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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的月光摻著艷紅紅的火燭光,飄渺跳躍地照出小廝臉上那隱隱的笑,教人渾身不大自在。南山轉頭向鸞鈴馬車那望去,只見褚輿一手打著金絲線紗簾兒,身軟軟癱在金雀登枝鑲琉璃座上,暗里一雙似亮非亮的星辰眼卻直勾勾的盯著她。
南山自認正氣凜然,可卻敵不過他軟綿綿的鋒芒,她垂下眼睛,朝季伉俯身拱手:“大人,在下先行退下了。”
“俠士請留步,”小廝不容她舉步離去,便又伶伶俐俐地按低了腦袋,“我家王爺仰慕俠士,也請俠士前往一敘。”
他把眼往上一挑,見季伉與南山默不作聲,便更媚了聲音:“二位,請——”
季伉抖了抖衣袖,正步朝前走去,南山趨步跟隨,那小廝則歡歡喜喜叉著袖子,跟在二人身后。褚輿的眼未曾片刻偏離,南山迎著走去,見他那眼在明滅的光里漸漸清晰,或沉沉黯淡如夜,或倏忽點亮為燈、驟然灼灼似火,她慢慢沉靜了心情,不再為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而心神不寧。
三人行至鸞鈴馬車前,褚輿并未下車,只是淡淡招招手,將小廝遣到一側,自己將簾兒攬得更高,露出半張帶笑的臉:“武德公,本王仰慕南君劍法,略備薄酒,還想向南君討教劍法,武德公該不會不放人吧。”他眼睛一睨,語氣少有恭敬,并未將這位威震一方的老將軍放在眼里。
季伉有幾分不快,正要開口婉拒,褚輿卻兀自放下了簾子,將自己掩在了曖昧的紗里,一旁的小廝恰巧迎上來,為南山拉開車門:“請俠客登車。”
褚輿衣裳散亂,在車內半倚著假寐,擺明了不容人有半分拒絕。南山見了如此情形,也知無半分回旋的余地,便答道:“多謝王爺抬愛,我向王府赴宴,大人大可放心。”
褚輿忽的咧嘴笑了:“江湖人。”
南山不明他的話里意思,只是辭別季伉,登上那金絲籠般的鸞鈴馬車。馬匹奔起,鸞鈴馬車上千只鸞鈴齊響,好似仙樂縈繞,褚輿閉目也不作言,不知是不勝酒力醉過去,還是怡然自得的養著神。南山舉目環顧,再回過眸來,卻見褚輿睜著那陰戾的眼睛,將她盯得心中發毛。
他面上沒有表情,聲音也是冷冷的:“南君舞得一手好劍,也長得一副絕世的容貌。”
“哈哈,”她干巴巴一笑,道,“王爺言重了。”
不想他突然伸手過來,一把掐住南山的臉頰,左右細細地看。車內燭光艷艷,倒影如驚鴻一瞥的剎那,使她的眼如星辰一般璀璨,他突然又噗嗤一笑:“南君又何必自謙呢?本王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斯俊朗的俠女呢。”他笑的更盛,一只利手掐的南山的臉要流出血來。
眼前人本同褚楨是同胞兄弟,性格卻十分的迥異,南山心中也不免有幾分驚異,她本已決意不觸怒于他,便忍痛笑著,拂去他捏住自己臉頰的手:“王爺不過圖個新鮮罷了。”
他一瞪眼,謔笑起來:“說得好,本王就愛鮮貨。”
與這位寧王爺相處著實不易。他是受盡萬般嬌慣溺愛的老幺,先皇待他自不必說,如今的皇上也是親之任之,一味任由胞弟不著邊際的胡鬧。偏又是母親早逝、父兄疏于管教的野草,不知是他身邊有何等的奸佞人物日復一日的給他灌下邪藥,竟縱容一位王爺成了這般模樣。他純真如稚童的笑是百分的真,狠厲的扒皮形象也不曾有半分假,反反覆覆可好似并不瘋癲,但若是他不瘋癲倒要覺得自己才是神經。
若不是他長在皇宮中,南山都要覺得他是吃著蛇蝎、喝著蜘蛛、泡著癩蛤|蟆漿長大的西域老邪了,好不容易捱到寧王府時,她已感到身心俱疲,半刻也不想再與這位王爺相從。
馬剛剛揚了蹄,車還未停穩,褚輿便一拍大腿跳將起來,踹了滿朝唯二的鸞鈴馬車的大門,拉著南山的手一躍到車下,不由分說就扯著她快步往府里走去。
寧王府自然富貴奢華,大紅燈籠高掛,照得鎏金鍍銀都閃閃作亮,曲池別苑中纏繞著一股股香霧,同千萬片輕紗幔帳一齊飄飄欲舞,這里風是香暖暖的,吸口氣也是甜滋滋的。
褚輿拉著南山在重重薄紗中恣意行走,他的輕衣薄裳也依依的在風中翻飛徘徊,南山感到在云里霧里穿行,曖昧的紗浪此起彼伏的翻涌,拂過她的臉頰,舔舐著她的手臂,遮住她洞悉一切的眼睛,將萬物化為水月鏡花般的虛幻,令人不知身在何方。
前行之中,紗簾的一角被人挽起,一個姬妾迎上來,卻被他一腳踹翻在地:“少來壞本王的好事。”
南山忙轉頭看那姬妾是否受傷,不想那人如水蛇一般扭在地上,身上只穿一件胭脂紅薄紗,香艷異常。南山辦案時也常出入妓院,可與眼前的赤|裸病態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她慌忙別過臉,揚起了衣袖。褚輿見她如此,頓覺好玩,笑道:“南君可知,本王府上,最有名的便是香荷池。”
“在下粗鄙孤陋,自然不知。”這般無恥放蕩,皇上還待他如此親切,南山已猜到七八分為何,也更有七八分沉靜不去得罪這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