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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寧王跟前告辭了以后,崔勱與南山又是一前一后走著,兩人都是握著腰間的劍,沉默不語。離校場漸漸近了,人歡馬躍的聲音由淡變濃,漸成鼎沸。
南山看見前邊身著華服的男人腳步忽然一頓,他停在了原地,轉(zhuǎn)過身來口吻漠然地責難:“你好像忘了我說的話。”
“事發(fā)突然,換做你,不管么?”她眉一皺,同樣沒有好臉色。
他默默,只是一雙眼如黑云壓城一般將她籠罩,回應(yīng)他的還是執(zhí)拗的眼神,如劍一般要將黑云穿透,拼得天光。他眼睛一沉:“換做我,不會多嘴。”
他說的,是南山為寇星馳求情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不占理,把頭別到一邊,悶悶地憋住自己的話。崔勱轉(zhuǎn)身舉步,黑色的浮光錦掀起風來:“下不為例。”
她繼續(xù)跟在他身后走,瞪他一眼,答道:“屬下明白。”
崔勱的背影如同陰雨連綿的遠山,壁立千仞,山色黟然,有著云與水也無法消融的剛勁,有著海市蜃樓般朦朧曠遠的距離。他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語調(diào)也是雁過無痕般:“今晚,你隨我去巡夜。”
“大人忘了,屬下只是個劍術(shù)教頭。”而她則是春來高山,直上青云佇立在白茫茫間,淥淥獨泉飛下,穿引在春木及萬花之間,如此幾筆淡抹,便可意境超然。
他不惱,不假思索般:“也罷,那今晚你不必回巡撫司了。”
一個寧王想叫自己回去,一個崔勱不想叫自己回去,今夜的巡撫司恐怕是個是非之地。南山懶洋洋抱著手臂,桃花樣的眼在漸盛的日|光下一瞇:“那是自然,屬下還要送小姐回家。”
她說話間,二人已走到了校場旁,此時馬球比賽剛剛結(jié)束,人們或是相約騎馬打獵去,或是同往汴河岸搭乘畫舫,或是尋些其他樂子,三三兩兩,鳥獸作散。
崔勱沒有說話,徑直登臺去褚楨身旁守衛(wèi)。而南山,已聽見季喜的大聲疾呼:“先生——我們在這呢——”
她走過去,嘴里念叨著:“我聽見了,聽見了。”
季喜意猶未盡,在旁邊不停地說著剛剛的馬球比賽,唧唧喳喳,好似鬧人的喜鵲登枝。南山聽說城西的兔子肉肥毛美,她準備帶著季喜同鸞碧去獵幾只兔子,正好能為過冬備幾頂兔毛領(lǐng)子。
三人向會場自備的馬廄去取馬,路過一處守衛(wèi)的營地,忽聽見背后有人言語:“廉大人,小校回報,剛剛只是幾只馬兒被德安郡主的鞭子驚了,并無大礙。”
季喜轉(zhuǎn)頭一看,“廉大人”果真就是她家丈夫廉柏衣。而南山同鸞碧回望時,正看見季喜緊緊抱著廉君的手臂,扁著可憐兮兮的嘴巴,落淚連連。一旁的百戶尷尬的立著,廉君只得向他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原來廉君所在的衛(wèi)所正負責此次馬球會的巡防,他已是前千戶所的千戶官,正管著馬廄一片。親軍都尉府下設(shè)巡撫司,經(jīng)歷司及儀鸞司,并轄有十四個衛(wèi)所,專職負責皇城的巡防。若要細算,南山也算同廉君是在同一處做事。
算來從吵架起,二人也有十多天未見面了,年輕夫婦,總是彼此多有折磨。正如季喜與廉君這般,十多天前還翻臉不認人,如今已是如膠似漆,廉君哄著季喜,說著:“是我不好,再不同你發(fā)脾氣了。”
季喜則哭的更兇了,抽噎著說話:“喜兒不和廉君吵架了。”
有了廉君,季喜是徹底把南山和鸞碧忘到腦后了,廉君到哪,她便到哪,廉君讓她等著,她絕無二話。南山抱著手站在不遠處,招來一個小校,一本正經(jīng)道:“麻煩轉(zhuǎn)告廉大人,我晚些來接廉夫人。”
說到“廉夫人”三個字,她忍不住破了功,噗嗤一下笑破了最后一個字。
鸞碧也隨著她笑,忽然南山拉著她的手,低頭朝她笑的燦爛:“你家小姐不要你了,正好我把你拐去獵大白兔。”
鸞碧這樣涉世未深的小丫頭,自然禁不住南山的軟磨硬泡,三言兩語便被拐跑了。鸞碧不會騎馬,南山便騎馬載著她在林間打獵,玩了兩個時辰兩人才覺困倦,在樹蔭下軟軟的暮春草上躺著歇息。
“先生,你說小姐和姑爺在干嘛呢?”鸞碧側(cè)臥著,臉卻轉(zhuǎn)過來看著天上云飛片片。
“抱在一起說悄悄話唄。”南山已快睡著了,口齒模糊地回答。
鸞碧的這個問題一直問到了微風弄晚,暮靄沉沉,季喜同廉君也沒現(xiàn)身過。晚間的篝火炙烤大會更是隨意,褚楨那還規(guī)矩頗嚴,下來到這樣零散的火堆間,便沒有什么規(guī)矩了,譬如南山同鸞碧,還有從褚楨那逃出來的齊王爺褚熠。
褚熠過來時,手里晃著個薄胎玉酒壺,不請自入地便坐在南山旁,扯了一塊南山手上的兔肉:“南君,你可真是叫本王好找啊。那大嫂子同二嫂子又拌嘴了,真是叫人頭疼。”
他把酒壺一放,嚼一口剛烤的兔肉,砸吧砸吧嘴:“好吃好吃!”
鸞碧被他逗笑了,見他如此隨和,便一點都不怕他:“王爺,您真有趣!”
“兩位娘娘要是聽見王爺這么說,可得有的氣生了。”那團明艷的篝火照亮她隨意地笑,她翻烤著火上的可憐兔子,語氣也變得漫不經(jīng)心。
“兩位娘娘沒聽見,朕倒是聽見了。”
褚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三人忙著要起身,卻見他衣角窸窸窣窣帶著春草,已走到眾人面前來,安撫道:“免禮吧。”
他在南山對面席地而坐,同來入席的還有崔勱。天上明月高懸,星辰如銀屑一樣鋪灑,月桂般的光輝照得他英挺的面龐加倍溫柔:“宴上也悶得慌,我同崔卿便出來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