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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南風微熱,一陣陣悠悠拂過邯鄲王宮的層樓疊榭、絳棟青瓦。
趙王趙丹獨自站在書房里,一雙俊秀閃亮的眼眸死死盯著面前的沙盤。
工匠遵循御旨,在沙盤中用泥土和石塊模擬出上黨的地形。這些小小的土堆、細細的溝壑,在趙丹眼簾內不停的變大,漸漸幻化為連綿的山巒、錯織的河川。趙國和秦國的驍勇雄師,分別從東方與西方涌進這片天地,一朝相會,便是血雨腥風、殺聲震天……
上黨,自古被華夏族人稱為“天下之脊”,是一處幅員遼闊、形勢險峻的軍事要塞,亦是秦趙兩國共同覬覦了近百年的膏壤沃野。
如今上黨郡在名義上已是趙國的領土,這是趙武靈王趙雍、趙惠文王趙何在世時皆不曾實現的偉績。可惜這一偉績尚未在趙丹懷里焐熱,秦軍便氣焰兇狂的前來攻奪,上黨郡能否長存于趙國版圖之內,誠然是未知之數了。
倘若上黨郡為秦軍所奪,趙國和趙丹皆將威望掃地,趙丹的夢想也將化作泡影。但倘若趙軍擊退秦軍、守衛住上黨,那么趙丹無疑就是趙國百年以來最偉大的國君!
“寡人絕不能輸給秦賊!絕不能丟失上黨!寡人是御龍飛天的雄主,定要帶領趙國威懾四方、稱霸華夏!”趙丹雙拳攥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落在沙盤里,滲入泥土,剎那消失無蹤。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寺人自書房外趨步走進來,垂著腦袋小聲說道:“大王,平原君與馬服君求見。”
趙丹緊皺的寬眉稍微松展,道:“傳。”
少間,平原君趙勝、馬服君趙括步入書房,一齊作揖道:“微臣參見大王。”
趙丹負手笑道:“勝叔父,括兄,這兒也沒外人,你倆不必多禮了。”忽然鼻子嗅到一股清新的食物香氣,舉目望去,原來門外立著一名宮女,雙手端一個朱漆托盤,托盤上有一只黃燦燦的銅簋、一副黃玉制的碗勺。
趙勝笑瞇瞇的道:“大王近日食欲不振,今天午膳更是顆米未進,臣等著實憂心圣躬,故特意命人做了這道桂花香米湯,盼大王不嫌。”
趙丹淺嘆一聲,道:“你們有心了。寡人其實也覺著腹餓,只是真把菜饌捧到寡人眼皮底下了,寡人又不樂意吃了。”話至此處,雙目復又看向那銅簋,道:“不過這米湯聞著頗香,寡人倒想嘗嘗。”
趙勝拱手道:“多謝大王賞光,大王請慢用!”
趙丹遂坐到漆案前,宮女和寺人小心的擺放食器、餐具,趙勝、趙括兩人侍坐一旁。
這道米湯制作得極好,湯水細密無瑕、勻凈似乳,用勺子舀起來,既不過于稀薄、也不過于濃稠,十分綿柔爽滑。米湯本有稻米的香氣,而這道米湯的米香之中又糅合了丹桂花香,想來是在熬制時添加了丹桂。除此以外,米湯再無其他調味。
純粹的稻米滋味,恰是于口腹而言最溫和的美味。
趙丹一口氣喝了三碗米湯,不吝贊美的道:“這米湯果然好喝!寡人先前竟不知膳房還能做出這等佳饌!”
趙勝笑道:“大王,這米湯的確是王宮膳房所制,但食譜卻是阿括傳授給庖丁的。”
趙丹睜大眼睛,望著趙括粲然道:“喲,這是括兄的主意啊!難怪難怪,寡人就忖度著,這般別致的匠心,豈是膳房那群庸俗庖丁能有的!”
趙括謙遜的抱拳道:“微臣獻拙,大王過譽。”
趙丹興沖沖的道:“括兄還有別的食譜嗎?都傳授給庖丁吧!寡人須給自己的膳食換換品種!”
趙括微笑道:“若能助大王調理脾胃,微臣義不容辭。”
趙丹道:“甚好!甚好!”
趙勝拱手一禮,道:“微臣冒昧一問,大王新近食欲不振,是否與上黨戰事相關?”
