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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憐哼哼,“我瞧不必了,直接把你送過去得了,你天天給他說故事講笑話,他一定樂不攏嘴。指不定還能把你扔到敵營去,等你把別人都逗得笑趴了,你家王爺再趁虛而入,一舉拿下,豈不省力?”
六兒趕緊擺手,“您別逗了。王爺要瞧著我擅離職守,說不定就地、就著手掌就把我辦了。那時候我該后悔,怎么沒好好給姑娘送信呢?”
裴憐笑著把信交給他,然后吩咐道,“套輛馬車,去張柳家看看他媳婦兒。”
六兒面露難色,“王爺不是叮囑您別下山嗎?您聽他一回成不?”
裴憐披上狐裘,把一張笑臉縮到兜帽里,“不成。橫豎有二暉陪著我,你要不載我去,我步行去。”
六兒欲哭無淚,他頭上兩個主子,兩人還常常各執一詞,快把他坑死了。
從別院到山底,蕭瑞著人修了平整的山道,雇了鄉民定時打理,還在山道上設了一機關,遮掩了通往別院的山道。一路下來到最近的村子只要一刻鐘。為了這一刻鐘,六兒可費盡了心思,先把人都撒出去探了一遍,隨后又沿路布了好幾個伏點。裴憐無奈地打著哈欠,趴在馬車里幾欲睡著。
村子里沒見什么人影。天寒地冷的,莊稼地里什么也種不活,鄉民們平時沒事就喜歡窩在張柳家聽他瞎扯。國家大事入不了百姓的心,最多只是飯后的談資。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談的。平頭百姓談起來總被人嘲諷班門弄斧,只有村里的秀才指點一二,鄉民們才愿意聽。張柳就是村子里唯一秀才。
張柳在廳堂里指點江山那會兒,裴憐給他家媳婦兒摸肚子。張柳媳婦兒巧鳳自打有了一直艱難,三天兩頭靠藥吊著。裴憐曾經勸她別要了。這女人就是一副軟心腸,說“夫君沒什么本事,要是連兒子都沒有,豈不讓人笑話了?”說到這兒,裴憐也不再勸了,隔三差五來看看她,算是給她點安慰。
二暉端著湯藥過來,裴憐站起身來,有些眩暈。屋子里捂得暖暖的讓她不適,借口上茅廁出去吸兩口氣。一出門打了個踉蹌,幸虧六兒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姑娘這是何苦呢,要是王爺知道,該責罰我們了。”
裴憐深吸兩口才緩過來,她扶著腰說,“別老你家王爺長你家王爺短的,你要是想念他,大可自己跟上前線去。”
六兒彎下身子幫她捶腰,“姑娘要是不喜歡聽我以后不說了。”
裴憐扭了扭道,皺著眉頭,“我問你,你們這些跟著王爺的,是不是私底下都議論我們的關系。”
六兒蹬了蹬腿,“是哪個缺心眼兒的跟姑娘嚼舌根子,我回頭教訓他。”
裴憐哼笑,“你反應是不是過了點兒?過去的我也不追究了,你是頭兒,別給下人帶錯了樣。你家王爺是有夫人的,要讓有心人知道了,在長安、在皇宮里頭胡謅些什么,于他于我于你家夫人,都不是好事。你想想是不是?”
“是,是。不過……”六兒轉了轉眼珠子,“問句不該問的話,姑娘是不是還在為當年王爺娶了王妃的事耿耿于懷?”
裴憐斜著眼說,“知道不該問還問?”
