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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睜開眼睛,輕聲說:“讓小祥子把御醫叫來。”
我出去通知了小祥子,正巧碰見了干爸爸,他問:“萬歲爺怎么了?”
我說:“許是傷寒沒有好清的過。”又問:“該晚傳膳了吧?”
干爸爸點一下頭,走近一步,輕輕拉我到柱子后邊,低聲問:“你怎么樣?”
我看著他微笑著說:“挺好的,干爸爸怎么樣?”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手里握著,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除了想你別的都好。”
我耳朵有些發燙,往外面瞄看了一眼,他含著笑意看著我,眸子里的波光流轉閃耀,晃人心神,我低下頭抿嘴笑了笑,過了一會兒,我說:“我要走啦,還要去見太后呢。”他垂下睫毛又彈開,微微點了點頭,囑咐我:“細心些當差。”
我走出去幾步,感覺他還在后面站著,回頭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他直直望過來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沖他笑了笑,便轉身走了。
太后剛由漱芳齋聽完戲回來,我在西間外面候著,玉瓊她們擁著太后進來,我跪下請安,太后心情甚佳,一揚娟子,我便起來,跟著進去。
太后坐下,仍舊笑吟吟地說:“瑯兒,今天你是錯過了一場好戲。”
我說:“老佛爺今天看得是什么好戲,可否讓瑯兒也一飽耳福?”
太后左右環顧了一下三河和玉瓊,笑著說:“我們今日,看得是《長生殿》兩出,《定情賜盒》和《密誓》。”
兩人陪著笑了笑,我看著太后,感觸道:“‘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可憐這定情金釵鈿盒,日后竟成了尋魂信物。”
太后也頗為感觸,似乎黯然起來,說:“生前下的誓,死后卻還記得,也是可貴。”
我說:“好在魂魄有情,感動玉帝,二人月宮相聚,永結夫婦,別人世之苦短,享天上之永久,也是美事一樁。”
太后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看過戲?”
我笑答:“奴才沒看過戲,奴才看的是洪爺(戲劇家洪升)的戲本。”
太后并不高興,歪著嘴扯了扯,道:“你不該這么早說。”
我大驚,連忙跪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太后松松表情,嘴巴回復到中間一點點,揚起娟子示意我起來,接著說:“生時不能長守是既定的命數,即便沒有馬嵬之變,唐皇大了楊妃六十一歲,最后只留下一個怕也是難免的事。”
我輕嘆一口氣,流露傷感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訴的就是這份哀情吧。”語罷竟落淚一滴,太后也動容,招手讓我走近,抬手用娟子點去我淚,勸慰道:“你果然懂戲,別人世之苦短,享天上之永久,也不失為結局圓滿。”
我抬起眼來看了太后一眼,說:“老佛爺說得是。”
忽然聽到三河開口說:“奴才學問淺,只聽得別人說過什么‘由己及人’,小瑯子啊,怕是因著戲憐惜起自己了呢。”
不等太后反應,我連忙深看了太后一眼,說道:“奴才……”
太后會意,揚起娟子令其他人出去,三河悻悻離開,太后坐直,回復嚴肅神色,說:“怎么樣?”
“回稟老佛爺,皇上上午聽講,下午溫書,雖傷寒未愈,仍無半刻懈怠。”
太后不說話,我接著說:“殿上只有幾個小太監,不許大太監入殿。”
太后抽了一下嘴角,說:“他知道大太監認字,防著他們呢,我豈不知。”
我接著說,“翁公令作的《漢文帝》,皇上所對五言。”說著,呈上一卷薄紙。太后展開,讀罷便放下,不置可否,接著說:”還說什么了嗎?”
我猶疑著看了一下她的臉色,她的目光凌空,似乎聚集在某處,我低下頭,接著說道:“皇上寡言,說話不多,可能是傷寒未愈,也可能是心情不佳。”
太后立即轉過來直直盯著我,我接著說:“皇上因為紅河通航和向法夷賠償巨款的事情煩悶著,幾位諳達們又接連稟奏因去年黃河于長清縣決堤,千萬流民至今仍未安置,流竄于山東等地,而山東黃河又于章丘、濟陽、惠民等縣再次滿溢,餓殍遍地,災民無棲。皇上于是懣哀不止。”
太后輕出一口氣,轉過頭去,說:“偶遇偏災,何以奪氣,我讓戶部減免些糧租,與災區休生養息不就得了。”
我連忙說:“老佛爺菩薩心腸,慈眷感天,災區百姓一定感戴不盡。”
太后擺擺手,說:“總管給你在體和殿后邊配了個院子,你兩處跑,省些路途,下去歇著吧。”
我連忙謝恩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