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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從答道:“回大王,醫師診治過了。”
趙丹又問:“醫師如何說的?”
侍從回答:“醫師們說,都平君的病勢不算太重,但由于都平君非青壯之身,這病醫治起來也不容易,少不得要臥床靜養月余。”
趙丹點首道:“那便讓田卿家好生養病吧,病愈之前不必上朝了,寡人如有急事,自會遣人去相府。相府若醫藥不濟,也著人來告知寡人,寡人一定盡力相助田卿家。”
侍從磕頭謝恩,退出書房。
趙丹向趙勝等人道:“對于我軍新帥的人選,諸位思慮一晚,可有提議?”
趙勝含笑道:“微臣要推舉的人選,正是大王心中的那一位。”
趙丹笑微微的頷首,目光又投向趙豹。
趙豹拱手道:“微臣也一樣。”
虞信也道:“微臣無異議。”
藺相如惶急起來,道:“不妥!”
趙丹唇角抽搐:“有什么不妥的?”
藺相如朝趙丹一揖到地,懇切的道:“大王,當年趙奢將軍特意叮囑微臣,要微臣諫阻大王,不可委任阿括為帥!”
趙丹臉上略顯出煩膩的情狀,道:“難道趙奢將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寡人都必須照辦?”
藺相如道:“趙奢將軍是阿括的父親,做父親的必然最了解兒子。趙奢將軍當日說阿括‘歷練不足,根基不實’,一定是錯不了的。”
趙勝笑道:“藺大人啊,阿括是跟隨他父親及諸位前輩名將打過不少仗的,豈能說是歷練不足呢?”
藺相如道:“可先前阿括出征均是任裨將,從未當過主帥。”
趙勝道:“這有何妨?凡事皆有第一次。”
趙丹似笑非笑的道:“彼時若依了寡人之意,括兄早有機會掛帥歷練,還不是趙奢將軍一直攔阻著?”
藺相如嘆道:“微臣絕非小覷阿括之才,更不是反對他去歷練,但此次的戰事非同小可,乃是趙國百年來最兇險的一戰,大王在選任主帥時定要慎重斟酌啊!”
趙丹忍不住冷笑道:“如果藺卿家堅持認定括兄不堪為此戰主帥,那就煩請藺卿家再推舉一人,讓寡人與諸位卿家評點評點!”
“這……這……”藺相如囁囁嚅嚅,掌心額角汗水直冒。
趙丹的這個要求著實難倒了他!
趙國雖是武將輩出的國度,但四十五萬大軍的統帥又豈是尋常武將能夠擔任的?
這個統帥必須擁有杰出的才智威望,也必須懷持一顆赤誠忠心。若無杰出的才智威望,則難以號令泱泱四十五萬將士,難以使如此龐大的軍隊眾志成城;而若無一顆赤誠忠心,這樣的大軍統帥便隨時有可能為一己私利背叛國君,乃至于不惜與國君開戰、危害國家安定!
藺相如本來還可試著推舉田單,偏生田單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抱恙了。此際縱觀趙國朝野、軍中,當真唯有趙括能出任新帥!
藺相如猶豫了良久,禮揖道:“大王,微臣愚見,還是應該繼續以廉將軍為帥。”
趙丹瞠目一愣,旋即“呵呵”干笑兩聲,問道:“那么藺卿家是打算親自去說服廉頗出擊嗎?你說服得了廉頗嗎?”
藺相如垂下雙手,眼中老淚打轉,惆悵的道:“微臣說服不了他……”
趙丹搖著頭,笑而不語。
虞信上前兩步,一手輕拍藺相如后背,低聲寬慰道:“藺大人,形勢如此,勢在必行,我等已別無他法、無從選擇。”
藺相如深吸一氣,抬頭向趙丹道:“大王,即便您已決定令阿括掛帥攻戰,我們趙國與列國的邦交公誼也仍需修繕,倘列國能支助趙國,那是最好之事。”
趙丹終于對藺相如露出嘉許的目光,微笑應承道:“寡人會安排人員出使列國。”
六師署,趙括處理完公務,拿起隨身攜帶的一卷上黨地形圖,在漆案上展開,注目沉思。
副官斟來一杯清香撲鼻的麥茶,道:“馬服君又在想上黨戰事啦?”
趙括接過茶,淡淡的笑了一笑。
副官感嘆:“這場戰事,早該讓馬服君您掛帥督師!”
趙括笑著沖他搖手,道:“莫要胡言。”
副官道:“下官才沒有胡言哩!如今上至大王和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大家都說應該由您掛帥去與秦賊交鋒!您是我們趙國最英勇、最有兵略的將帥!那廉頗根本不是秦賊的對手!”