六兒委屈道,“我知道您介意,但我家王爺是有苦衷的……”
裴憐伸手打住。她嘆了一口氣,“過去的事就過去吧,我這個樣能活過三四十也就圓滿了,別的不想了。”
“姑娘……”
裴憐笑了笑,“走,進去聽聽他們編排些什么。”
“噯……”
六兒攙著裴憐進屋,旁邊的鄉民看到了,紛紛點頭招呼,又挪了挪位置,在榻上空出個座,還把火盆挪到跟前,裴憐沖他們笑了笑。
“話說到輔國大將軍,齊王蕭瑞,這可是個狠角色。”
這話匣子開的……裴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六兒輕聲勸道,“姑娘還是別聽了,這些鄉下人能知道什么,指不定把王爺說成什么樣兒了。”
裴憐笑道,“不是說你家王爺有苦衷嗎?興許聽完了我就懂了呢。”
“王爺的苦衷他們怎么能懂……“裴憐飛了個眼刀,六兒立即閉嘴了。
“這齊王爺十八歲前一直默默蟄伏,韜光養晦,沒人提到他,也沒正眼瞧他。據說連大年夜的宮宴都沒人給他留位兒。因為什么知道嗎?”張柳賣了個關子,眾人搖搖頭。
張柳得意地笑,“因為沒人記得他,他和他阿娘還在冷宮里呆著呢。”眾人了然。“十八歲那年,在大殿上主動請纓隨驃騎將軍平南疆之亂。聽說請旨的時候,皇上都差點沒認出他來。”
“不過這齊王爺也是個出息的,三個月就平了亂,這時欽天監報將星歸位,朝廷得安,皇上這才重用起他來。”
張柳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眾人都催著他繼續說,張柳有模有樣地說,“傳說中齊王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人也長得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很有當今圣上的風骨。要說他最神的地方,就是二十歲的時候幫朝廷拿下了虎嘯莊,拿回了漕運。這事在當時可轟動一時啊。不過最奇的時,你們知道背后給王爺撐腰的是誰嗎?”
眾人皆搖頭,有人不耐煩了,“別問了你就說吧,這事兒咱們哪能知道,這不是折磨人嗎?”
張柳笑嘻嘻地說,“諸位莫急,待我一一說來。說起這個大背景,又不得不說起另一位奇人了。三十年前,江南慕家,本來已經衰落的世家出了一位才子,叫做慕桐晚,此子極有生意天賦。在他的經營下,慕家出人頭地了,在江南各世家中謀得了一席之地。不過天妒英才,慕桐晚十年前就死了,剩下一個獨子,叫做慕潯,那時慕潯才十五歲。江湖上都傳言慕家大勢將去,但人家偏不答應,年紀輕輕的就把他爹當年沒拿下來的江南總商會拿下來了。還自募私兵,手下高手如云,在水月山莊有一個兵營。就是這些私兵,后來幫齊王爺滅了虎嘯莊,拿回了漕運。齊王爺有了慕家的幫忙,之后可謂順風順水,如虎添翼,三年前又領了輔國大將軍的銜鎮守在涼州。要是這一仗打贏了,這齊王可就徹底翻身嘍。”
裴憐低下頭來沒有說話。
六兒輕聲說,“姑娘,時候不早了,看這天兒也變得快,還是早回吧?”
裴憐貼著六兒的耳朵問,“這人說的有幾成是真的?”
六兒苦笑,“大概九成吧。”
裴憐點點頭。余下的那一成她也知道,蕭瑞沒有他們說的神。他師出玉門,會許多奇門遁術。旁人看覺得很唬人,而在玉門,也只是一項本領而已。
一路上,裴憐細細咀嚼張柳的話,倒是想通了許多事情。過去,她只知道蕭瑞是皇子,對他的阿娘、對他宮中的生活一概不知。現在想來,蕭瑞冷淡的性子并不是天生的,生活在那樣的環境里,心再熱乎也被冰鎮了。她還有幾分慚愧,她和蕭瑞一塊長大,卻借著一個外人的最知道了這些,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回到別院,心里仍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喚六兒找人把張柳綁了,送給蕭瑞,附言,此子見多識廣,口才了得,稍加磨練,今后有大用。半月后,收到蕭瑞的回復,“依舊安好。張柳之事,待吾歸來再謝。”
裴憐把巧鳳接到了山里來住,一來方便照看,二來家里有個當地人,能幫他們掩護幾分。六兒帶去的人似是有些粗暴,巧鳳回來時惶恐不堪。裴憐安慰了好一陣子,又廢了一番功夫解釋,“你家夫君聚眾非議朝廷命官,是死罪。沒人告發還好,可那么大屋子人,你怎知道沒個壞心眼的?眼下正是戰時,齊王領兵在外浴血奮戰,張柳窩在家里嚼舌根,要被官府的人知道了,能饒了他嗎?”
其實,把張柳綁了,裴憐大部分出于私心,所以故意說得嚴重些。巧鳳很快相信了,對她又叩又謝。六兒在傍邊瞧著,暗忖、姑娘才是唬人高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