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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爸爸緊緊扣著我的手,一邊喘著氣,一邊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而又微微一笑,湊過來輕輕含咬著我的耳垂。
他翻過身來躺下,又轉過臉來看著我說:“明日咬春,早上交完了差,跟我出去看地去?!?
我微微點點頭。
他笑笑,將手伸過來捋了捋我的頭發。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來,我也醒了,給他裝扮停當,自己也著手梳洗。
今日立春,須行咬春大禮,為宮中重要節禮之一。我也換上了青綠色的寧綢棉衣,高高的領子,腰間有蓄出來的青色沿邊。
我送他出了院子,他握著我的手,說:“巳時初刻在順貞門等你?!?
我點了點頭,回去用完早飯,便往儲秀宮去了。
常百順率領著崔永廉等各首領皆穿蟒袍補褂,后邊一班鑾儀衛太監身著駕衣,等候在宮門內。后邊有打嗤聲,我連忙退到路邊垂首讓路,原來是掌儀司、順天府主官率員役送春座、芒神、春牛進宮門,里邊常百順和崔永廉出來,將芒神等請進殿內,放在寶座右側,又把舊歲春牛、芒神等請出來,交掌儀司奉回。
我急忙進了太后寢宮,李蓮英雙手頂著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喜氣洋洋地出來,三河和玉瓊各奉了春餅和果茶進去,李蓮英將缺口蘋果交給徒弟,便和我一起跪在寢宮外邊。
不多會兒,三河和玉瓊扶著太后,太后輕輕蹬蹬腳,盈盈地走出門來,我們齊聲喊:“老佛爺新春大喜”,太后容光煥發,笑著說:“司房撥了五千兩春銀,今日通通有賞!”
我們扣頭謝恩,李蓮英站起來,陪太后去芒神、春牛像前拈香,我便退下了。
又急急趕去乾清宮,皇上已經在西暖閣敬拜拈香了,我跟著劉長喜一起在外邊跪著,皇上一出來,我們也立刻齊聲喊:“萬歲爺新春大喜。”
皇上微微一笑,看了我們一眼:“起來去司房領賞吧?!?
我們扣頭謝恩,我抬頭,皇上似乎是上下打量著我身上的衣服,頗為在意的樣子,又定定地瞧著我的臉,我望向他,他伸手托我起來,一邊向前走,一邊說:“真是少見你穿這個顏色。”
我低下頭笑了笑,“春日有春氣,旁的日子里,也不好穿青綠色。”
他只管往前走著,也不做聲,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我說:“今日立春,皇上可有什么消遣去處?”
他默不作聲,我默默跟著,也不再說話。一直走著,沒想到又到了毓慶宮,皇上停下來,對劉長喜說:“你們下去吧。”
又轉頭對小祥子說:“如意館把兩幅字裝好了,你替我送到諳達府上去,向他道聲新禧?!?
小祥子遵命退下,皇上進了殿,我猶豫著站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皇上這時回頭輕微看了我一眼,我便邁腳進去了。
皇上徑直進了東間書房,在案前坐下,卻也不看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立在一旁算計著時辰該到了,正在為難著,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端然一緊,看著他的眼睛,誰知他微微俯下身來,伸手牽起了我的腰間衣服蓄出來的青色沿邊,皺著眉頭思索著。
我說:“萬歲爺?”
他皺著眉頭,“朕是不是見過你?”
我伸伸眼睛,又掩嘴笑笑,“好端端的,怎么這么說?”
他放開衣服,背起雙手,說:“總覺得熟悉,你這個人?!?
我笑笑,“有甚么熟悉了?”
他說不上來,我笑道:“今日咬春,宮里的姑姑都是這身衣服,想必那粥會做的人也不在少數。”
他似乎覺得有理,微微點點頭,說:“這么說,你的粥雖然香,但和朕那回吃的比起來,終歸是相去甚遠。”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指略微點了點自己的鼻尖,“不消得說,那可是張福細火慢煨出來的,我怎生得此番本事能越過他去?!?
我抬起頭來,看見他入著神思索著。
他狐疑地盯著我,我微笑著垂下眼眸,他看了半刻,忽而揚起嘴角,搖搖頭,輕輕笑了一下,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筆寫下什么,轉頭看著我示意我過去,我走近,他在我面前揚起一張紙,只見上面寫著: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注1:)
我看完,笑了笑,抬頭一看皇上,他也沖我會心一笑,說:“同鄉,別來無恙否?”
我說:“奴才一碗桂花粥借花獻佛,竟不想萬歲爺掛心至今,實在是于心有愧。”
他笑笑,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兒,說:“朕讓前升平署編了兩首曲子,填了詞,傳完膳去匯演,你去嗎?”
我微笑一下,并不表態,皇上看了我一會兒,低下頭笑笑,“無妨,你好容易得日放松,也該休息休息,朕自己隨便去看個熱鬧?!?
我問:“萬歲爺也演奏嗎?”
他看了我一眼,說:“原先排了一首黃花雨笛......”
我微笑著,不置可否,皇上在案前坐下,“朕讀會兒書,你不必候著了,下去早點歇著吧。”
我低頭福了一福,說:“奴才告退。”便倒退出來。
匆匆趕去順貞門,已經是巳時正刻了,遠遠就看見干爸爸等在那兒,心里忽地有些忐忑。我急急奔過去,說:“干爸爸侯久了吧,我在......”
他輕輕拉起我的手,對我溫柔一笑,說:“走吧?!?
出了宮,見城中百姓皆穿著士農工商七十二行業的詼諧服裝,一路放著花炮,抬著春牛、芒神游街,各衙門大員則穿著吉服拈香打春。
我掀開轎簾,干爸爸也湊過來,笑著對我說:“瞧外邊多有生氣?!?
我微笑著點點頭,說:“我想下來逛逛。”
干爸爸笑笑,便吩咐停了轎子,攙我出來。我仰頭大吸了一口氣,干爸爸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子。
路上買了三個通紅大蘋果,吃了一塊春卷,跟在游街隊列后面追著看,也逛累了,便撒著嬌要回去,干爸爸笑笑,”才逛一個時辰就懶了?”
我挽著他胳膊不肯再邁腿,他笑笑,“修公館的地皮還沒去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