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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趙軍鏖戰多月,秦軍愈戰愈勇,連續攻克趙軍防守的壁壘。至次年孟春,秦軍又斬殺了兩名趙國都尉,翹首已可看清趙軍設在老馬嶺的本營“西壘壁”。
西壘壁是廉頗令趙軍沿著老馬嶺山脊建筑的一道石長城,南北縱貫數十里。
廉頗站在高壘上俯瞰秦軍陣勢,臉色極凝重,對身后四名都尉道:“傳我軍令,全軍集結,東撤。”
都尉們領命,退下分頭執事。
馮亭呆呆望著廉頗,道:“廉將軍,我軍當真要撤?”
廉頗瞄了他一眼,冷笑道:“不撤還能怎樣啊?難道我們得全都杵在這兒等著秦賊來殺?”
馮亭窘然低頭,道:“屬下愚鈍,不識局勢,屬下原以為我軍可憑西壘壁抵御秦賊。”
廉頗又瞄了他一眼,道:“我們在老馬嶺東西山麓布設了重重鄣城壁壘,皆未能擋住秦賊,單憑這一條西壘壁又能擋住了?”
馮亭大氣不敢出,輕聲道:“廉將軍說得對,說得對。此處的地形不好,秦軍兵分兩路夾擊我軍,我軍不易防御。”
廉頗呵呵一笑,道:“總算你還有點見識。”轉身遙望東南山腳的方向,目光忽變得嚴峻而鋒銳,道:“那太行陘,簡直就像是插在我軍背后的一把尖刀!我們必須撤退到太行陘以東,方可集中兵力作戰!”
馮亭在心底盤算了一會兒,驀然抬起臉來,似非常駭異的道:“廉將軍,莫非我們要退至丹水以東?”
廉頗道:“是也。你這么一驚一乍的干什么?”
馮亭抱拳一揖,說道:“廉將軍,我軍如此撤退,便是連續喪失老馬嶺、丹水西這兩片廣闊陣地,大王知悉后定會怪罪啊!先前我軍在玉溪河谷敗給秦賊,大王已經頗有不悅了!”
廉頗兩手叉在腰上,昂然道:“廉某領兵出征,乃是為了給趙國爭取勝果,又不是為了取悅大王一個人。何況我軍現下若不退至丹水東,便有大敗虧輸的危險,屆時整個上黨郡都會被秦賊占去,大王又能心情愉悅了么?”
馮亭道:“大王長居深宮,不懂沙場兵事,難免不理解廉將軍的苦心。廉將軍須在戰報中詳細闡明情形,以消大王疑慮。”
廉頗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廉某最不善于寫那等長篇大套的陳情書!廉某也從沒興趣干那種啰嗦事情!”
馮亭額角冒出幾顆汗珠,道:“可是您不向大王陳情,大王決計要動怒,那對您、對我軍有何益處呢?倘使您執意不肯寫陳情書,就由下官代寫,如何?”
廉頗不耐煩的甩手道:“哎!你這人也是啰嗦!你要寫便寫吧!”
馮亭謙恭的施禮應諾。
遂爾,趙軍從老馬嶺撤離,一路往東,渡過丹水,到達東岸。
廉頗當日設置“丹水防線”時已在丹水東岸筑造了許多壁壘,且此地原有韓王山、摩天嶺兩處天險一北一南夾道護衛,東邊則接著“丹朱嶺防線”,正是一片比老馬嶺更為易守難攻的陣地。
而秦軍取得西壘壁與丹水西陣地之后,先行安營休整,王龁寫好戰報,派人飛馬傳回咸陽。
秦王嬴稷收到捷報,龍顏大悅,又命相國張祿料理犒賞事務。
張祿領旨,向嬴稷說道:“大王,如今戰場形勢甚為可喜,我等倒需益發謹慎,千萬要防備著諸侯插足干涉。”
嬴稷點頭道:“寡人也想到了這層,今日便發使前往韓、魏、楚、齊、燕五國,鞏固邦交公誼。”言至此處,臉上露出一抹陰冷而得意的笑色,道:“趙國奪了注人城,又私自接受上黨郡,韓王恨趙國;魏齊未得趙王全力庇護,最終自戕,魏王恨趙國;趙、燕兩國連年交戰,趙國奪燕國三城,燕王恨趙國;齊國、楚國均是大秦盟國,齊王與楚王雖非真心尊奉大秦,卻更容不得趙國不費吹灰之力而輕取一郡。如斯形景,我等要游說五國不得支援趙國,誠然輕而易舉也!”
張祿笑著作了個揖:“大王英明!”
秦王信心滿滿,趙王怒氣沖沖。
趙丹召上卿藺相如至書房,當著他的面,右手把廉頗寫的戰報“啪”的摔在漆案上,橫眉瞪眼的道:“廉頗打的什么仗!整座老馬嶺、加上丹水西,全被他打沒了!我軍又有六名都尉、數萬士卒戰死!”
藺相如屈膝跪地,伏拜道:“大王息怒!秦軍乃驍悍暴戾的虎狼之師,廉將軍一時不敵,也是情有可原啊!”
趙丹厲聲道:“這場大戰,我軍不能輸,趙國不能輸!”
平原君趙勝和平陽君趙豹連忙從旁勸解道:“大王莫要焦急,我軍僅是退守至丹水東罷了,并未輸掉此戰。”
趙丹沉著臉冷嘲道:“哼,今天打不過秦賊,便退到丹水東,明天打不過,再退到上黨邊界,后天仍打不過,他廉頗是不是就該退回邯鄲來啦?有他這么個退法,寡人倒不如一早就把上黨郡拱手送給秦賊,也省得損耗兵力糧草了!”
趙勝陪笑道:“哎喲,我軍英勇善戰,怎可能一直敗陣撤退呢!大王勿說不祥之言!”
趙丹道:“依寡人看,廉頗的本事有限得緊,難挑大梁,我軍得換個主帥才使得。”
藺相如心下一慌,伏地懇求道:“請大王相信廉將軍!微臣愿以性命擔保,廉將軍定不會有負大王重望!”
趙丹見藺相如這般央告,念其素昔忠誠勤謹,原是不忍回駁,但他心中始終惦記著“御龍飛天”的夢想,決不能接受廉頗再度喪師失地,因而“易帥”的主意越來越堅定。
便在這時,六師長趙括拿著另一卷帛書走到趙丹面前,恭敬的施了一禮,道:“大王,您讓微臣看的華陽君的陳情書,微臣已看畢。微臣認為,廉將軍率領我軍退守丹水東、避免秦軍利用太行陘騷擾我軍后方,乃是正確的舉措。與老馬嶺相較,丹水以東的地形更有利于我軍作戰,我軍在此地與秦軍交鋒,勝算更高。”
趙丹一向最信任趙括,聽了這番話,緊張的心弦倏然輕松了幾分,愁云密布的臉面上也終于有了一絲明朗的笑色,道:“括兄此言,甚安寡人之心!”
藺相如叩拜道:“多謝大王!”
趙丹讓藺相如平身,趙括知藺相如頑疾未愈,便伸手挽扶了藺相如一把,藺相如起身后不忘向趙括致謝。
趙丹雙眼望著藺相如,道:“藺卿家,廉頗那廝即便在退守丹水東一事上沒有大錯,但我軍先前在老馬嶺屢屢敗陣、損兵折將,廉頗卻也不能免責。然而他今次呈上的戰報中僅三言兩語匯報了我軍部署,依然只字不提己過,就連那陳情書也是華陽君所寫。廉頗這般行徑,顯是對寡人毫無敬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