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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書房在毓慶宮的正殿,大小十多個太監來回奔忙著,天剛蒙蒙亮,周遭的空氣也是暗暗的藍靛色。
我在東邊的明間里準備茶具,這里與正殿有一廊之隔,是萬歲爺溫書、默讀的地方。
卯時正刻,諳達們陸續都到了,一共三人,除去那日在儲秀宮見過的翁公翁同龢之外,其他二人并不認識。三人之中,翁公最為年輕,約摸四十上下,而剩余二人,皆發白髭稀,已是花甲老翁了。
幾位大人正寒暄著,小祥子急急地進來,也不見禮,對幾位諳達說道:“幾位大人快準備迎駕吧,萬歲爺編完了發就過來了。“
幾位諳達連忙整理衣角,肅正表情,彼此檢查幾遍,然后左二右一分為兩列,迎門跪下。等了半刻,聽到有太監打口嗤的聲音,知是萬歲爺來了,我放好東西,也連忙跪下。
萬歲爺大步邁進來,徑直走到御案前,我們齊聲喊著:“萬歲爺吉祥。”
皇上在前面坐下,立即說:“都起來吧?!?
眾人皆起來,我退到屏風側面,交垂著手聽候吩咐。幾位大人先是輪流匯報外邊的事情,皇上靜靜聽著,偶爾詢問幾句。三刻后,翁公奏請:“臣等拜請圣上典學?!?
皇上也站起來還禮,說:“恭請諳達教誨?!保汩_始講讀了。
我低著頭侍立著,心中老是想起那個到處翻吃食,夾傷了手指嚎哭不止的天真稚童來,竟然還為著一碗粥送了我一頂帽子,想想來,也實在是既可愛,又好笑。如今也已經是一副少年模樣了,言語腔調,雖仍有幾分青澀,但也散透著可以輕易把握到的智慧和意氣了。
我不禁微微地側過臉去,抬起眼皮,斜斜睥睨,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身材瘦削,臉腮卻瑩潤豐彈,顯得有幾分稚氣未脫,長眉濃墨,眼睛很大,但沒什么神采,多半是垂著眼瞼面帶笑意,恭敬地聽著,偶爾抬起眼來,與翁公對視一眼,隨即又垂下眸子,細心聆聽著。
兩位老諳達跪著講完文景之治,皇上令賜坐賜茶,小祥子從里邊端上來椅子,我連忙泡茶,賜諳達的茶是太后下旨特賜的,由高宗乾隆皇帝研制的三清茶,可見太后對皇上典學之重視。
兩位老臣喝過茶謝恩,皇上站起來,恭請他們回府休息,親自送出殿門,兩位老臣門前跪拜,謝君止步。
皇上回來坐下,眼睛輕輕向我這邊方位看一眼,我就立刻上去奉茶。皇上小啜了一口,翁公在下面說:“請皇上以文帝為題賦詩一首?!?
皇上看了看他,微微揚了揚嘴角,雖然薄唇上沒什么血色,臉色的顏色卻輕快了幾分。他眼睛望著御案上的墨臺,眨巴眼睛思忖片刻,便提筆而就。寫罷,請諳達來看,正是:
白虎親臨幸,諸儒議五經。
惜哉容竇憲,諫諍未能聽。
翁公笑笑,說“孫、張二人講了文景盛世大半日,皇上最后竟只管批評。”
皇上也笑了一下,走下來,到翁公跟前,說:“剛愎自用者,到底難稱賢君?!?
翁公這時拉過皇上的手一探,面露憂惶,又伸手探帝前額,眉頭微鎖,問道:“氣色這樣不好,余熱還未清銷,太醫怎么說?”
皇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礙事,只是有些昏乏罷了?!?
“早膳用過了嗎?”
“吃了些點心就過來了。”
翁公輕嘆了口氣,“事已定局,旗軍已經回撤到云南,法夷也進駐紅河,如今這事,再想也只是空煩神,皇上意氣豐盛,還是龍體要緊。”
皇上背過手,不說話,踱步到門前,又回來,令殿內太監全部退出去,轉頭一掃見有宮女在,便淡淡往這邊瞥一眼,我便上前關門。
關上門后退到屏風側面立著,皇上走到翁公面前,不無心痛的說:“黑旗軍在北圻已經控制了局面,八旗援軍一到,立即與法夷迎頭痛擊,以戰勝國之名義與失敗國簽定求和條約,千古之世界,真乃聞所未聞。合肥(指李鴻章)締約回來,立即擢升北洋大臣,你與六王叔都逐出了軍機,現在前朝深宮全由皇爸爸孤意獨斷,唯一制衡也被移除。她又深眷合肥這樣打太極的老手,朕日夜憂心,恐懼大清百年基業亡于我手,無顏面見祖宗。”
翁公嘆息,說道:“自東佛暴殂后,深宮唯西后獨尊,而前朝唯存桎梏,必愿除之,已非一朝一夕,此次借屬邦之事為由頭行之,無論勝敗都將投降,只是為使罷黜有名罷了?!?
皇上面色愈憤掩,翁公勸慰道:“好在醇親王爺入了班子,我雖不在,他自會為你謀劃?!?
皇上也不看他,自己輕笑一聲不說話,片刻又轉過頭來對他說:“我父視深宮如老虎,謹慎萬般尚不得自保,自受命之后,未至書房半步,避嫌如此,又能為朕謀劃什么?”
翁公握了握皇上的手,正想說什么,門外忽有太監喊請萬歲爺傳繕,皇上向我這邊看了一眼,我立即上去開門,一打開門,竟是干爸爸的臉映入眼簾。
他看見我似乎也不吃驚,但開門的那一當兒確實有些晃神,我看著他,沖他笑了一下,他也看著我微微一笑,我退下,皇上對翁公拱手而拜,將他送到門口,翁公門前下跪,拜君辭送。
下午皇上一個人在東間溫書、默讀,不讓人打擾,我便退下來,在廊子下候著,這里能隨時聽到皇上的吩咐,又不擾他清靜。
申時初刻我進去上一次茶,皇上正襟危坐著,微微愣著神,案前正放一紙未抄完的圣祖仁皇帝講筵緒論。我上去奉茶,看見他面色較上午更差,嘴唇也干燥得有些裂皮。
我說:“萬歲爺,茶來了,請您用著?!?
他略微看我一眼,也不說話,微微點頭示意我放下。我放下茶,退到一旁侍立著,他溫和地說:“歇著去吧,不用候著了?!?
我連忙跪下,說,“奴才不敢?!?
他不說話,良久,我抬頭,見他一個側臉,眼睛閉著,太陽穴處似乎有青筋杠出來,我跪著爬近一看,喊道:“萬歲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