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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
病房內。
葉盛昀上半身捆得像木乃伊,就剩倆肌肉緊繃的大膀子露在外面。
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受傷了也雄姿英發,可話多了不少。
“當時派了兩車人去他家慰問,五十多的老人拄著拐站在村口,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見兒子骨灰盒,強忍著淚水要我們跟村里的人解釋,兒子是為國家犧牲的,不是干了壞事。”
“那老人家怎么辦?”陳熙彤削著蘋果時不時搭兩句嘴,扮演他的忠實聽眾。
葉盛昀面色凝重地感嘆:“當親爹親媽養著,活著的時候稱兄道弟,人沒了,替他盡孝。”
陳熙彤在他面前坐著,總有種觀看感動中國十大人物頒獎禮的既視感。
主人公離自己的生活太遠了,上效國家下惠黎民,救人于危難之中,怎么聽怎么偉大,可故事枯燥內涵深刻,像老人的教誨一樣晦澀,她并不能聽進去多少。
斯人已逝,出于尊重和景仰,她不好打破這么嚴肅的氣氛,逼著自己感同身受。
拎著東西回來的時候他戰友基本走光了,留了一個陪床。
她回頭跑進安全通道往上爬了三層,滿意地摸了摸腦門上的汗,換成雙手提袋子,踉蹌進的病房。
他戰友聽見動靜,一回頭,急忙起身接應:“我的天哪!嫂子,這么重你一人提上來的?”
她呼哧喘氣:“路上歇了幾回。”
“來來,快坐。”他戰友把她請到板凳上。
她喘勻了氣就開始攆人:“你回去吧,我來照顧他。”
他戰友不放心,撓撓后腦勺:“這……”
她一本正經地勸:“你沒自己的事嗎?別耽誤了。”
他戰友想想也是:“那行,嫂子這里就交給你了,有事按鈴,護士就過來了,他還一瓶子液沒輸。”
她目送著那抹綠走的。
葉盛昀側著身子睡著了,擰著眉頭,睡得不是很踏實。
她紅著臉望了他一陣,拂去鼻頭的汗,用食指在他眉心輕輕劃了兩下,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口,葉盛昀就這么被她折騰醒了。手臂壓僵了,怎么都不舒服,索性坐起來,跟她聊天分散注意力。
興致勃勃給她講比武選拔,講在瓢潑大雨中怎樣在皮劃艇上擊中目標,講以軍人身份出境的唯一方式,講跟美國大兵斗智斗勇取得最終勝利。
說累了,口渴了,太陽落山了。
陳熙彤就問:“部隊那么好,為什么要回來呢?”
嘮了半天的人沉默了。
他對所有人都是這么說的。
受不了那份屈辱了,你為國為民任勞任怨,總有人覺得你是為了那點兒私心,專用通道不敢走,正大光明的福利不敢拿,破壞紀律麻煩不少,沒有人關心真相原由。
你給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兒子,人家拿你當孫子,窩不窩囊?
不干了不干了,說什么也不干了。
政委給他做思想工作,說你看你這么個老黨員,是個人才,都快熬出頭了,現在走多可惜。
可他說不圖什么就不圖什么,說不要這身虛名,哪怕付出了人們難以想象的艱辛,也不要。心灰意冷,就把熱血的地方留給熱血的人,他這個老油條,不負皇天后土,對得起祖國的藍天白云,于愿足矣。
日后若父老鄉親需要他,披掛上陣還是一條好漢。
新聞聯播也播呢。
基層代表受到主席接見,主席上回視察過連隊,這回問代表,當時見到的官兵是不是已經離開軍營,投身到地方家鄉的經濟建設當中。
代表說,是,主席。
主席很欣慰地笑了。
他也笑。
想報效祖國的人,在哪兒都能報效。
可真相,明明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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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判斷葉盛昀傷勢恢復到了什么程度,可以參見他話的多少,疼得時候逮著人聊人生談理想,不疼了能盯著窗外看一整天。
臨床住著一個八歲的帥小伙,來的時候剛驗完血,由家長領進門,哭得聲嘶力竭,手指上的創口還沒蚊子大,家長按著棉簽的力道一大就尖叫,干打雷不下雨:“疼,疼,你別壓著它,那么使勁!”
家長說那你自己來,馬上就不喊了,抓著變形金剛不肯撒手,睫毛上掛著的淚珠一閃一閃的。
這么個矯情的小病友,葉盛昀用半天就收服了。
陳熙彤偏搗亂,裝腔作勢嚇唬這孩子,說得真像他命不久矣,把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
葉盛昀把孩子哄好后轉身訓她:“你就不能善良一點多一點人性關懷嗎?”
陳熙彤漫不經心:“要是他真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就不嚇他了。”
葉盛昀皺眉:“你這么嚇他萬一他當真了,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跳樓了怎么辦。”
陳熙彤話說得難聽,可都是大實話:“哪那么脆弱,長大了以后一身毛病都是你們慣的,將來入了社會只顧自己,遭人嫌棄,照樣活不長。”
葉盛昀下了死命令:“總之你不許再嚇他了,不然等他長大了,永遠都會記得生病的時候有人這么對過他。”
陳熙彤不頂嘴會死:“他長大了就會明白現在自己是多么懦弱了。”
葉盛昀被她氣得傷口疼:“給你三十秒,出門回家。”
走就走,陳熙彤骨頭硬,真回家了。
從小到大沒人這么向著她,都是磕磕碰碰就習慣了,她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這么被庇護著長大。
小病友的家長白天要上班,聽說葉盛昀是軍人,放了一百個心,拜托他看著小朋友讓他別出病房,沒等到家長來送飯葉盛昀就俘獲了小病友的心。
頭幾天無話不談,天南地北都是故事,越到后面越沉默,出院前在小男孩腦袋上呼嚕一把:“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沒氣概。”
說著拳頭一伸。
小病友猶豫再三,悻悻跟他碰了碰拳。
葉盛昀的出院手續是自己辦的。
一個男人,生病受傷的時候雖然真實,但教養是渾然天成的,不想麻煩你,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了也只會托熟人,跟你說再多,也只是表面上平易近人。
對她的態度和對孩子沒有差別,陳熙彤感受得到,但她不敢跟孩子爭寵,怕被罵。
出院沒多久葉盛昀就回去報到了。
還有程序沒走完。
葉盛昀去檔案室領完檔案,又被政委叫住,這回是真惜才,長嘆一口氣:“你說你,年少輕狂,真以為部隊少了你干不成事了?當自己能拯救世界,得不到名譽就耍脾氣。走吧走吧,少了你這樣不懂無私奉獻的也好。”
葉盛昀聽了也不辯解,只笑:“這些年讓您操心了。”
真正有血性的男人,不會因為扒了身上的衣服就折了氣骨,哪里出來的人,有哪里出來的魂。
政委拍拍他的肩:“留不住你不強留了,大家給你備了酒,今天給你送行。”
葉盛昀笑,眼底蓄著熱淚。
舍不得。哪能真舍得?
父母離異,他為了養活葉西寧來到部隊,在這奮斗,在這廝殺,在這鞠躬盡瘁,在這生根發芽。
男兒事長征哪!日久天長,早以為這輩子黃沙百戰穿金甲,歸塵歸土了,誰會想到有主動放棄的一天。
他站在國旗下敬最后一次禮,向過去的光輝歲月告別。
窺探,蟄伏,偷襲,一舉擒獲。
老戰友拿綁著大紅花的綢子反手一捆,嘴里罵罵咧咧:“王八羔子,給老子叛變,就你他媽主意正,才結婚幾天就瞞著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