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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只聽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密集的登聞鼓響,一聲緊趕著一聲。裴轍道:“使君,他們來了!”
衙門口,韓攻錦衣華服,青絲高束,用手輕輕地撥動著鬢角一縷長發,顧盼生姿。
他從左邊過來,剛好看見刁士奇正在指揮僧人敲擊鳴冤告狀的登聞鼓,不由得輕哂一聲。
刁士奇轉過身來,雙手一拱,陰陽怪氣道:“久仰師昀先生大名,在下刁士奇特來領教。”
白素看見他長得尖嘴猴腮,這么一比,果然將韓攻的美貌襯托得天下無雙。
韓攻對德清道:“我以為主持你約了什么好手,酒也不喝一門心思跑來長見識,原來是這樣的軟蟹爛蝦,還不如二兩銀子街頭請個神婆咒死我。”
那刁士奇態度原本還算恭敬,聽了這話,怒氣森森,皮笑肉不笑的道:“久聞尊駕清操碩德、人倫冠冕,想不到一出口便是污言穢語,莫非這就是韓氏所謂的文冠百家的家學。”
韓攻嘻嘻一笑:“誒喲!雍雍群丑,也敢布鼓雷門。好,大爺給你機會,遞狀紙吧。”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白素看那韓攻二世祖似的大搖大擺進了公堂,心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總覺得他一臉大意輕敵的輸相,只恨自己被韓攻拉著手,站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得解脫,渾身的不自在。
雙方遞過狀紙,那盧太守驚堂木一拍,問何事擊鼓,德清方丈便將隆通寺買下白素,卻又被她逃跑,后被韓攻包庇一事說明。
刁士奇作為德清請來的訟師,將崔牙婆叫上了公堂,并出示她和隆通寺交易白素的賣身契:“韓攻,人證物證俱在,賣身契上寫得一清二楚,這孩子已被崔牙婆賣給隆通寺,歸隆通寺所有;既然你精通律法,我倒要問你,有何權力扣留他人私產?”
刁士奇說罷鉤眼瞟著韓攻——我看你怎么收場?
韓攻揚了揚眉:“在下亦有人證,想要請上前當大人面問幾句話。”
一中年婦人被帶上公堂,白素看著有些眼熟,漸漸地認出了對方,這不是將她賣給崔牙婆的王三姑么?
原來韓攻跟德清約定七日為戰,是為拖這個時間命人快馬兼程去廬江郡找到王三姑。
白素仰起頭看一眼韓攻,他長身微屈,神態端凝地正在詢問王三姑話,認真起來的時候,竟然也一派淵渟岳峙。
那王三姑道,民婦廬江人氏,獵戶人家,撿了這個小孩,因其貌美而拿去賣。
韓攻道:“我再問你,這個孩子,是她的父母親手賣給你的嗎。”“不是。”
“是她自愿賣身于你的嗎?”不等王三姑回答,韓攻轉身問白素:“你自愿賣身給她嗎?”
白素否認:“不。”“那你愿意跟著她咯?”白素瞪眼:“休想!”
韓攻轉過身道——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孩子出生后身體歸父母所有,性命歸國君所有,什么時候律法規定,應該歸強盜竊賊,擄掠之徒所有了?”
“大晉刑罰規定,盜人子女按律可判斬;”
“這毒婦掠人子女、拆散天倫,其罪可以誅心,其骨當捐溝渠!”
他話說完,王三姑便一灘泥似的倒了下去。
白素看著韓攻有些發怔,從進入公堂的那一刻開始,便覺得他有些不同往常。
堂上眾官個個神情嚴肅,微微點頭,又聽韓攻俯身揖道:“既然已經證明了這個孩子無所屬,是不是可以放歸了?”
“且慢!”
刁士奇想要極力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德清方丈挺身站出。
德清見韓攻巧舌如簧,早已心火如焚,又見刁士奇不言不語像只斗敗了的公雞,更加惱怒,便親自出馬,使出了殺手锏:“稟告大人,此孩武功高強不知何方妖物,屠殺寺僧,絕非一般的孩童。”
說著,還真的抬出兩具穿著僧衣染了血跡的尸體來。
白素大吃一驚。
德清道:“當日這惡童在寺廟了亂闖企圖逃跑,被發現后便開始大鬧寺院。交手過程中,老衲發現她受過高人訓練,武功了得,原想捉拿她報官,卻不料她在寺中大開殺戒,打死我弟子二人,有各院僧人為證。”
白素心頭狂跳。
這些僧人自然互相勾結,怎么可能說實話。
那種感覺,仿佛一瞬間就回到了自己變回小孩之前,同門中人千夫所指——白素,你弒師奪位!
她雙腿發軟,竟想到了逃跑。
跑吧,就像上次一樣,只要逃出這個波詭云譎之地,別人又能拿她如何。留在這里解釋,只不過是入了他們的瞉罷了!
頭腦昏沉之際,突然聽得耳邊一聲清銳嗓音:“你殺過這二人么?”
她清醒過來,仰起頭,對上韓攻鋒利的目光。
“回答我!”他俯下身,雙手撐住膝蓋,突然壓低了聲音,“小不點,如果你想要堂堂正正的活著,不被人視作怪物,那就要站出來為自己洗刷冤屈;如果你想要我襄助你,那就要說實話。”
白素怔怔看他。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極為深邃:“不平則鳴,你和尚都敢打,這點血性都沒有啊?骨氣呢!”
白素攥緊雙拳。
他大聲又問了一次:“德清主持說你大鬧佛寺,有還是沒有?”
“有,他率眾圍困窩,我不得已出手。”
“那你有沒有殺人!”
頭痛欲裂,往事種種襲來,所有的命運匯聚于一線,凝于一點,全部抓緊在此刻他手上。
白素咬緊了牙關:
“絕無此事。”
韓攻眉鋒一展。
“我武功不濟,敵不過那老方丈,當日還中了他一掌在左胸。”白素說罷,仿佛已經用盡了全身氣力,若非韓攻拉著她,便要癱軟在地。
韓攻抿起唇,點頭:“在下可以保證她所言非虛,如有質疑,可以當堂驗傷。”
白素剛松了一口氣,突然又變得緊張,小手捏著韓攻的手指晃了晃:
“且慢,你們有沒有女的……仵作?”
公堂上盧太守看一眼賊曹掾,賊曹掾連連搖頭攤手——一般仵作都要驗尸,哪有女人肯干這份臟活兒?皺著眉毛不解道:“這才多大的娃娃,這都要講究啊。”
“這,這不可以,男女有別……”嚇得白素緊捂胸口,惱羞成怒。她才不是什么娃娃,她活了快二十年,可是堂堂正正、威風凜凜、一塵不染、冰清玉潔的大宗師呢!“我不驗……啊啊啊!”
話音未落,小雞似的被韓攻抓了起來,順手一拋丟給仵作:“麻煩你了。我們繼續說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