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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道陰影》
文/春山白鹿
葉盛昀不是第一次見到陳熙彤本人,可每回打照面,都能被她驚艷。
山色空蒙,青瓦房里光線昏暗,她在畫架旁點了盞幽燈。
橘黃的暖光照得肌理勻凈細膩。沒膝的裙上用精妙的手法繡了一只栩栩如生的丹頂鶴,長壽圖紋,兆著吉祥。年紀輕輕著這一身別有一番情致。
她穿著平底鞋也很高挑,纖瘦修長,沒能擋住他全部視線,他站在她頎長的影子盡頭,略一眺便看清了她正在畫的東西。
一個盲眼女孩被禿鷹啄食著雙腿,鮮血雕琢成紅蓮,血腥中透著陰郁,以及美。
大抵覺得這樣窺人隱私有些失禮,他沉吟片刻便開口:“陳小姐。”
他步伐穩卻輕,以至于她絲毫沒察覺,被這么一叫,指尖微顫,快觸到畫板的一刻發現壓根沒法遮掩,遂轉身,得體地稱呼:“葉先生。”
她五官精致小巧,往那兒一站便生出幾分楚楚可憐的嬌柔感,可一雙眼很有靈氣,只是不看他。
葉盛昀沒再盯著她的畫,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臉上,道明來意:“陳夫人讓我來接你。”
她知道自己的處境,表現得十分乖順:“我把這里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葉盛昀筆直站在那里,寬限得更多:“可以等你畫完再走。”
去得早,無非是聽兩個中年婦女聊天,不如等她把作品完成。
陳熙彤卻沒回答。
葉盛昀靜靜看著她摘掉夾著的畫,揉成一團,又彎腰拾起調色盤上的一把筆,白皙的脖頸后方露出一顆小痣。他避開眼,轉而環顧四周。
屋內陳設非常簡單,三張藤椅,一張紅木方桌,被子被縱向疊成兩層木板床,一件藏青色的大衣掛在墻上,其他的都是畫具和生活用品,最終視線定格在窗臺上的兩盒“南京”上,逡巡一圈,沒找到煙灰缸。
“你抽煙?”他站在原地沒動,臉沖著她在的方向。
陳熙彤正從水缸里舀水,答得隨意:“不抽。”
葉盛昀不動聲色看著她。
當兵的人身上有氣場,也可以說有殺氣,她背對著他都能感覺到,不禁說了實話:“畫畫的時候不抽。”
葉盛昀背過身:“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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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上木門,陳熙彤亦步亦趨跟著葉盛昀下山。
山路由政府花錢修繕,每一級石階都是新砌的,緩而平整,他卻依然堅持打頭陣,時不時停下來向她伸出手,直到他們平安抵達山腳。
舉手投足間隱約透著淡定的氣質和溫和的耐心,也很客氣。
葉盛昀的車是輛大切諾斯基,走山路在行,只是稍有些顛簸。
陳熙彤乘他的車拐過一個又一個急彎,不禁偏頭好奇道:“附近全是一樣的茶田,十幾條岔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原以為他們這些槍林彈雨里闖過來的人會拿野外生存經驗當談資,葉盛昀卻不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反問:“你都能在這么偏的地方蓋房子,我怎么不能找到你?”
陳熙彤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針對自己,仔細端詳他的側臉,只見到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可能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在他看來不足為奇。
她本就不是健談的人,不禁無聲打量起他來。
有些冒昧,有些貪婪。
像葉盛昀這種在軍營里打磨過的人,即便容貌清俊,還是藏不住那股陽剛氣概,圓潤的喉結由內而外散發著男性荷爾蒙的氣息。
一身西裝革履熨帖而整潔,沒有領帶,就將每一顆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好。
常年風吹日曬使得他膚色黝黑,可年紀不大,難掩那股骨子里透出來的英氣,端正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一路再無交流。
車在門前熄火,陳熙彤解開安全帶,徑自下了車,卻在車前候了一會兒,由他領進院門。
兩位女士在客廳攀談,葉盛昀一一問候,輪到陳熙彤的時候她只對著文佳惠叫了聲“阿姨”,看了江雯燕一眼,得到應允才落座。
葉盛昀的腳步頓了頓,看了眼關系微妙的兩人。
家長里短,瑣碎雜事,兩家和親,話題左右不外乎夸贊各自兒女,文佳惠談及兒子參軍八年的英雄事跡,說他遵紀守法從不享受特殊優待,江雯燕端莊地迎合,說起客套話:“青年才俊,小葉,像你這樣軍人可很少了。”
葉盛昀撫了撫袖口,輕淺地笑:“不,像我這樣的很多。”
他那恭敬謙遜的模樣著實不像故意駁人面子,可說出的話卻讓江雯燕的神情出現了清晰的裂縫。
互吹互捧的環節提前結束,雙方家長又開啟了新話題。
討論脖子上的項鏈多少錢,衣服好不好看,讓人難以理解。
葉盛昀百無聊賴,再次打量起對面極有可能成為他妻子的少女。
她素面朝天,卻著艷裝,長長的金屬耳環浮夸又醒目,分明帶著渾然天成的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