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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坐在崖邊,雙腳懸在山壁外頭晃蕩,垂眸看著下頭重重云霧籠罩著的黑暗。先前在營地的時候,沈放尚且覺得火把明亮得晃眼。等到入了荒野,那點亮光就像是投入深海的零星砂礫,黯淡而微不足道。風不知所來,或許是跑動的人衣袍帶起,或許是原本就途徑此地的山風,吹得光影搖曳不休,帶著嶙峋的樹影投在地上,焦躁地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沈放身子都有些坐僵了,白寧才過來:“殿下,方圓百里之內(nèi)已經(jīng)查畢,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人??墒茄卤谏嫌行┎梁郏瑢傧聜冞€在山下找到不少碎布?!?
沈放聽著,神色并無意外:“不用再找了。你即刻派人,去往這附近所有的村子,挨家挨戶去問?!?
找不著死人最好,既然沒死,那就是能張嘴說話的活人。若是活人,在這種情形下還能走能跑地離開原地,未免“運氣”也太好了。
“是?!卑讓庮I(lǐng)命,正要過去吩咐,有兩個士兵快步跑過來。
“殿下,白統(tǒng)領(lǐng)。屬下們在山下搜索的時候過來兩匹馬,一黑一白,跟著咱們不肯走。屬下們瞧著,好像是……”
沈放不待他說完,已站起了身:“帶路。”
楚時手下的人雖然守規(guī)矩得近乎刻板,卻都不是不知變通的笨蛋。那小兵引著沈放和白寧過去,兩匹馬已被安頓妥當,重新穿戴好了騎具,還有人給它們喂了水和草料,守在一邊看顧著。
白寧聽了看馬小兵報告,正要回稟主子,一回頭,就看見自家冷靜優(yōu)雅高傲愛潔的世子殿下——一頭撲過去抱著馬脖子,臉埋在灰仆仆的鬃毛里,雙肩微微抖動。
要是細聽,還能聽見“嗚嗚嗚”的……隱約……哭聲……?
白寧覺得自己怕是沒睡醒,魔怔了,一本正經(jīng)地轉(zhuǎn)回頭看著小兵:“你剛才說什么?我沒留神,再說一遍?”
那小兵自然也沒錯過這詭異離奇的一幕,瞠目結(jié)舌了半天,愣是沒蹦出一個字來。
白寧揉了揉自己的眼,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慢慢地回過頭又看了自家“嗚嗚嗚”的主子一眼,幽幽轉(zhuǎn)回頭:“你剛才什么也沒聽見,是不是?”
小兵眨了眨眼,結(jié)結(jié)巴巴地重復:“屬下沒聽見,什么也沒聽見?!?
沒想到殿下平日看著冷淡,本性竟是如此重情重義!連馬都那么愛惜,他們這些跟在殿下身邊的人,殿下也一定是偷偷放在心上的吧。殿下真是太好了!
“去吧。”白寧趕緊把小兵推走,“不許對人說。去外面守著,別讓人靠近。”
頓了頓還覺得不放心,又道:“這是軍令!軍令知道么!”
“遵命!”小兵用力地點頭。他一定會為重情重義的殿下守好這個小秘密的,嗯!
另一邊,白寧小心翼翼地向著沈放邁近一步:“那個,殿下節(jié)哀……不是,屬下是說,您忍著點兒,別別別哭了,啊……”白寧不會哄人,幾句話說得無比艱難。
沈放抬起淚眼看看白寧,張了張嘴,終究沒忍住,“哇——”地一聲哭得更慘了。
白寧這壞人!他就不知道哭的人不能勸,越勸越想哭么!沈放也覺著自己這哭得不太像話,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這兩匹馬活下來,竟讓她欣喜非常,又悲從中來。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幻想過死而復生失而復得,然而沒有一次成了真。只這一次了了她的心愿,卻不是人,是馬……
馬也好,即便是馬也好的。
沈放捂住嘴矮下身躲著抽氣,還記得往邊上跳了幾步,免得馬不小心踩著她。
白寧臉都嚇白了,越發(fā)的不知所措。他八歲起跟著殿下,到如今整整有十年了,從!來!沒見過殿下哭!更別說哭成這樣!
“殿下,殿下,呃……”白寧豁出去了,他往沈放跟前一蹲,和沈放眼對著眼,“馬還活著,沒事了,咱們不傷心啊,不傷心……”說出口聲音都在發(fā)抖。好害怕,他寧可去前線砍人也不想面對這樣的殿下啊。
……好像又有一點兒前所未有的可憐可愛?
沈放:“嗚……別說話……”別來招惹她!
白寧驚恐地噤了聲。自家主子這哭的也忒有感染力了,一對上那雙痛惋的鳳眼,竟覺得自己也莫名心酸起來:“殿下,您再這樣,屬下也要忍不住了……”
沈放:“嗚嗚嗚……”
白寧忍不住了,眼圈一紅,也開始哽咽。他想起了死在戰(zhàn)場上的兄弟們,想起了他家那間小小的茅草房子,想起了親妹子在燈下替他補衣裳的側(cè)臉……他兩年沒回家了,也不知道娘親胖了還是瘦了,妹子嫁了什么樣的夫家。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在這夜黑風高的樹林子里,大魏最驍勇的將領(lǐng)之一,和他最親近的親兵統(tǒng)領(lǐng)抱頭痛哭成一團,身邊是兩匹似乎同樣眼含淚光深受感染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