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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摩爾拜。
醉仙居是日月明公司旗下的一家中餐館,同樣隸屬于復仇者集團。摩爾拜市的居民多數是中國后裔,所以中餐總是有很好的市場保證,即使價格昂貴,人們依舊趨之若鶩。
一樓大廳熱鬧至極,醉醺醺的中年人揮舞著酒瓶大聲吹牛,旁邊一身休閑裝的安迪坐在那里不滿地瞪著他的背影。而對面則是他的兩個朋友:雅各布和高遠。此刻,雅各布正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盤里的烤肉,高遠則無神地瞪著面前的空盤子。自從那個嶄新的、熱乎乎的電波到來之后,外信部的生活就不得安寧:司慕因在二十四層的公告板上張貼了“禁酒令”,限制解碼員們的“灰色休息時間”,鑒于之前雅各布始終覺得自己得到摩爾拜公司職位的機會為零,他也就沒費神去了解他們的日常生活——而高遠則不同,幾個星期的時間里,他十分享受這些所謂的“灰色時間”——也就是每天的打卡以及例行事務之外的工作時間。高遠利用這些時間來泡吧、看球賽和賭博,同時與同樣喜好這些的安迪?盧克打得火熱,這就是這一古怪組合的來由。幾個星期的磨合讓他們仿佛就像上了潤滑油的齒輪般活泛起來:俗話說三人成行,這三個家伙坐在一起,通常是歡樂與激情的代名詞。閑暇時間里,他們總是搭伴找找樂子——當然啦,這些樂子通常都是健康陽光的,畢竟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習慣過高遠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外信部長對灰色休息時間的限制讓解碼員們怨聲載道。雅各布了解到,這種公告在摩爾拜公司可謂是史無前例,尤其是向來以溫和與體恤下屬著稱的司慕因,他張貼禁酒令,就好比是下了投名狀。
以上是三個人的此次聚會變得氣氛凝重的背景——具體的導火索則是高遠正在眉飛色舞地向雅各布描述和安迪前去見識星球上玩得最野的賭場——鐵城樂峰時的見聞,當他談到百家樂的時候義憤填膺,說什么莊家作弊,出千坑走了安迪的四百四十萬新幣云云,雅各布像聽天書一樣聽著。
“你猜怎么?”高遠說到慷慨激昂處面露兇光,“我想我該見識下更廣闊的世界了,安迪,說真的,我還年輕,我想去地球。”
“你走不了。”雅各布對他說,“四號程序沒弄完呢。”
“四號程序”指的就是亨利的機要室根據那串奇葩的宇宙干擾波總結出來的、熱乎乎的新任務,雅各布認為,機要室和司慕因本人想必對它束手無策,才把壓力轉嫁到他們這些小嘍羅身上。畢竟,你怎么能指望一群日復一日做著機械校驗工作的家伙充滿激情地動員起來去破譯一個密碼呢?
雅各布這話像一盆冷水朝著情緒火熱的高遠兜頭潑下,仿佛一股火焰剛剛燃燒起來就被澆滅,又被人踩在腳下使勁碾了碾。此刻的高遠就像霜打的茄子,茫然地瞪著另外兩人。
“我們完不成了。”雅各布娓娓道出這個殘酷的現實,“只剩下最后兩天就得交工,而我們還沒開始呢。”
安迪同情地看著他,表示愛莫能助。突然,雅各布好像下定了決心,把那塊千瘡百孔的烤肉狠狠塞進了嘴里,然后開始死死地盯著安迪。
“為什么這次的任務會如此重要?”他輕聲問,但是聲音卻很堅定,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
安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梭子魚呢?”雅各布不依不饒地問,“我有種預感,這份密碼破譯出來的結果絕不會讓我們好過。你快告訴我,是不是和那個奇怪的‘羅生’有關?”
安迪皺著眉頭。“那天藍玫究竟跟你說了什么?”
“如果你不是那么熱衷于帶著遠哥逛賭場,或許你早就應該問這個。但現在?”他擺擺手,“你得先告訴我,那是不是和‘羅生’有關?或者更糟——和某場在未來發生的戰事有關?”
“你自己去問他呀。”安迪狡猾地答道,“我管的是錢,不是兵。”
“啊哈!”雅各布立刻抓住了話柄,“這么說真的要有戰爭了?”
“我沒那么說,”安迪依舊狡猾地說道,“我能接觸到的消息也只是皮毛。前一段時間他們把康迦的冠軍邀請到摩爾拜——”
“康迦的冠軍?”雅各布打斷了他,“那是什么?”
