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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似乎有些多疑,我連忙磕頭,解釋道:“回稟老佛爺,奴才額娘即是得這個瀉疾不愈,脫水老掉(過世)的。”
“你既然有方子,如何不醫?”
“蓽茇尚不易得,牛乳下寒須長期飲用,家里拮據,湊不齊藥醫,便將病拖重了。”
我不敢抬頭,后背已經濕透了,半晌,聽到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現在要來,還有什么用呢?”
“回稟老佛爺,我聽說瀉疾老掉的人到了冥府里,脫了水沒有人形,這個病也不會好,食不進子孫祭拜的香火,永遠要遭受這災磨。老佛爺是神仙在世,我不忍心額娘在陰間受苦,所以求老佛爺賜我神仙藥一晚祭拜額娘,讓我額娘沾染仙氣,從此能脫離苦海去。”
我一面說著,一度落淚哽咽,斷斷續續說完,她并沒有打斷。
我背上的汗稍干,她沉吟一會,嘆了口氣:“難得你一片孝心。死者為大,下去讓桑園的媽媽勻斛奶水給你入藥吧。”
“奴才謝老佛爺大恩”,我一邊說著,撞地連磕三個響頭。
正要松口氣,忽聽她在上面幽幽說:“病死的人在下面還要醫好了病才不受苦,要是至今還沒有醫病的方子可怎么辦呢?”
我立即聽出來她是想起了得天花過世的兒子同治爺,心弦一緊,擔心前功盡棄。
沉吟片刻,我抬起頭來,緩緩說道:“神仙眷顧的人已經在天上成仙,不會在陰曹地府遭罪。”
她似乎很受寬慰,微笑了一下,露出罕見的慈祥,又側了側身,沖我一揮娟子:“下去,讓她們給你倒杯茶喝吧。”
這是過來參拜的格格、福晉們才有的待遇,我面上流露出大驚與惶恐,連連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晚上回到塌塌里,三河和玉瓊帶著人上夜去了。采薇過來用胳膊捅捅我,我便挪過去給她讓了個地兒。她坐下,望著我望去的窗外的夜空,說:“難怪你那日那么心急,規矩也不管了,原來是這等子的傷心事。”我沖她苦笑了一下,她輕輕拉住我的手,“三河讓御藥房煎藥了,明天小林子送過來,你找個空落的地兒燒點紙拜拜你額娘,啥也別想了,都過去了,你不也因禍得福了嗎?”
我微微點頭,勉強擠出一點笑來。問她:“那天跟在玉瓊后面的兩個太監是誰?”
她微鎖著眉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以勸勉口氣道:“你這是干什么?事情都過去了,既然進到這里來,誰沒料想過挨頓板子,你心里揪抓著不放,于你自己有什么益處?”
我笑了笑,“你告訴我,我以后在他們面前才能捏準了分寸啊。”
她也笑了,“一個是儲秀宮的首領,一個是體和殿的首領。”
我不再說話,她還不放心,接著勸我:“忍忍就過去啦,平平安安放出去嫁人不好嗎?誰在宮里沒個撓心委屈的事情,都記在心里膈應著,那還活不活啦?”
我沖她笑了笑,“你在儲秀宮幾年了?”
她長呼一口氣,望了望窗外:“伺候西佛八年啦。”我睜大了眼睛:“再熬兩年就可以放出宮去了?”
她欣慰笑笑:“我進來的時候,同治爺還在著,那時西后和東后一起住在長春宮里。爺親政以后,每日晨昏二次給兩后請安,后來同治爺賓天,光緒爺即位,西后就搬出來,還住到儲秀宮里。她是眷戀著文宗皇帝的雨露之恩,自己又是在儲秀宮生下同治爺的,光緒爺是入嗣給文宗皇帝的,算是西后的養子,一手抓三個皇帝,儲秀宮里可以說算是有她的一切了。”
我低著頭,發愣地撥著自己的手指甲。她抬頭沖我笑笑:“你還早著吧?”
我說:“還早著,也有好幾年了。”
“趁著太后喜歡你,本本分分當差,以后賜個大賞放出宮去,說不定還給你指個幾等侍衛的,要不了幾年就發跡啦。”
我笑笑:“瞧你說的。”
過了一會我又問:“三河是給老佛爺敬煙的,玉瓊平時是伺候哪兒的?”
“她最厲害啦,她是負責給太后沐浴擦身子的女子的頭兒,也管著司衾、司帳和司衣,以前也管著我們四個伺候官房的,其他的歸三河管。”
“說到三河,和我同一年進宮,怎么升得這么快?”
采薇笑笑,往前壓了壓脖子,低聲說:“老佛爺喜歡她,她阿瑪雖是漢人,卻是在安徽平捻匪的勇士,軍功入旗,戰死于固始縣三河尖,”她往我身邊湊了湊,嘴角掠過一抹譏誚:“這不就是她那個名字嗎,她嘴巴會賣巧,又會管理人,靠一個名字博了老佛爺喜愛,聽說后來又認了李蓮英做干阿瑪,從此就成了管事兒的,那個神氣活現的。”她說著,捂著嘴吃吃不停地笑起來。
我笑著白了她一眼,“快別笑成這三分癡相。”
她突然停下來,想起來什么似的,沖我眨巴眨巴眼,低聲道:“她還管著一件事。”
“什么事?”
“給宮里照相的洋人叫什么‘綠茶德’的,獻給老佛爺一只金絲猴,這可是個靈猴,十分認人,只忠膩著老佛爺一個人,老佛爺愛得不得了,除了自己喂,只有三河能喂。“
“我怎么沒見過?”
“養在東華門里,八個太監伺候著。每日奉茶坐更遛彎,只有新年節氣里牽出來叫福晉格格們看一眼,哪能輕易叫你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