趙括耳聽贊美之詞,臉上并無得色,反而唏噓道:“大家只是不認可廉將軍的戰術罷了。”
副官道:“老年人往往惜命,廉頗也不例外,所以他不敢帶領將士出壘痛擊秦賊。哼,我們趙國將士個個鐵膽熱血,卻跟著一個衰老頭子做了一年多的縮頭烏龜,真是天大的笑話!”他說得非常憤慨,以至于臉頰和脖子全脹紅了。
趙括語氣平和的道:“你沒打過仗,這些事你不懂。面對秦軍那樣兇悍的敵人,我軍打進攻戰是要冒很大風險的,相比之下,廉將軍采取的嚴防戰術更為穩妥。”
副官問道:“倘或是馬服君您做主帥,您也會死守不攻嗎?”
趙括道:“我不會。”
副官兩眼炯炯放光,朗聲道:“果然馬服君夠勇敢,有闖勁!”
趙括微笑,笑中隱約透著一絲無奈,道:“勇敢和闖勁倒是其次。”
副官咧嘴笑道:“對對,最要緊的是主帥的本領!馬服君的本領可比廉頗高多了!”
趙括搖一搖頭,道:“戰事與國情息息相關,戰事影響著國情,而國情也左右著戰事。若今日趙國國情與秦國易地以處,那么廉將軍固守對峙也就未嘗不可了。”
副官聽完這話,不由得嘆道:“是啊,至少秦國現在尚未缺糧……”低頭沉忖須臾,又望著趙括道:“馬服君雖然這么說,但下官依然覺著您比廉頗將軍高明,因為您心里考慮著國情,而廉頗將軍只關注于戰場。”
趙括含笑道:“廉將軍身在上黨,看不到大王與諸位大人為國情煩惱的模樣,也難怪他。”
是時,六師署門外傳來宦者令的語聲:“馬服君,大王召您去書房。”
趙括應道:“謹諾。”
宦者令領著趙括走進書房,趙括抱拳行禮:“微臣參見大王。”
趙丹眉開眼笑的起身走向趙括,一面說著:“括兄免禮了!寡人有樁極重大的事情要與你說!”
趙括謙恭的道:“微臣敬聽大王示下。”
趙丹望著趙括,激動而懇摯的道:“括兄,寡人已決定拜你為上將軍,讓你統帥我軍決戰秦賊!”
趙括一怔,雙目凝視趙丹須臾,然后又看向趙勝、趙豹、虞信、藺相如。趙丹眼神灼灼,充滿期盼,自不必說;趙勝、趙豹均是面帶慈藹笑意,儼然是長輩贊賞晚輩的情態;虞信和藺相如的表情較為嚴肅,藺相如甚至有些愁容,但兩人的目光中亦透出一種拳拳希冀的神色。
趙括抿了抿薄唇,俊臉上的所有溫和之狀剎那消散無影。他長長的眉毛剛硬的豎起,明亮的眼睛中匯聚著如劍鋒刀刃一般銳利的神光,朗聲答應道:“微臣領命。”語畢,英氣勃勃的抱拳一揖。
趙丹握住趙括雙手,開懷笑道:“善!寡人就知道括兄是忠勇之士,肯定愿意為寡人而戰,不似那些膽小龜縮的懦夫!”
趙括不說話,臉上的皮肉緊繃著。
趙勝過來拍撫他肩膀,悠然道:“阿括,你初次掛帥就要統領一支四十五萬人的大軍,面臨的敵人又是兇暴的秦軍,你心里難免緊張。不過你也莫要太緊張了,你才智卓越,有目共睹,初次掛帥有何懼哉?大王、我們、還有趙國的百姓,大家都堅信你能大戰告捷、大勝而還!”
趙丹笑道:“勝叔父說得對極了!寡人一貫相信括兄之才!括兄不必太緊張!”
趙括肅然道:“此戰關乎趙國國運,微臣不敢有絲毫松懈。”
趙勝道:“誒,阿括,我可記得你從前說過,當世將帥之中,你只忌憚白起,除他之外,其余將帥皆不能與你爭鋒。現在那秦賊的主帥是王龁,不是白起,所以你不必憂心忡忡。”
趙丹抓著趙括道:“是啊括兄,倘若你的對手是白起和你師父,那你是應該有所畏忌的,但既然對手是王龁,你就不用擔心了,只管放開拳腳和他打,你決計能打贏他!”
趙括唇角稍揚,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眉頭卻皺得愈深,道:“即使對手是武安君和恩師,但凡有戰機,微臣也當一往直前。國事當頭,微臣不能畏忌任何敵人,亦不能顧及任何私情。”
趙丹大為感動,登即張臂擁抱住趙括,道:“寡人有括兄這等賢臣摯友,何愁大業難成!”
趙括默然,微微抬頭仰望,眼珠一動不動、眼眶極是用力,仿佛是在試圖看見什么、看清什么。
朦朦朧朧,他視野中恍惚浮現出趙奢嚴峻的臉孔,又有白起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英姿,還有婷婷淳美溫暖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