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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那句話,像是將他所有的防線都擊潰,他回頭,突然擁抱眼前的女人,隔著她懷中的孩子。
“對不起!”他就那樣突然的大哭起來,眼淚嘩嘩流下,淋濕了女人懷中小孩的頭,他不顧,那女人也不顧,他大哭傷心絕望,那女人不忍只能一直拍他的肩。他緊緊擁抱那女人,眼淚越流越急,嬰兒也在母親懷中不能安然,哇哇大哭起來。只是他的撕心裂肺,似是沒有未來,沙啞的哭泣卻比那嬰兒尖刻的哭聲更讓人不忍聽聞。
“干啥呢?干啥呢?傷風敗俗,你這敗家婆娘,都嫁人了,抱著個孩子,想干啥呢?”雜貨店里,那老婦人嚷嚷著急忙跑來,拉開那女人。
他才意識到不妥,轉開身去,快速擦掉臉上的淚痕。
“媽!你說什么呢?”女人責怪說。
他已經好了,回頭就在微笑“阿姨,你別誤會,我只是好久沒見了,并沒有其他的意思。”
“你這二愣子,我可告訴你……你是,那啥?小鄧,那誰的男朋友來著?鄧什么來著?”老婦人驚奇的看了一眼他如今的模樣,又看了一眼店門前的車,臉上笑起來。
“鄧仲憲!”他輕輕回答。
“不對!不是這個叫法吧!”老婦人皺著眉頭想,想不明白,記不起來。
“媽!沒你事了,攪和什么呢!”女人責怪著,將還想在嘮叨幾句的母親推進了雜貨店。
李雨芯姍姍來遲,默默地站在他身旁,剛才車中,她沒敢下車,才看到他真的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心中藏著的是足夠壓垮他的沉重,所以他在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中肆意的哭泣的時候,才會那般忘乎所以,才讓人一旁看著,可憐他。
“這位是?”女人打量著李雨芯,不知為何刻意的保持著距離。
“我叫李雨芯,嗯……是他女朋友。”李雨芯想,眼前的女人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吧!所以他才能放下自己的偽裝在她懷中那樣釋放自我的哭泣。
他沒有辯解,又走到了橋對面,走下了橋頭,沿著河堤下的鵝卵石河岸走,走向下游不遠處,愣愣的看著對岸石壁上依舊蔥翠的竹林。
“到家里坐坐?”女人微笑著招呼李雨芯。
李雨芯很想,特別想,想去雜貨店里坐坐,聽這個女人講講他的故事。看了一眼雜貨店里圍成一圈賭博的農村人不論男女,都寫滿了粗俗倆個字,她又拒絕了,但還是開口問“你們是朋友嗎?”
女人回答得不是很肯定“算是吧!許久沒聯系了。”
“為什么呢?”
“他曾是我朋友的男朋友。后來不是了,就遠了。”
“能告訴我你的朋友是誰嗎?”李雨芯小心翼翼的問。
“他沒告訴你嗎?”女人驚奇反問。
“我家在省城,他帶我回家鄉,什么也沒告訴我。周圍似乎也沒有認識他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他的過去。”李雨芯喪氣的說著,看著蹲在岸邊無聊的扔著石子的他。
“家鄉怎么可能沒有人認識!你們回來干嘛的?”女人越發疑惑。
“他說要在云臺中學做一年的老師,就回來了。”
“云臺中學……”
女人走到橋頭,也看著往河里扔石子的他。眼中竟有種敬佩的神色,隨后這敬佩變成了看著遠方大山的羨慕。
“他們的過往,沒有許多清楚的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當時,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在一起,是最美好的。”
女人不再招呼李雨芯,獨自走回了雜貨店看不到的地方。李雨芯看著遠處河岸的他,只想不在乎他的偽裝,不敢去可憐他,只想讓他溫暖一點。
沿著河岸,那很難走的路,李雨芯在他身旁蹲下。
“為什么不否認?”她輕聲問。
他還在扔石子,不回答。
“為什么不?”她固執的問。
他還是扔石子,不回答。
“為什么?”李雨芯知道自己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哀怨,沒有酸澀,她只是想聽聽他心中的答案,所以她固執的問,和聲的問,聽起來像是自己一點也不在意。
他搬起一個大石頭,撲通一聲扔進河水里,說“當面拆穿別人是很不禮貌的,我也不想讓別人當我是個可憐人。”
“所以呢?”