趙丹輕放下玉碗,眉頭又皺起,咨嗟道:“可不是么?這場戰役干系重大,我們趙國是萬萬不能輸的。但秦軍乃虎狼之師,這次派出的兵馬又甚多,我軍只怕會有一番苦戰,寡人少不得為此懸心啊!”
趙括道:“上黨境內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韓軍因戰力孱弱,且不得都城援助,故才無能守土,我軍則不然。我軍兵強馬壯,兼有國都照應,糧草、兵力補給實比遠離關中的秦軍更為便利,我軍又先于秦軍進駐上黨,以廉頗將軍之才,必能巧借上黨地形,克敵制勝。”
趙丹笑著搖了搖頭,道:“括兄精通兵法、智勇超卓,此戰若是由你掛帥,寡人的確不用擔心什么。然而我軍的主帥卻偏偏是廉頗,那驕橫老匹夫,寡人一貫覺著難以信賴。”
趙勝笑道:“廉頗只是脾氣差些,打仗的功力還是有的。而況這一次秦軍的主帥是王龁,并非武安君白起。倘是武安君白起掛帥,我軍當真不宜與秦軍交鋒,只能據險嚴守,以期漫長時日耗盡秦軍糧草,秦軍自退。但既然秦王派王龁領兵,我軍便無需諸多畏忌,盡可勇往直前的與秦軍搏殺、速戰速決,廉頗總不至于連王龁都打不過啊!”
趙括微笑點首,道:“華夏列國名將之中,廉頗將軍的名頭可比那王龁響亮多了。”
趙丹嘴唇一撇,似笑非笑的道:“你們說的都在理。那廉頗的言行品格雖惹人厭惡,但寡人公私分明、以國事為重,寡人也企望他能大獲全勝。”
趙勝和趙括行禮道:“愿天助吾王,天佑趙國!”
*
秦都咸陽,暖風徘徊。
城郊武器工場內,廝役們把新造好的勁弩整齊的堆放在地上。
工師請白起檢驗,白起隨手拿起一張弩,仔細審視弩臂、□□、弣、望山、鉤牙。
“老白,待會兒射箭,你讓我來用這弩唄。”婷婷巧笑明媚、躍躍欲試。
白起冷峻的眼神中登時充滿柔情,俯首望著婷婷,溫然道:“好。如果你拉不開弦、或是扣不動懸刀,就與我說,讓我幫你。你自己千萬別太使勁,以免受傷。”
婷婷道:“我知道的。”
兩人遂手牽著手來到工場另一邊的空地,空地一面墻下已豎著一個稻草扎就的厚箭靶,離兩人約有三十步遠。
婷婷優雅的伸右足踏住□□,雙手拉開弩弦,將弦固定在鉤牙上,隨后接過白起遞來的利箭,填裝入箭槽,之后站直,左手端平弩臂,右手握住弩托、纖細的食指搭在懸刀上,雙眸半瞇,目光延著“望山”瞄準箭靶。
只聽“啵”的一聲響,利箭急速飛出,徑直擊穿箭靶。
“婷婷厲害!”白起朗笑著鼓掌喝彩。
周圍的工匠和廝役們也紛紛拍著手圍上來,歡呼道:“武安君夫人身手不凡!”
婷婷頗不好意思的擺擺小手,道:“大家謬贊啦,這沒什么的,那稻草靶那么大,誰拿著這弩都能射中的。”
白起道:“戰場上敵人的身量差不多跟這稻草靶一樣大,只要不是狙擊,射這么準也足夠了。”
婷婷笑道:“我打仗時還是習慣用雙刃戟。”說完這句,雙手捧起勁弩,又道:“不過這副勁弩挺好使的,不僅分量不似以前的勁弩那般沉重,弦和弩機的松緊也皆適宜,而且出箭速度快、勁力足。我方才并未催動內力,沒有內力的我僅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弱女子都能用得來的武器,將士們用著必定更為順手。”
白起親昵的撫了撫婷婷的雪腮,笑道:“婷婷說的真有道理!”
工師趨前向白起夫婦禮揖,詢問道:“武安君,這新弩的品質合格嗎?”
白起點一點頭,道:“送去軍營,分發給士卒試用。”
工師應諾,又笑容可掬的對婷婷道:“夫人,您給這弩起個名字吧。”