“康迦是一所監獄,”高遠解釋道,他剛回過神來,“在南部的谷城,他們讓死刑犯作為‘玩家’參加一種自相殘殺的游戲,最后的勝者將獲得自由。每當他們的監獄滿員,他們就用這種方式來清空它。當然,也有些瘋子自愿加入進來。據說這是白河教的一種儀式呢。”
“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我在電視上看過。”高遠聳了聳肩,“谷城政府把監獄的這種游戲制作成電視節目賣給愿意出價錢的頻道,城市的經濟很大一部分要靠這個。”
“就是這樣。”安迪繼續道,“他們把康迦的冠軍找來,給他發了一張摩爾拜的警官證,讓他可以合法攜帶武器。我不認為會有戰爭,但肯定會發生一些事情,你非要理解成小規模的政府行為——比如特務行動,甚至暗殺——或許未嘗不可。”
“暗殺?”雅各布和高遠同時驚叫道,安迪急忙伸出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安靜。
“殺誰?”雅各布壓低聲音問。
“我要是知道這個,還用得著你們?”安迪不耐煩地說,“亨利相信所有的答案都寫在他得到的密碼之中,才對外界信息部下達了直接命令,他以前可從來沒有這樣直接干涉過外界信息部的運作——其實也不盡然,”安迪皺了皺眉,改口道,“我眼中的亨利?藍玫喜歡事必躬親,他之前也親自干預過我們財政部的事情,我那時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經驗不足,需要總裁施以援手。現在想來,梭子魚挨個部門干預,也該輪到外信部了。”
“難怪,”高遠嘆道,“司慕因這幾天像是患了狂躁癥一樣,我們稍有懈怠他就會沖進來大吼大叫,是不是,雅各……雅各?”
雅各布陷入沉思中,突然驚醒。
“等一等。”雅各布好像突然像想起了些什么,他開始在自己那件制服的內襯口袋里摸索著。過了一會兒,他掏出一沓由復古的小照相機拍出的照片。他把它們扔在桌上,上面的圖案立刻就吸引住了安迪和高遠的目光。
那是一本看上去很陳舊的大書,書頁之間由顏色類似熟牛皮的材料穿起,封皮是某種深藍色的皮革,上面用銀墨水寫著一串和那種密碼相同風格的文字。
“這是啥?”高遠好奇地問。
“這叫‘拍立得’,很古舊的東西。我以為你該知道,女孩子都喜歡這個。”雅各布喘著粗氣說,似乎有什么東西讓他十分興奮,以至于難以呼吸,“那種文字我看著有些眼熟,我翻遍了我的箱子,在最下面找到了這本書。我剛買了部相機,就拍了這幾張照片,圖個新鮮。”
“噢,原來是這樣。”高遠道,正方形的臉上顯出一種滑稽的恍然大悟的神情,“可是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啥?”
“我不知道。”雅各布低聲說,“蘭爺爺以前總是說,這是我祖父唯一的遺物。”
安迪拿過照片,發現書頁由一種相當奇特的藍色薄紙組成。紙張似乎有些半透明,每一頁都寫滿了那種文字。
在被拍下來的幾頁里,幾乎每一行的開頭都有那個由一堆半圓組成的十字形古怪標記。
“我認得那個。”高遠忽然說,“之前‘宇宙皇帝’VR系統的讀取界面曾把那個作為背景,高懸在浮空山上面。那就是宇宙皇帝的皇冠。”
雅各布意識到,早些時候總裁和他談過的某些天方夜譚,有可能是真的。這念頭仿佛一道耀眼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一條通往嶄新世界的道路。
“我想我們該走了。”安迪忽然決定,對著左邊懸掛著的識別器露出他自認為最迷人的微笑,結了賬。
于是三人走進寒冷的夜色中,高遠臨走前還風騷地朝安迪眨了眨眼睛。安迪躲避著雅各布好奇的目光,仰頭望著每時每刻都在不斷變化的土星側影,顯得若有所思。
“宇宙皇帝的王冠……你想到了什么,安迪?”
安迪一驚。“什么王冠?”
“高遠一提那個符號是宇宙皇帝的王冠,你就急忙結了賬。我可不是傻子,安迪。”
“我沒在聽他說什么。”安迪搖搖頭,“我知道那個王冠。但那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他猶豫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那天看醫生的事?”雅各布問。
“嗯。”安迪承認,“只是還沒想好怎么委婉地引入這一話題。因為根據我淺薄的了解,沒人會樂于回答關于自己精神方面的問題的。”
“你直接問就好。”雅各布很無奈。
“你怎么搞的?”安迪皺著眉頭問,看得出他心情不是很好,“劉楊佳樂拒絕向我透露你們見面的過程,雅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怎么跟你說的?”雅各布問。
“他掛出‘停業’的牌子,離開了摩爾拜工業大廈。”安迪告訴他,“他說你的夢境讓他害怕,他從未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安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猶豫著繼續道:“他還說,叫我千萬小心你。”
“什么鬼話?”雅各布憤怒地說,“喂,這算是誹謗了吧?”
“我想他是真的被嚇到了。”安迪語調堅決,“和我通電話時,他的精神狀態很不好。還是那個問題,雅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聲稱跟隨我進入了我的噩夢里面。”雅各布告訴他,“他也確實進去了……用某種近似催眠的方式。醒來之后,他告訴我需要花時間查閱一些之前的卷宗,并承諾等到有了眉目會再次聯系我。”他皺著眉頭,“現在想來,當時他的眼神似乎不太對。”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夢里究竟有什么,能夠讓一個以治療幻覺聞名的心理醫生嚇破了膽,甚至不敢繼續接待患者?”
雅各布皺皺眉,安迪忽然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問題觸碰到了他的某種底線,但還是沉默地注視著對方。
“你信鬼神嗎?”雅各布忽然問。
“不信。”安迪答道,“我只信我自己。”
“我夢里的主角就是鬼神。”雅各布告訴他,“劉醫生告訴我,那是一個被詛咒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