“所以算你霸占我,算我利用你。”
所以我到底對你算什么呢?你為何要避而不答。
“很好玩的!再煩惱的人,都能安靜下來。”他將一個石子放在李雨芯手中,笑著說。
李雨芯失去了力氣,手中的石子滑落身前河水中。她覺得自己有如這條河水一般的眼淚等著流淌,卻不想在他面前流出。就好像他心中也有同樣多的淚水,卻絕不在自己眼前流出一樣。只有在路邊偶然遇到那樣的女人,遇到之后可以說上幾句話,說完了就沒有了聯系的女人,他才會讓自己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哭泣。
他又撿起一個石子,放在李雨芯手中,說“別亂跳!都看到了前方是雨天,就別再跳進去。”
他說“奮不顧身的跳進去,會被人恥笑,笑你蠢!縱使是黎明碧藍的天空,讓你滿懷希望的跳進去,你也不能知道,黎明過后的正午,它是依舊的藍天烈日,還是突然摧毀一切的狂風暴雨。”
他說“我已經被深埋,被深埋的人在腐爛,腐爛的人不應該被人放在心中。”
他說“我累了!海市蜃樓因為太美所以才遙不可及!我送你回去吧!趁早。”
她還能怎么辦,或許只能蹲在河岸邊埋著頭,遮住雙眼默默的流著淚。
然后,扔掉一切恐懼,扔掉一切他心中的秘密,對他說“我能等!不死不休!”
他歪著嘴,嘲弄的笑起,讓人看到他的惡,他的壞,他的怒火。
“不死不休的人,往往是先走的人。”
天空成了渲染大劇的幕布,它將那道陽光遮掩起來,再下起小小的雨,綿綿不絕的下完李雨芯人生中農村的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后一個國慶節。
他默默的跟在她身旁,扶著她在副駕駛位坐好,才坐上駕駛位,頭埋在方向盤上,許久后抬起。沒有同雜貨店里他擁抱哭泣的女人道別,發動了車子,往回走,穿過街道,讓過許多老人小孩,一直走,走上了那條太破爛,他的車技開不過的路。
“不要!”李雨芯終究是讓他看到了自己的淚眼,卻不知他能不能看到自己眼中的不愿,哀求。
“你太好,我怕我會愛上你,更怕我不能愛上你。”車子還在前進,路太爛,走得太慢。
他模糊的眼中在閃躲,李雨芯知道他在閃躲自己的雙眼。這就足夠了,足夠她擁有莫大的勇氣,足夠她雄心勃勃的計劃撬開他緊鎖的心門。
“一邊玩去,你那點技術,唬誰呢?”李雨芯推搡他,他就任由李雨芯推搡,搖搖晃晃,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突然得意笑起來的李雨芯,車子停在路中,擋住了前方來車的路,喇叭按得嘟嘟響,甚至有人走來敲響車門。他入了魂,呆呆的看著壞笑的李雨芯。許久,苦笑著,搖頭低下去。打開車門下了車,拉住喝罵來人的雙手,點頭哈腰,陪笑著連連說“我老婆要生了,這路太爛,怕她受不起顛簸,才停下來休息片刻,這就走,這就走。”
那人疑惑的看了車里得意微笑的李雨芯一眼,又看了看車頭標志,疑惑著走開。他拉開車門,坐到了后坐上。李雨芯很開心,挪到駕駛位,調轉車頭回家。她驚喜,原來他是個這樣的男人。他固執,霸道,但原來受不了撒嬌,他真像是個慈愛的爸爸!李雨芯不禁壞壞想著,嘴角漏出一個危險的笑容。
寬大的沙發里,他窩著抽煙,李雨芯心中許多疑問,但知道他不會回答,就想到一個好辦法,將筆記本與鋼筆塞在他懷中。他果然放掉了手中的煙,翻開了筆記本。認真的思索著。
十月七號周日小雨
錯過了六月酷熱的風,我才知道十月那條河看起來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只是,它來年,還要在春天里盛開滿滿的桃花,我或許將想不起來去看到了吧!
“你這算什么?”李雨芯在沙發里坐得筆直,指著他的鼻尖。
可他合上了筆記本,就再也不翻開,不寫今日見到的那個女人,不寫他心中一定難忘的關于那條河的回憶,只淺嘗輒止的感嘆一句。李雨芯很失望,所以要像個撒嬌的女兒。
他果然是無法反抗的,只好陪笑抓住她的手指說“就算是詩人寫上一首短詩也需要靈感,我又不是大文豪,哪能想寫什么就寫得了!”李雨芯不管,鉆進他懷中,折騰他,他只好逃,慌不擇路的逃,一不小心頭就撞在了大臥室的門柱上。他本可以沖進去的,卻又像懼怕一樣急回頭。才讓他的額頭撞在了門柱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起一個通紅的包。
“以后不許胡鬧!”他揉著額頭的包,不讓李雨芯替他擦藥,他說“做人哪能那么嬌貴,是藥三分毒。擦皮上也毒。”
李雨芯好笑,看著他額頭上的包,看他像極了馬戲團里的小丑。丑得她都看不下去了,還是忍不住微笑著深深看。
“明天不知道怎么去上課!我的形象啊!”他撕心裂肺的吼叫著,光著腳走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李雨芯聳肩,舒適得意的癱倒在沙發里,早知道他早忘了自己是他的飼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