節的氣息,他沒有絲毫期待的情緒,李雨芯卻很興奮。
早上醒來的時候,李雨芯才驚奇的發現昨夜下了一場大雪。省城是個溫暖的地方,她活到了二十七歲,卻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雪。將入眼的大山全都覆蓋了起來。
從被窩里將他拉起來,他揉著睡眼,嘟囔著聽不清楚的話語,往大廳里走,一直走進了廚房里。方才突然清醒過來,又頹喪的坐回了沙發里,點燃了早餐一般的第一只煙。
“喂!鄧仲憲同學,我必須認真的提醒你,你要是再這樣傻坐著,一定會后悔的。”李雨芯一邊穿好衣服,一邊蹦跳歡呼,捏著他的鼻子。
“為什么?”他不以為然的問。
“因為,下雪啦!好大好大的雪,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他驚奇的起身,走到窗口,深深看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回頭間,突然詭異的笑起來,讓李雨芯看得頭皮發麻。
他不說話,速度很快,眨眼就穿好了厚實的衣服,從茶幾下的抽屜里抓出了帽子和手套,不顧李雨芯反對,將她像密封一樣的裝飾好,哈哈大笑獨自沖出了房門。
“我恐高,我自豪!我怕冷,我快樂!”李雨芯來不及鎖門,沖出去的時候,他不知道在哪里拿起了一塊木板,整個人蹲在木板上,嚎叫著已經從結冰的斜坡上滑了下去。斜坡盡頭,他與木板各自飛離,卻是一般模樣的趴在雪地里,壓出一個大大的人形。
他不起身,就在那下面是黃泥,上面是白雪的地面翻滾起來,滾滿了一身白雪,才心滿意足的爬起來,通紅著臉,傻乎乎的笑。
李雨芯張開雙臂,沖進他的懷抱中,他就順勢倒下去,讓倆個人倒在雪地里,一起傻乎乎笑。
笑完了,拉起李雨芯走過這還沒有人走過的雪地,認真的踩實每一個腳印,嘴里不停說著“小狗畫梅花,小豬畫月牙!”
李雨芯只能當他是孩子!她再也放不下的孩子。所以學生趕來,校園里沸騰起來的時候,李雨芯像是慈祥的母親,笑呵呵的看著他,與那些孩子們鬧成一團。不管是不是他的學生,都與他如老友一般自然從容的嬉笑著。
若是一句深沉的詩句,他或許會寫“我的白雪世界里,是一場真正自我的迷人舞會。”
所以他拉起李雨芯密不透風的手臂,在雪地里肆意的走,走到很遠的地方,學校外的小山腳下,又尋著自己的足跡,大笑著走回來。大聲唱起,2002年的第一場雪。
“憑什么?”李雨芯不滿的撒嬌嚎叫著,聲音的尖刻伴隨著輕笑回蕩在校園里,校園外的山野間。
他的歌是用吼叫的,嗓子也沙啞了,卻還是壞壞的笑著“自己笨我又什么辦法,我怕你著涼,又沒說不讓你脫掉手套。”他揚長而去,躲著脫掉手套后,李雨芯手中連連飛來的雪球。
天空徹底的明亮起來的時候,又下起了大雪,他拉開自己寬大的羽絨服,和李雨芯裹在一起。拖下倆個人的毛線帽子放在雪地里,拉著李雨芯坐下,默默地看還沒下完的大雪。
李雨芯心中忐忑了許久,眼看大雪快停,他冷得輕輕顫抖,終是忍不住說“不管她對你多么重要,不管你珍藏了多少年,不管你還是放不掉她。但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所以,就在今天,這個我路過的你曾經的世界里,你要把你當做曾經最驕傲的你。”她很羞澀,也很堅定,更加霸道。
“嗯?”他回頭,皺眉頭不笑。
“嫁給我吧!”李雨芯鼓足勇氣,看著他的雙眼不讓自己偏開頭去。
“嫁給你!”他驚叫起來。
“是的!嫁給我。”李雨芯認真的回答,聲音卻在顫抖。
“我一個大男人怎么嫁人?打死也不能。”
他還是用笑容岔開了話題!扇動著寬大的羽絨服,往白茫茫的世界里跑得很遠。李雨芯只覺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默默地低下頭。無論是嚴肅認真,還是悲傷痛苦,他若要不想,就能突然沒心沒肺的壞笑起來。所有的,或是沉重,或是浪漫,或是溫婉,或是情深的氣氛,都能在他的壞笑中被破壞的干干凈凈。
雪停了,地上的白雪也開始融化,李雨芯輕輕嘆氣,就算是圣誕節,也不可能比這一場雪來的更讓人感動。他走了許久,回來的時候還在笑著,拉起李雨芯,將雪地里的帽子替她帶上。
“嫁給誰這種事,一時的悸動帶來的可能是一生的后悔。婚姻的門前,不應該有勇氣,不應該有一往無前,死不后悔的決絕。而應該是一場例行公事的浪漫,在倆個人陪伴一生的從容幸福中,找個空閑的日子,偷來的一場浪漫。”他深深的說著,抬手接天空零星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